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張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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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11月2日。
災難發生後的第139天。
光順著對麵那棟樓剝落了瓷磚的外牆,一點點流淌下來,把城市廢墟裡的輪廓一點點勾勒成灰色的剪影。
風比光醒得早,一下下扯動著窗戶上封的那層臟兮兮的塑料布,“崩、崩”亂響。
於墨瀾被這聲音吵醒。他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他剛掀開棉被,無數條細小的冰蟲子就順著他毛孔往皮膚裡鑽。
床留給女人和孩子了,身下的複合地板硬邦邦地頂著脊椎骨。身上蓋的那床被一股子陳年潮氣。
靠門的位置空著,李明國不在。
於墨瀾撐著地板坐起來。
另一床被子裡,徐強翻身坐起,手摸到枕頭底下的開山刀,攥住刀柄。
林芷溪靠在牆角,正在疊被子。她動作很慢,左手有些不自然地護著胸口,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虛汗。
昨天夜裡於墨瀾就知道被盯上了。樓道裡有人,窗戶縫裡也有眼睛。
哢噠。
門閂輕響。
李明國側身擠進來,反手扣死門閂。他手裡拎著一隻原本裝塗料的白色塑料大桶,桶身上全是黑手印。他的褲腳和袖口濕了一大片,沾著汙漬。
“還能接。”李明國把桶小心地放在牆根,“但有人盯著我。拎著桶往回走的時候,樓上有人往下吐唾沫。我聽得真真兒的。有人一直在窗戶縫裡盯著我看。”
徐強湊過去聞了聞,退開一步。“這水味兒不對。”
“有水就不錯了,總比去外頭喝那黑雨強。”李明國從兜裡掏出一塊破布,抹了一把臉上的鏽跡。
幾根風乾紅薯乾被分成了小的碎塊。塞進嘴裡,不能嚼,太硬,得含著,等唾液一點點把它泡軟了,再小心翼翼地吞下去。那桶水誰也冇敢多喝,隻有嗓子實在澀得像是著了火,才稍微抿一小口潤潤嘴唇。
上午十點。
那該死的聲音準時來了。
“哐!哐!哐!”
是用實心的鋼管或者是榔頭直接砸在鐵門板上。震動順著牆體傳導進來,門框上的灰撲撲往下落。
於墨瀾拎起手斧貼到門側,徐強退到客廳死角,背貼牆,手伸進懷裡按住五四的握把。
林芷溪拉過小雨,兩人退到臥室最裡麵,躲到衣櫃後。
於墨瀾把門拉開一道縫。一股菸草、汗臭和酒精味撲進來。
門外站著三個男人。
領頭的那個大約四十歲上下,理著個極短的寸頭,頭皮上有一道蜈蚣一樣的舊疤。他套著件滿是黑油汙的迷彩服,領口大敞著,露出的脖子上掛著一根粗大的金鍊子。
他就是張葉。那人在屋裡掃了一圈,視線最後落在於墨瀾手裡那柄手斧上。
“這間房,以前是我帶的人住的。三個月前,那家子死在北邊的高架橋底下了,被流民啃得隻剩骨頭。”張葉的聲音又粗又硬。
“關我們什麼事。你想收房?”於墨瀾冇退。
“房可以給你們住,但攤派不能斷。”張葉朝身後努了努嘴,指著昏暗的樓道儘頭,“這樓底下有個深井泵,那是全樓幾百張嘴的命根子。平時靠電機抽水,前天電機燒了,現在要想喝水,隻能靠人力手搖。”
張葉的視線在於墨瀾和徐強的胳膊上停了幾秒。
“之前那幾個搖泵的,昨天下午下去之後,就再冇上來。現在樓裡的存水隻夠喝到明天中午,你們占了三零二,就是這樓裡的一份子。下午你們出兩個人下去。搖出水來,給你們分兩瓢乾淨的;搖不出……”
張葉冇把話說完,隻是冷笑了一聲,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他抬起手,做了一個極其輕蔑的往外推的手勢。
“你們樓裡這麼多人,怎麼偏找我們這幾個新來的?”徐強在陰影裡冷笑一聲,“欺負外鄉人?”
“欺負?”張葉身後那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怪笑了一聲,手裡的鋼釺重重地杵在水泥地上,“這樓裡的本地人,要麼是餓得連路都走不動的廢人,要麼是膽子嚇碎了的慫包。你們這幾個,看著還有點肉,不乾活,留著養膘嗎?”
那壯漢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要把臉貼到防盜門上:“要麼乾活,要麼現在就滾蛋。外頭那幫流民可冇我們這麼好說話,他們可是吃人肉的。”
張葉擺了擺手,示意手下退後。他深深看了於墨瀾一眼:“兩點鐘,我在樓梯口等你們。彆想著跑,這棟樓所有的出口都歸樓委會管。”
說完,他轉身領著人走了。
門重新合上,反鎖。
徐強啐了一口:“操,拿咱們頂缸。泵房肯定有問題。”
“廢話。”李明國蹲下身,“電機早不燒晚不燒,偏偏在那幾個人失蹤的時候燒了?泵房本來就是陰濕地兒,現在又積了幾個月的黑雨,還死了人,誰知道下麵有什麼鬼東西。”
“如果不去呢?”林芷溪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
“如果不去,他們今天下午就會把整棟樓那些本地人煽動起來。”於墨瀾把手斧插回腰間,“一群紅了眼的瘋子衝進來,咱們就算有槍,這三發子彈也擋不住。”
於墨瀾走到窗邊,用手指輕輕撥開塑料布的一角。樓下的空地上,確實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遊蕩,手裡都拿著傢夥。
張葉冇撒謊,這就是個籠子。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卷膠帶,開始纏手腕和腳踝。
“下午我和李明國去。徐強,你在屋裡守著。”於墨瀾轉頭看向徐強,“把門頂死。樓下動靜不對,或者兩小時後我們冇上來,你就帶芷溪和小雨走後窗。六樓老頭說過後麵有腳手架,彆管多高,跳也得跳。”
徐強冇說話,腮幫子繃著,抬手拍了拍懷裡裝槍的布包。
小雨蜷在沙發角,隻露一張臉,盯著門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