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高挑的男侍者,站在包廂暗調的吧檯後,像一株生長在陰影裏的植物。
那雙修長的手正進行著一場花哨的表演,酒瓶在空中劃出銀亮的弧線,冰塊在杯子裏撞擊出清脆的節奏。
隨著他轉身取酒,腿側被西裝褲包裹的線條隱約透出襯衫夾的輪廓,那道深色的束縛在動作間若隱若現。
當他微微俯身,將調好的酒小心翼翼地推至客人麵前時,那雙原本遊刃有餘的手忽然變得格外乖巧。
指尖輕抵杯座,像個等待誇獎的少年。
空氣中還飄散著調酒時留下的苦橙香氣,與烈酒的醇厚交織在一起。
那雙注視著客人的眼睛,比任何酒液都要醉人。
秦硯澤比她快一步,端過酒,心裏罵罵咧咧,恨不得把這個不知廉恥的男侍者沉塘。
“清清,給。”
“謝謝。”
從踏入彌生,這裏針對不同人群的服務做到了極致。哪怕是一個流浪漢,都會在這裏心甘情願奉上唯一的晚飯錢。
難怪,那人會變啊。
她突然之間,就對這裏失了興致。
輕抿了一口杯中淡藍色的酒,幾十萬的東西,浪費了就有點可惜。這也是她第一次喝酒,也不知道她的極限在哪裏。
杯中的酒,很快見了底。
除了有點熱,意識還算清醒。
“清清,還喝嗎?”
秦硯澤像狗看見了骨頭一樣,緊緊盯著她。清清的臉上飄起了和往常不一樣的紅暈,連眸光都水光瀲灩的。
想親,親到窒息。
“不喝了。”
喝酒也要看場合,沒有一個絕對安全的環境,喝多了可不是什麽好事。
她站起身,整個人不受控製地搖晃了一下,幾乎要跌回沙發裏。
就在這失重的瞬間,溫熱的身軀已經貼了上來,將她牢牢摟進懷裏。
幹淨的氣息撲麵而來,這獨屬於他的朝氣,像潮濕雨季過後破雲而出的第一縷陽光,不灼人,卻足夠熱烈。
“清清,我扶著你。”
他聽到自己的嗓音,沙啞得不像話。
她按了按眉心,這酒後勁兒還挺大。
“幫我倒杯水。”
“好。”
喝下水,她緩了緩。
“走吧。”
秦硯澤很是失落,差一點兒,就能抱著清清走了。
正當他耷拉著狗耳朵時,一隻柔軟的手掛住了他的胳膊,半邊力量都傾斜過來。
“扶著我點兒。”
他狗眼一亮,背挺得老直。被清清環著的那隻胳膊更是暗暗發力,希望讓她清晰的感受到,他的肌肉線條有多麽強壯。
清清騎他背上,他還能單手做俯臥撐,幾百個都不在話下。
兩人走出包廂,恰在此時,彷彿命運刻意安排的巧合,就在她身側,另一扇門也“哢噠”一聲,同步開啟。
她無意識地側過頭,目光便這樣不偏不倚地,落入了另一雙眼中。
心輕輕一跳。
時間在割裂,所有的影像彷彿都在破碎。
反胃,想吐。
秦硯澤明顯感覺到落在他手臂上的力度重了幾分,目光偏移。
紀星池,江斂?
眉宇一沉,她和他們認識?
“葉清黟。”
平靜的陳述句,卻透著不易察覺的難以置信。
劇烈的心跳野蠻地衝撞著胸腔,一下,又一下,像戰鼓,也像喪鍾。隨之而來的,是某種遲來的陣痛,它緩慢地碾過四肢百骸。
紀星池曾無數次在腦海裏預演與她的重逢,無一例外,都是他高高在上,給予恩賜。
他是誰?
從來都是別人來巴結他,想方設法的討好他。
從她失聯的第一天。
他不甚在意。
第二天,他有些焦躁。
第三天,他很生氣。
第七天,他極其有耐心的等著,她來求他,來給他好好解釋。
直到,一個月。
兩個月。
一年。
兩年。
她不見了。
每一個夜晚,他都是在巨大的恐慌中驚醒。
這一刻,她就那樣真實地、帶著陌生的平靜站在眼前時,他幾乎想……
然而。
他扯出一抹譏笑,語氣森然:“怎麽,傍上大款,就不認識老熟人了?”
聞言,秦硯澤和江斂幾乎同時皺了皺眉。
江斂甚至不動聲色的和紀星池拉開了一點距離,他不想再惹她討厭了。
秦硯澤可忍不了,臉色比鍋底還黑,直言不諱道:“紀星池,在評價別人之前,不妨先看看自己是什麽貨色!”
紀家和秦家生意上的關聯並不多,但他也知道,紀家不容小覷。而且,紀星池還是紀家的獨苗苗。
不過,那又怎麽樣?
硬碰硬,還不知道鹿死誰手呢。
“秦硯澤,我們回家。”
淡淡的嗓音,卻奇跡般的撫平了他的怒氣。
回家。
對,她/他們是一家人。
但是,今天的事不會就這麽算了!
他要給大哥打小報告。
那兩道親昵的人影,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底。
紀星池攤開手掌,手中被捏得變形的廉價胸針,沾著淋漓的鮮血,像一隻被釘死在掌心的、金屬製成的蝴蝶標本。
她走了。
一句話也沒跟他說。
連她送的胸針,也被他弄壞了。
回家?
倏地,他的目光變了。
“江斂,查查她和秦家的關係。”
難怪。
這兩年,她杳無音信。
江斂揚起手機,從容不迫,唇角揚起一抹覆著寒冰的笑意:“已經查到了。”
他的聲音停頓片刻,一字一句,字字誅心:“她是秦硯修的新婚夫人。”
他藏下心裏翻湧的晦暗。
這種痛,怎麽能他一個人經曆呢。
讓紀星池和秦硯修狗咬狗纔好。
鷸蚌相爭,漁人才能得利。
“不,不可能!”
她怎麽可能?
“事實如此。”
還是說,他紀星池認為她配不上秦硯修那樣的家世?
“她是我的!”
江斂倚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指尖夾著一支未點燃的煙,漫不經心地轉動著。牽起嘴角,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門內,紀星池瘋狂的砸著裏麵所有能砸的東西。
不過是無能狂怒罷了。
坐上回家的車後,她的精神徹底鬆了下來。隻是,某些記憶不受控製地開始浮現。
“清清,別不開心了。”
“我會找個機會套他麻袋,狠狠揍那嘴臭的狗雜種一頓!”
竟敢說清清傍大款?
他巴不得清清使勁兒傍他!
“清清,我知道一家特別好吃的店,比大哥做的還好吃。”
好吃的東西,應該會讓人心情變好吧?
“清清……”
“秦硯澤。”
“嗯?”
她突然叫他的名字,讓他的心跳亂了節奏。
好快。
她靠著車窗,笑意溫暖。
“謝謝你。”
秦硯澤失了聲。
比起怦然心動,失了序的心跳,此時,他更多的感受是……疼。
他不知道她經曆了什麽。
但她好像快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