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裙如一道垂落的墨瀑,從肩頭一瀉到底,在腳踝處化作寂靜的餘韻。
秦硯修站在衣帽間,指尖掠過珠光寶氣的叢林,最後,停駐在那塊深綠的翡翠上。
他轉身走向她。
她沒有動,靜立在全身鏡前,像夜色裏一株待折的墨色水仙。
他停在她身後,鏡中映出他微垂的眼睫,在冷光下拓出小片專注的陰影。手指穿過她的頸側,戴上他精挑細選的飾品。
“寶寶真好看。”
他並未立刻退開,雙手輕輕環繞著她的腰,目光越過她的發頂,與鏡中的她對視。
她看見他眼底映出那一點綠,幽深得像能將人吸進去。
而她自己,則被那片沉靜的黑與唯一的綠徹底包裹、定義。成了他目光下一件無可挑剔的作品,又或者,是他世界裏唯一被點亮的星辰。
“寶寶,早去早回。”
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會給予她一定的自由。
這樣,鳥兒才會以為自己飛上了天空。
她下了樓,一眼便瞅見了坐在沙發上十分別扭的秦硯澤。
他穿著一身正式的黑色西裝,連袖口露出的襯衫都白得一絲不苟。每一根發絲都屈服於發膠的意誌,在燈光下泛著過於完美的冷硬光澤。
喉結偶爾的滾動,都帶著一種被領結束縛住的、不自然的滯澀。
當她的手挽住他的那一刻,他感覺到手臂的那一小塊肌膚,像被烙鐵燙過一般。
果然,他和清清纔是最配的。
秦硯舒站在二樓,通過那扇巨大的玻璃,望著遠處那兩道逐漸走遠的身影。
他們捱得極近,交談時,她帶著笑。
而那晚過後,她依然把他當成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抵在冰冷的玻璃上,觸感傳來的瞬間,心髒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鈍痛。不劇烈,卻綿長而頑固。
咳意毫無預兆地湧上來。他側過臉,用手帕掩住唇,壓抑的咳聲在空曠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鬆開時,素白的帕子中央染開一小團刺目的紅暈,像雪地裏驟然綻開的梅。他平靜地合攏手帕,攥進掌心。
真痛恨啊。
他沒有一個健康的身體。
外麵的世界連同那個他想並肩而行的人,就這樣一起,被隔絕在另一個清晰的、他觸不可及的維度。
車駛離柏油路,沿一條僅容單車通行的石徑緩緩向上。兩側竹林如綠幕般合攏,將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外。
山莊的主體建築沿山勢錯落展開,遠看隻見青灰色屋脊在樹影間若隱若現。
“到了。”
“硯澤。”
秦硯澤眉心擰了起來。
他這好友,穿著一身白色的燕尾服,但最奪目的,還是領間那枚藍寶石領結。像一滴被定格的深海,隨著他脖頸的微動,折射出幽邃而克製的光芒。
他整個人像從油畫裏走出來的年輕公爵,他眉眼間的從容,因為那抹瞭然於心的微笑,讓華麗轉化為一種沉靜的高貴。
景序他是要去結婚嗎?
打扮得這麽花枝招展幹什麽?
像個開了屏的孔雀。
他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景序慢條斯理地調整了一下那枚昂貴的藍寶石領結,動作優雅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隨後,將目光偏向了她:“你好。”
她微微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禮物袋遞給了他:“你好,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
真好,再一次見到了她。
還收到了她送的禮物。
他的聲音不由得放得更柔和:“硯澤沒給我說你的口味,你看一下如果有想吃的,我馬上讓廚師去備著。”
“或者你有什麽忌口的地方?”
“沒有。”
景序淺笑,真是個不挑食的乖寶寶。
一旁的秦硯澤眉尾上揚,心裏升起了一絲警惕。不動聲色的握住她的手:“清清,我帶你去玩兒遊戲。”
景序的腳步頓了一下,晦暗的盯著那交握的雙手。
真刺眼。
遊戲大廳,人不多,卻異常的熱鬧。
“有誰抽中了七號啊?”
她看著自己的號碼牌,嗯,是七號。
秦硯澤躍躍欲試:“清清,要我替你玩兒嗎?”
七號對應的是輪盤遊戲,遊戲道具雖然不是真的,但獎品可是個真家夥。
“想試一試。”
躍過熙熙攘攘的人,她看見了那個和她一樣抽中七號的人。
臂膀上青黑色的紋身在昏暗光線下隨著肌肉起伏,像某種活著的、盤踞的獸。
他組裝那把模擬道具槍的動作熟練得過分,金屬部件咬合時發出的哢嗒聲,在寂靜的空氣裏格外清晰。
“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這次,竟然是個小姑娘抽中了輪盤遊戲。
“想要換人,還來得及。”
“雖然是模擬道具,但流血是必然的。”
“清清,還是我替你……”
“不必。”
女孩比看上去更鎮定。
她接過槍的姿勢甚至有些優雅,彷彿是一支待舉的酒杯。槍口貼上太陽穴的刹那,她額邊一縷碎發被壓得微微彎曲。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興奮,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像冬日深湖的冰麵,底下暗流封凍。
她沒有閉眼,指尖穩得可怕,然後,她扣動了扳機。
哢噠。
空響。
“該你了。”
那聲清脆的哢噠餘音似乎還在空氣裏震顫,女孩已經將槍從太陽穴移開,遞還給他。
她的聲音平穩無波,甚至比剛才更冷靜。
嶽衡沒有立刻接。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鷹隼審視著第一次成功飛出巢穴的幼雛,那裏麵沒有讚許,也沒有輕蔑,隻有一種被重新計算過的、冰冷的衡量。
他終於伸手,接過那把沉甸甸的道具槍。指腹摩挲過扳機護圈,那裏似乎還縈繞著她指尖壓下時,那一觸即發的緊張感。
他垂下眼,用拇指看似隨意地撥弄了一下轉輪,金屬部件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臂。
花臂上賁張的肌肉線條繃緊,那青黑色的獸彷彿也隨之蘇醒,在麵板下遊動。
槍口貼上他自己的太陽穴,然後,他的食指,穩穩地、均勻地施加壓力。
彈簧壓縮。
哢噠。
又是一聲空響。
嶽衡放下了槍,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底深處,那層冰冷的衡量似乎被什麽東西攪動了一下,泛起一絲極難察覺的、近乎興奮的微瀾。
“繼續?”
他的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一分。
直至第六槍。
他的額角被鮮血染紅。
血液淌過他的下顎,落在他的黑色背心肩帶上,迅速暈開成一朵深色的、不規則的濕痕。
嶽衡放下了抵在頭上的槍。他沒有去抹那縷血,隻是抬起眼,看向對麵的女孩。
“你贏了。”
他的眼神變了。
賭徒在真正嗅到血與鐵鏽味時,才會從靈魂深處翻湧上來的、**的專注。彷彿整個世界都已坍縮,隻剩下她。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