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是勻開的青灰,像一塊未經漂洗的舊布,沉沉地罩著人間。
上午還是豔陽高照,下午就下起了綿綿的小雨。
客廳裏,秦硯修從容的敲著電腦,而秦硯澤抱著手機打遊戲,隻是餘光總有些飄忽。
“少爺,晚餐備好了。”
秦硯修眉梢微凝。
走上樓,腳步放得很輕。
秦硯澤捏緊了手機的邊緣,沒了興致,目光不由自主的跟隨著大哥的背影。
能光明正大走向她的,隻有哥哥。
但以後的事,誰又說得準呢。
大哥比他老那麽多,總會死在他的前頭。
此時,臥室裏的她,安靜極了。
像極地岌岌可危融化的冰雪,在寂靜中緩慢地崩塌。曾經堅實的、億萬年凝結的純白國度,如今卻記錄著無法挽回的衰退。
在陽光下,盛大而悲壯的消亡。
秦硯修莫名有些恐慌,快步上前,將人抱在懷裏,親了親她的額頭,感受到她的體溫,她的心跳,清淺的呼吸時,心裏才鬆了一口氣。
“寶寶,吃飯了。”
“嗯。”
睫毛如蝶翼輕顫,純黑如墨的瞳孔,是兩潭深秋的寒水,波瀾不驚地盛著天光,將周遭所有的生氣都沉靜地吸納進去,不起一絲漣漪。
秦硯修將人抱了起來,即便再精細的溫養著,他的寶寶仍舊不長一分肉,反而還輕減了不少。
她的精神狀態也漸漸萎靡不振。
像深秋快要凋零的落葉。
她不在乎,也不介意腐爛。
這可不是個好征兆。
秦硯澤原本像沒骨頭似的癱在餐椅裏,可就在兩人下來的瞬間,他脊背猛地發力,瞬間繃得筆直。
經常在籃球場上肆虐的身軀,此刻更是有意無意地彰顯著優勢。
那截被緊身T恤勾勒出的腰腹,緊實、精悍,是時下最受追捧的所謂公狗腰,充滿了年輕的爆發力。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哥哥被高定西裝包裹的身形,惡意想象著其下可能存在的鬆弛,一種混合著鄙夷與勝利感的情緒在心底滋生。
哥哥都二十八歲了。
他才二十歲。
一天泡在檔案和酒局裏的哥哥,隻怕那身材比白切雞強不了多少。
可憐的嫂子,恐怕沒吃過好東西。
哥哥這個老古板,不要臉。
視線相對的那一刻,他覺得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窗外梧桐葉的搖曳變得極緩。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發疼。
唾液的快速分泌,讓他看起來像一隻看見肉骨頭不撒歡的野狗。
嫂子,嫂子。
她微微歪頭,一縷碎發垂落在頰邊,眼睛像是浸在清泉裏的黑琉璃,清澈得能映出他內心的肮髒與醜陋。
“嫂,嫂子你好,我是秦硯澤。”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發緊,像個第一次上台朗誦的小學生,險些還咬著自己的舌尖。
“你好。”
簡單的兩個字飄進耳中,秦硯澤隻覺得有煙花在腦海裏炸開。
頭皮發麻,發癢。
嫂子跟他說話了!
他被這驚天的喜悅衝昏了頭,不受控製地站了起來,脫口而出:“嫂子,你和我哥怎麽認識的啊?我哥看起來比你老多了。”
她還沒來得及回答,秦硯澤就接收到了一記冰冷的眼刀。
“秦硯澤,不如算算今天的賬?”
秦硯澤閉上了嘴,老男人,就是小氣。
嫂子莫不是被他誆騙來的吧。
整頓飯,吃得他如坐針氈,如鯁在喉。
惡心極了。
他那孔雀開屏的大哥,無時無刻不在標記著自己的領地。
親手盛飯,盛湯,夾菜。
嫂子嚐了一口不愛吃的,他全給吃了。
嫂子剩的飯,他也一粒不落的吃幹淨了。
就差給嫂子舔碗了。
大哥這明顯防著他呢。
想偷嫂子吃飯的碗,計劃還沒開始,就無疾而終。
該死的大哥!
這麽喜歡吃剩飯,怎麽不去當流浪狗呢。
不,侮辱狗了,應該是有老人味的公蟑螂。
“硯舒那兒,你該去看看了。”
聞言,秦硯澤唇邊的笑意瞬間凍結,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若說這家裏有他最厭惡的人,那無疑是他的雙胞胎弟弟。
秦硯舒。
他那弟弟,生來便享有弱者的特權,用一副孱弱多病的身軀,輕而易舉地俘獲了父母全部的憐愛與關注。
就因為他生來心髒孱弱,便理所當然地成了父母眼中唯一需要被嗬護的珍寶。而自己,因為健康,則永遠被置於目光的次要角落。
憑什麽?
他們從未直白地埋怨過他,可他們那無孔不入的偏心,像無數根無形的尖刺,早已在他心頭紮得千瘡百孔。
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歎息,每一次不經意的忽視,都匯成一場無聲的淩遲。
秦硯舒,早該去死了。
“醫院又不缺陪護,我去做什麽。倒是大哥你,成了婚也不把嫂子帶回老宅看看爺爺他老人家,嫂子又不是見不得人。”
“莫非大哥背著嫂子金屋藏嬌了?”
他可不會放過詆毀大哥的每一瞬間。
秦硯修眉間浮現一絲冷意,攬著她腰的手收緊了幾分:“秦硯澤,我沒空陪你玩兒文字遊戲。”
轉頭,他的嗓音柔了幾分:“寶寶,老公陪你一起看書?看多了傷眼,老公讀給你聽,嗯?”
“你讀的還不如AI。”
她偏開頭,毫無起伏的男音,比機器人還機器人。
又不催眠,純折磨。
“噗嗤。”秦硯澤笑出了聲,看來在嫂子眼裏,大哥也沒那麽完美。
他拍了拍胸脯,自信洋溢:“嫂子,我朗誦獲得過一等獎,保證比AI強多了。”
“你幼兒園一人一張一等獎的獎狀,就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大哥,我看你就是嫉妒我。”
“還不滾?”
“天色太晚了,回去路上不安全。”他單手支撐著下巴,一眨不眨的盯著她:“嫂子,求……你和大哥收留我一晚咯。”
“隨便你。”
她緩緩起身,走向那條幽深得望不見盡頭的通道。
弧形的穹頂壓得很低,兩側的牆壁被密密麻麻的書籍完全占據,彷彿不是書擺在通道裏,而是通道本身由書籍堆砌而成。
隨著深入,通道豁然開朗,一個令人屏息的巨大空間展現在眼前。
這裏沒有一扇窗,見不到絲毫天光,唯有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在無盡的書架間顯得微弱而勉強。
高聳至穹頂的書架上,書籍如沉睡的士兵般排列得密不透風,構成了一圈圈環繞的,令人眩暈的螺旋。
這不像藏書室,更像一座用知識與文明砌成的囚籠,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書海間孤獨地回響。
有點累。
又想睡覺了。
不行啊,這裏的書還有一小部分沒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