“不必。”
她淡漠的移開視線。
強撐著精神,離開了客廳。
容瑾一笑,眼睛微微彎起。端起茶幾上那杯未喝的牛奶,輕抿了一口。
對他這麽防備啊。
不過,做心理醫生的,一向很有耐心。
他很喜歡狩獵有挑戰的獵物,那些靈魂深處築著高牆、藏著傷口的病人,總比一眼望到底的庸常有趣得多。
而她不僅僅是病人。
更是他的精神圖譜。
每一次的觸碰,都讓他感到一種隱秘的愉悅。
令人口齒生津。
醫生愛上病人是大忌。
在他前二十六年的人生裏,愛這個字,他隻會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但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
她蒼白的側臉,投下瀕死的脆弱。那一刻,他的理智徹底錯了位。
他觀察她的微表情時,捕捉的是令人心悸的美。分析她的防禦機製時,他探尋的是她靈魂獨特的形狀。
他的專業素養成了雙刃劍。
一麵在剖析病因,一麵卻在貪婪地雕琢著令他沉醉的輪廓。
他清楚的記得她每一個微表情,微動作,他收集這些,像一個守財奴收集碎金一樣。
呐,這很危險。
他對著浴室鏡子裏那個眼底有闇火的男人低語,水汽模糊了鏡麵,卻模糊不掉她在他腦海中的樣子。
理性在警告,在嘶吼。
可他的心,已經自願踏上了那條通往懸崖的路。
他熟悉所有關於複雜感情的理論,能解構自己此刻沉淪的每一個步驟。但知道深淵如何形成,並不意味著就能阻止自己下落。
他甚至可恥地品嚐著這份禁忌帶來的、戰栗的甜美。
他夾雜著私心。
在催眠她時,下了某種暗示。
看來,還不夠。
他想要同等的愛。
他都已經沉淪了。
憑什麽她能無動於衷呢。
月影沉沉,夜霧彌漫。
淩晨三點二十七分,她從混沌中掙脫,像溺水者浮出水麵般猛地吸了口氣。
三個小時的睡眠像一層薄冰,碎了就再難拚湊。此刻的清醒鋒利如刀,她知道,若再試圖閉上眼睛,隻是白白消耗精力罷了。
她剛掀開被子,就聽見浴室裏傳來了陣陣水聲。
秦硯修不是說,他後天纔回來嗎?
空氣裏有細微的水汽,混著一絲熟悉的氣味。
水聲漸漸停了。
過了很久,浴室裏麵的人也不見出來,反而傳出來了玻璃碎掉的聲音。
眉宇微凝。
裏麵的人,不是秦硯修!
她推開浴室的門,下一秒,呼吸和心跳像被同時掐斷。
巨大的扇形浴缸裏,水是滿的,幾乎要溢位來。勁瘦的身體,以一種近乎詭異的安詳的姿態浸在水中。
他的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卻搭在了浴缸冰涼的邊緣。小腿修長,腳背繃直,水珠順著麵板緩慢滾落,像某種擱淺的,失去了生命力的人魚的尾巴。
水是渾濁的粉紅色。
越靠近他的身體,顏色越深,最後凝成觸目驚心的、不斷氤氳開來的暗紅雲團。
那紅色的源頭,是他垂在身側、浸在水裏的左手腕。水波微微蕩漾,仍能看到一道決絕的切口,正緩緩地、持續地,向水中釋放著生命的顏色。
視野在晃動,水麵下的他,表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睫毛緊閉,唇色淺淡。
她幾步上前,將人從水中撈了起來。
秦硯舒睜開了眼睫,眼裏溢位了一縷流光。
果然。
隻有他奔赴死亡的時候,她才能看見他。
一滴淚珠,掛在他的眼尾,將落未落,像凝結的晨露。然後,它倏地滑落,沒入濕透的鬢角,隻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晶亮的水痕。
就是這微不可察的顫動,像一根針,刺破了她的神經。
指尖不由自主的,懸停在他仰起的脖頸上方。
水光的浸潤下,那裏的麵板呈現出一種冷白的釉色。因為仰頭的姿勢,喉結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頸側的線條流暢地延伸至鎖骨的凹陷,再沒入血色氤氳的水中。
脆弱,又異常優美。
一種截然不同的戰栗,在無聲的蔓延。
那截完全暴露的、彎折出脆弱弧度的脖頸,彷彿在無聲地邀請,邀請某種暴力的掌控。
指尖傳來灼熱的幻覺,似乎已經能感受到那麵板下別樣的體溫。
掐緊它。
掐緊它!
讓那優美的弧度因窒息而繃緊、折斷,讓那雙漂亮的眸子,染上毀滅性的甜美。
“秦硯舒……”
她聽見她的聲音變得怪異沙啞。
他舔了舔手腕的血跡,修長的腿勾住了她的腰身。
“請盡情玩弄我。”
玩死,也沒關係。
浴缸裏的水徹底被攪渾,清澈的水卷著縷縷血絲,它們彼此衝撞、纏繞、融合。在浴缸這個有限的慘白畫布裏,上演一場混亂而盛大的舞蹈。
水波劇烈晃蕩,光影破碎。
燈光透過晃動的水麵,投射在天花板和瓷磚牆壁上,形成一片片搖曳不定的、粉紅色的光斑,像醉酒後迷離的幻覺。
寂靜重新降臨,隻剩下浴缸裏水波逐漸平息的、細微的汩汩聲,以及她自己劇烈的心跳和他破碎的喘息。
這幅畫詭譎豔麗。
而她是唯一的觀眾,也是添上了最混亂一筆的參與者。
他伏在她的肩頭,眼尾繾綣滿足,手腕被白紗纏著,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抹紅色:“阿黟,如果我死了,你會記得我嘛?”
“你死了,隻會成為我的實驗體。”
“真好。”
他勾上她的脖子,如情人低喃:“那你要把我做成標本,好好收藏起來。要放在定製的展櫃裏,鎖起來,隻能你一個人看。”
她將人放在了沙發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死人的訴求,一向得不到回應。”
“阿黟真殘忍,連哄哄我都不願意。”
“你引誘我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我是什麽人。”
“那阿黟被引誘到了嗎?”
他輕笑著,半側著臉,濕透的黑發貼在額際和頸側,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失血讓他麵板呈現出一種剔透的、易碎的瓷白。像傳說中沉睡在聖泉裏的年輕天使,未經塵囂,純潔無垢。
隻不過,這片聖潔已被潑濺上人間最原始、最混亂、也最接近毀滅的色彩。
近乎獻祭般的沉淪,他交出了清醒,交出了控製,交出了對外界所有的防禦,呈現出最脆弱也最真實的形態。
隻為,取悅她。
她想,她被瘋子引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