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秦硯澤和秦硯舒,都發現了她的異常。
她會正常吃飯。
可她不說話了。
她將自己藏匿於藏書室最深的角落,像一本被錯置的典籍,在重重陰影中緘默不語。
她的目光是渙散的,失了焦,再也映照不出外界的影像。在此刻,所有的一切,皆被她主動遮蔽。
秦硯澤把自己的頭發都撓成雞窩頭了,也沒想出辦法來。
該怎麽哄她開心呢。
直到兩天後,風塵仆仆的秦硯修趕了回來。他的臉色冷峻,整張臉彷彿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嚴霜。
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咦?
有點眼熟。
秦硯舒放下準備送進去的熱牛奶,聲音篤定:“容瑾。”
容瑾?
這個名字在心理學界和上流社會的沙龍裏,並不陌生。
他少年成名。
十八歲便修完了頂尖學府的心理學與神經科學雙博士學位,是享譽國際的心理醫生。
他的獨創療法,解開了數例被宣判為無法治癒的頑固性心理創傷。各國政要、商界巨擘的私人諮詢預約,已經排到了猴年馬月。
聽說他的診金高得駭人,卻依舊一號難求。
況且,他背後還有底蘊深厚的容氏家族為他兜底。所以,沒有人能威逼利誘他。
他也是出了名的隨心所欲。
他太年輕了,如今也不過二十六歲。
因此,“容瑾”二字,本身就成了一個矛盾的集合體。
他擁有著最需要歲月積澱的行業裏最耀眼的資曆,卻長著一張最缺乏歲月痕跡的臉。
臉龐清雋,輪廓尚未被時間打磨出過於冷硬的棱角,一雙眼睛幽綠得像深潭,望向別人時,彷彿能濾掉所有偽飾,直達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看見了嗎,那就是容瑾。”
“別被他的臉騙了。”
“他解構你靈魂的速度,比你反應過來他有多年輕,要快得多。”
……
秦硯澤突然反應過來,大哥帶容瑾來,是因為……
他望向那條走廊,走廊的盡頭隻有一個人。
大哥早就知道,她,出事了嗎?
啪!
走廊的燈,全部亮了起來。
在走廊漫長的底部,她顯現了身影。
寬大的黑色裙擺吞噬了光線,在她周身製造出一圈移動的暗域,陰鬱如潭底纏繞的水鬼。
然而,比這更奪目的是她那截雪白的脖頸。
它挺直、脆弱。
成了這片濃黑之上最驚心動魄的留白,像易碎的瓷器,又像引頸就戮的天鵝。在輝煌的燈火下,泛著一種近乎非人間的、冷凝的光澤。
容瑾放鬆的脊背有那麽一瞬間的僵硬。
萬物驟然寂靜。
隻剩血液奔流的回響。
他慣於解讀靈魂的褶皺,像翻閱一本本攤開的書,總能清晰地辨出那些因**、恐懼與虛榮而起的掙紮。
直到他的目光與她相遇,在那一刹那,他的解讀力失效。
他唯一的、洶湧的念頭,是縱身一躍,沉入那片深海。讓自己的靈魂與之共振,直至發出同一個頻率的、永恒的絃音。
她幾乎沒有猶豫。
走向了秦硯修。
雙手攀附上了他的脖子,輕舐了一下,便咬了下去。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唇角,而抱著他的秦硯修隻是將人擁得更緊了。
“抱歉。”
都是他的錯。
她笑著流淚:“秦硯修,我不想死,我想見媽媽,爸爸,姐姐,弟弟,週週……”
“我想陪他們一起變老。”
“我想死,死亡真的太燦爛了。 ”
“它太美了。”
“我無時無刻不被它吸引。”
她無法規避由怨氣聯結而成的世界,也無法和自己和解。
她憎恨這個世界,對這世界滿腔怒火,想要幹脆製造炸彈、毒氣,無差別投放。
無時無刻不想著傷害這個世界。
她無法獲得安寧。
讓她擔憂的是,她絲毫不懼死亡。生人之界,亡魂之門裏都有她的家人。
她怕自己合理化自己的惡意。
她怕有一天自己徹底百無禁忌。
那麽,唯有死亡。
死亡。
視線裏,隻剩下了那鋒利的藏品。
撞上去,一定很絢爛。
然而,陡然之間,她的意識陷入了黑暗。
淡淡的香氣,縈繞鼻尖。
好累。
“她有自毀傾向,不得不用一點特殊的手段。”
容瑾收好手帕,上麵的藥量隻能讓她乖巧的睡上幾個小時。
“哥。”
秦硯修接過秦硯舒遞過來的毛毯,調整姿勢,讓寶寶在他懷裏能睡得更舒服一些。隨即,目光看向容瑾:“怎麽治療?”
他隻想知道方案和結果。
“多米諾骨牌的傾倒,從來不是一場整體同步的崩塌,也許就是某一個環節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幾天,她應該碰見了一些刺激她的東西。”
因為在意,才會受刺激。
也許,抹除掉那個刺激物,才會讓他,少那麽一點嫉妒。
秦硯澤心口一撞,緊握著拳頭,是紀星池。
那個狗雜種!
“以她目前的狀況來說,遺忘是最好的治療方案。”
“我會催眠她,讓她忘記這幾天發生的事。”
催眠?
秦硯澤抿了抿嘴,怎麽感覺一點兒都不靠譜的樣子。
這人,不會夾帶私貨吧?
晨光熹微。
強烈的饑餓感讓她睡意全無。
溫熱光潔的胸膛,源源不斷的給她提供熱氣。
秦硯修揉了揉她的秀發:“還睡會兒?”
“餓。”
這人,在床上從來沒有好好穿過睡衣。忽然,她的目光注意到了他頸部結痂的傷口,她昨晚有咬他嗎?
下嘴好像還有點重。
等她洗漱完下樓時,發現家裏好像來了客人。
一雙幽綠的眼眸,宛若晴日下風平浪靜的碧波湖水,澄澈而通透。
他好像也看見了她。
朝她微微一笑,眼底便漾開層層疊疊的柔和漣漪,波光瀲灩,雲卷雲舒。
好漂亮的眼睛。
她禮貌點頭,坐在餐桌旁,邊喝水邊玩手機。
隻是,手機裏發過來的幾條資訊,讓她眉若寒霜。
“他出軌了。”
“在外麵,竟然還有一兒一女。”
“我要是離婚了,小柚子和小橙子是不是什麽都沒有了?”
“他肯定不會把撫養權給我。”
“我好像也養不起兩個。”
“等娃們上了大學,再離吧,我要保住小柚子和小橙子的房子。”
短短幾句話,讓她怒火中燒。她走出了客廳,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