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縷光隱沒在地平線下,天空由暖橙漸變為靜謐的紺青。黃昏,永遠是黑暗來臨前最盛大的告別。
一遍又一遍的來電鈴聲,間隔時間越來越短。
由此可知,鈴聲那邊的主人,耐心即將告罄。
明亮的白光侵入她的瞳孔,將她從混沌的深淵邊緣猛地拽回。意識如同一艘沉船,正被無形的纜繩從漆黑的海底緩緩打撈。
陌生的天花板輪廓在暈染的光斑中逐漸清晰,肢體的麻木感也陣陣傳來。
什麽時候睡著的?
沒有一點印象。
這一覺,睡得太死了。
裴霽雪仍舊坐在辦公桌旁,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裝包裹著他挺拔的身軀,麵料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挺括的線條透出一種近乎苛刻的嚴謹。
領帶緊束,釦子係到喉結下方,勾勒出絕對的秩序與分寸感,他整個人沉浸在一片冷色調的光暈裏。
理性斯文,從善如流。
不對!
她身上的味道不對。
不屬於她的氣息,太濃烈了。
不用想,這個人……
手機鈴聲一直在響,她按下了接聽鍵。
“寶寶,你在哪裏?”
男人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音調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可她卻從那過分的平穩裏,嗅到了一絲火藥引信燃燒前的死寂。
這是一種平靜到極致的試探,如同在懸崖邊漫步,下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無需親眼目睹,她便能清晰地想象到,電話那頭的秦硯修此刻是怎樣一副神情。
“我在綜合樓六樓裴老師的辦公室裏,你來接我吧。”
說完,她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目光移向了同樣看過來的裴霽雪。
他唇角帶著很淺的笑意。
太能裝了。
裴霽雪交疊著雙腿,喉結滾動。和她對視,簡直是在考驗他心髒的承載能力。
太快了。
真是個敏銳的小寶貝。
被發現了嗎?
很快,虛掩的門被推開了。
秦硯修高大的身影極具壓迫感的走了過來,見她乖乖地坐在沙發上等他,他心裏壓抑的黑暗,漸漸釋放了一點。
“硯修。”
這麽快,他們就又見麵了。
秦硯修點了點頭,他早就知道寶寶的任課教師之一就是他這位同窗好友。
隻是,裴霽雪可從不是一個熱心腸的老師。他來學校,純粹也是心血來潮。在他手裏,掛科的學生不計其數。
幾乎不會有學生向他請教,他更不可能親自去輔導一個學生。
也就是說,是裴霽雪特意找上了他的寶寶。
“硯修,不介紹一下嗎?”
“我是她老公。”
這人,揣著明白裝糊塗。
今日,是故意引他來的?
是想知道什麽?
還是想做什麽?
秦硯修彎下腰,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將人抱了起來。
可下一刻,他臂彎的肌肉驟然繃緊,所有動作僵在半空,臉上的血色與表情一同褪去,隻剩下駭人的陰沉。
一股熟悉到刺鼻的紅木香氣,醇烈得像窖藏了數十年的酒。從她衣領、發絲間彌漫開來,無聲地宣告著另一個男人的存在。
這味道,與他身上冷冽的雪鬆調截然不同,它屬於對麵那個永遠一副斯文靜雅做派的……
裴霽雪!
道貌岸然的味道,如同一道無形的烙印,燙在他的所有物上,瞬間將他眼底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焚燒殆盡。
裴霽雪這個師德敗壞的賤人!
“寶寶,裴老師很忙,我們就不麻煩他了。”
她環著秦硯修的脖子,眸光裏劃過一絲晦暗。
“確實不好意思麻煩裴老師了。”
“一到辦公室睏意就止不住,一睡就睡了兩個小時。果然是學校呢,睡眠質量都變好了。”
聞言,秦硯修抱著她的手緊了一些,目光銳利的掃向那張溫和帶笑的皮囊。
他還能再下作一點嗎?
“霽雪,改天聚聚?”
“好啊。”
無形的弦,在兩人之間繃緊到極致。
可奇妙的是,這足以碾碎一切的壓迫感,在蔓延至那道單薄的身影時,卻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柔韌牆壁,被悄然化去。
兩人在麵對她時,展現出了驚人的默契。
她伏在他的肩頭,晚風有了一絲涼意。毫無疑問,秦硯修和裴霽雪是認識的。
也許,還關係匪淺。
她從不認為,她剛才的話,能挑撥他們兩個的關係。
她隻是很誠實而已。
“秦硯修。”
她的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龐,他的骨相極佳。
輪廓深邃,是一種令人屏息的俊美。
隻是那絲不近人情的冰冷,彷彿已沁入他的骨血,為他完美的皮囊鍍上了一層令人心顫的、隔絕塵世的隔膜。
“怎麽了?”
他的嗓音低沉而溫柔,如同大提琴的私語,但這把琴,隻為她一人奏響。
也唯有在她麵前,那頭習慣了掌控與發號施令的雄獅,才會收斂起所有的鋒芒與不耐,心甘情願地俯下高傲的頭顱,將威嚴的耳朵貼近她的唇邊。
那不是簡單的傾聽,而是一種姿態。
一種將自身所有力量與注意,都全然交付於她的、無聲的臣服。
“不想回去,睡不著。”
“那,去看演唱會?”
“嗯?”
對於從秦硯修口中說出這個提議,她著實吃了一驚。
“你喜歡的那個樂隊。”
她喜歡的樂隊?
她從來沒說過喜歡哪個樂隊。
直到下一刻,她看見城市中央的巨屏上,赫然映出樂隊一張張熟悉的臉龐。
斑斕的應援色像決堤的洪水,瞬間點燃了冰冷的鋼鐵森林。
無數陌生的年輕人正從四麵八方湧來,他們唱著共同的歌,揮舞著熒光棒,那光芒匯聚成一片地上的銀河。
她想起來了,中學時代耳機裏傳來的力量。
擁有超能力的秦硯修,她很快拿到了前排的票。
她驀地有些恍惚。
秦硯修就站在她身邊,平日裏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黑發上,此刻卻戴著一個極其違和的、閃著LED燈光的應援發箍。
那雙習慣於簽署億萬合同的手,正握著一根纖細的熒光棒。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依舊透著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冰冷,可偏偏就是這樣,更讓眼前這一幕充滿了極致的魔幻感。
像位誤入狂歡節的神官,沉穩,安靜,帶著一絲微妙的格格不入。卻隻為她,墜入這片他全然陌生的、絢爛的塵寰。
很快,她便沉浸在歌聲中。
和所有的觀眾一樣。
熱烈。
呐喊。
忘卻所有煩惱。
“回歸正軌。”
“四季交替更迭。”
“生活會教你成長。”
“夢想會讓你黯然流淚。”
“萬物瞬息即逝。”
“時間稍縱即逝。”
“愛卻永無止息。”
“我知道,鳥兒飛向四麵八方。”
“我希望再見你一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