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偏過頭,側轉的弧度很輕微,像是連多給一分注意都嫌奢侈。眼睫半垂著,目光落在空中某個無形的點上。
“是很髒。”
音節從唇間滾落,像拋下幾枚生鏽的釘子。然後,那漠然的、近乎空白的臉上,極慢地浮起一點近乎錯覺的弧度。
“那你能處理掉嗎?”
說罷,她便回了臥室。
將窗戶關好後,她打量著臥室裏所有能藏人的地方。
神色微暗。
最近發生的事,彷彿讓她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腦部的神經,隱隱作痛。
抽屜被她猛地拉開,撞在櫃側發出空洞的悶響。
頭痛像一枚越來越緊的鋼箍,隨著每一次心跳往太陽穴裏砸釘子。 她甚至能聽見太陽穴血管突突的跳動聲,與翻找的窸窣雜亂混成一片。
沒有。
換一個抽屜。
還是沒有!
桌麵鏡子裏映出一張因疼痛和焦急而微微扭曲的臉,冷汗粘住了額發。
藥瓶那小小的白色身影,此刻成了意識中唯一漂浮的救生圈。呼吸開始急促,帶著灼熱的痛感。
她的藥呢?
到底在哪裏?
上次用完,明明放回了原位。
身後似乎有人在靠近,她幾乎本能的甩出一巴掌。清脆的耳光,讓她莫名覺得痛快。她痛,應該也有人和她一樣才對。
“打疼了嗎?”
“秦硯修,是不是你把我的藥藏了起來?”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隻不過一道姿態放得很低,一道尖銳充滿了戾氣。
“寶寶。”
修長的指節輕柔的按壓著她微微泛紅的手掌,略微彎腰,將人抱了起來:“寶寶忘記了嗎,上次你把藥全喂給老公吃了。”
鼻尖輕抵著她的鼻尖。
像兩片即將合攏的貝殼,探觸著彼此最脆弱的柔軟。
呼吸在此刻同步,交匯成一片溫熱的霧。世界退為模糊的背景,視野裏隻有對方放大的眼眸。
千言萬語,在此刻靜默的廝磨著。
她想起來了。
那半瓶藥。
他還被拉去洗胃了。
怎麽會這樣呢。
“寶寶。”
溫熱的舌,將她所有的思緒又歸於混沌。她還品嚐到了一絲他嘴角殘留的鮮血的味道,這一晚,綿延的雨,拉開初秋的序幕。
天色慢慢變亮。
相擁而眠的兩人,如同山穀中彼此攀援才能向上生長的藤本植物,在黑夜的土壤裏緊緊相纏。
她的額頭抵著他的下頜,每當她下意識的想逃離這片溫暖時,他便收攏臂彎將人圈護得更緊。氣息與體溫均勻地混合,催生出一種朦朧的共生狀態。
吃過早餐,她便去了醫院。
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被一縷從窗簾縫隙漏進的陽光曬得發苦。
秦硯澤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右臂被厚重的石膏固定著,顯得突兀又笨重。
他原本正望著天花板出神,側臉在日光裏透出一種孤孤單單地落寞,連嘴唇都抿成了一條乏味的直線。
可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剛響,那副空洞的表情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了。
眼睛倏地亮了。
清清可算來了。
嘴角往下撇,眉心蹙起,整張臉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從木然到委屈可憐的全套切換,流暢得驚人。
“清清……”他開口,聲音刻意放軟,摻進一點恰到好處的沙啞,像隻被雨淋濕後終於找到屋簷的大狗。
“你送我的項鏈被人扯壞了。”
昨晚打架的時候,太混亂了。
不知道是哪個狗雜種,將他的項鏈扯得稀巴爛。
好氣。
那可是清清送他的!
“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
“纔不是,清清送我的,那就是無價之寶。”
都還沒派上什麽用場呢。
太可惜了。
他有理由懷疑扯他項鏈的那個人,可能是故意的。
他的目光緊緊黏在她身上,濕漉漉的,滿載著依賴。不等她回應,又緊跟著追加,語速快了些,帶著孩子氣的控訴。
“清清,我早餐都沒吃呢,好餓。” 說完,還配合地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份早已涼透的白粥,彷彿那是他無力克服的巨大障礙。
她沒說話,腳步停在床尾,目光先是落在他打著石膏的胳膊上,停留兩秒,然後平平地掃向那碗粥,最後回到他努力顯得無辜的臉上。
空氣安靜了幾秒。
這人隻是右胳膊打了石膏。
目光落回他完好無損、此刻正悄悄揪著被角的左手上。
左手,又不是不能用。
她端起碗,投喂傻狗。
秦硯澤愉悅的眯起眼,得意的揚起唇角:“清清,你是沒看到,那個姓紀的,被我揍得鼻青臉腫,像個泡發的豬。”
估計有一段時間,他是不敢再出現在清清麵前了。
“是嗎?”
真是不敢想,那人會那麽狼狽。
確實稀奇。
“嗯,我專揍的他的臉,早看他不爽了。”
“不怕惹麻煩?”
“不怕。”
惹到清清,姓紀的算是踢到鐵板啦。
她低笑一聲,掐了掐他的俊臉:“下次別這麽衝動。”
“嗯?”
秦硯澤心口有些難受,清清是在心疼紀星池麽,她和紀星池到底有著什麽樣的過往?
難不成,清清以前喜歡的是姓紀的,大哥他橫刀奪愛,強娶豪奪了?
“可以背後陰人,免得自己受傷。”
嗯?
他的腦子從多愁善感中回過神,一股喜悅很快染上了眉梢。
清清,是在擔心他。
擔心他!
他嗷嗚一聲,與此同時,那隻沒打石膏的左手迅捷地抬起,帶著莽撞的力道,一下子環過她的脖頸,將她朝自己的方向帶下來。
動作有些笨拙,卻異常執拗。她的呼吸近在咫尺,發絲垂落,蹭著他的臉頰。
他得逞般地將臉埋在她頸窩,深吸了一口氣,鼻尖蹭到溫熱的麵板,聲音悶悶地、黏糊糊地傳出來。
“清清……”
他叫她,尾音拖長,像融化的糖。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鼻尖幾乎要碰上她的下巴
“好喜歡你。”
摟在她頸後的手臂收緊了,以一個受傷者不該有的力氣。他仰著臉看她,等待著什麽,眼睛一眨不眨。
她沒有掙開,隻是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遮住了所有可能的情緒。
待了約一個小時,她便走出了醫院。
突然,一道陰影帶著一點壓迫感投了下來。
她的視線映著波瀾壯闊的胸肌,像一片黏稠的海。
那人,肯定的說道。
“有人在跟著你。”
嗓音有點熟悉,她微微抬頭。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