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宰相姚廣孝 真真假假的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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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咱們說到，姚廣孝死後，他的名聲急轉直下，從配享太廟的功臣，一路跌到了與奸臣嚴嵩為伍的“妖僧”。各種臟水一盆接一盆地往他身上潑，潑到後來真假難辨、是非不分，給這位黑衣宰相塑造出了三大罪狀。這三條罪狀流傳極廣、影響極深，幾乎成了姚廣孝洗不掉的標簽。\\n\\n那麼，這三大罪狀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今天，咱們就來當一回曆史偵探，撥開層層迷霧，看一看這到底是曆史的真相，還是後人的構陷。\\n\\n第一樁罪案，也是最著名的一樁，就是“姚廣孝害死方孝孺”。\\n\\n方孝孺這個名字，在中國曆史上代表著一種精神，一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文人風骨。\\n\\n他是明初最頂尖的大儒、建文帝的老師，學問做得好，人品更是冇得說。用當時人的話講，那是“宜配食孔子之庭”的聖人。\\n\\n建文四年，朱棣的燕軍攻破南京城，建文帝在宮中**。朱棣登上皇位，第一件事就是要穩定人心，尤其是要穩住南方的士大夫階層。他想到了一個人，就是方孝孺。\\n\\n方孝孺是天下讀書人的領袖，隻要他肯合作，為自己起草一份即位詔書，那就等於向全天下宣告朱棣當皇帝是名正言順的。\\n\\n於是，就有了曆史上那悲壯慘烈的一幕。\\n\\n朱棣派人把方孝孺從監獄裡提出來，帶到大殿上。方孝孺穿著一身孝服，從進殿開始就一路嚎啕大哭，哭聲響徹整個奉天殿。\\n\\n朱棣從龍椅上走下來，親自去扶他，好言相勸：“先生，您彆這麼痛苦了。我這次起兵，不過是想效仿當年的周公，輔佐年幼的成王罷了。”\\n\\n他這話的意思是：我不是來篡位的，我是來幫你家小皇帝穩定局麵的。\\n\\n可方孝孺根本不吃這一套，他抬起頭，淚眼婆娑地質問朱棣：“那成王在哪裡？”\\n\\n朱棣歎了口氣：“他已經在宮中**而死了。”\\n\\n方孝孺追問：“那為什麼不立成王的兒子為皇帝？”\\n\\n朱棣說：“國家需要一位年長的君主來主持大局。”\\n\\n方孝孺又問：“那為什麼不立成王的弟弟呢？”\\n\\n一連串的質問，把朱棣問得啞口無言。最後，他隻能耍起了無賴：“這是我們老朱家的家事，先生您就彆管了。”\\n\\n說著，他命人拿來筆墨紙硯，對方孝孺說：“即位詔書關係到天下安危，非先生您來起草不可。”\\n\\n方孝孺接過筆，看也不看，直接“啪”地一聲扔在了地上。他一邊哭，一邊指著朱棣的鼻子破口大罵：“死就死，詔書我絕不會寫！”\\n\\n這一下，徹底激怒了朱棣。他下令，將方孝孺當街淩遲處死，並且誅滅他的“十族”！\\n\\n所謂的“十族”，就是在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這九族之外，又加上了方孝孺的學生和朋友，湊成了史無前例的“十族”。據說，因此而死的人多達八百七十三人。\\n\\n這樁慘案，是整個“靖難之役”中最血腥、最令人髮指的一頁。方孝孺也因此成了後世儒家心目中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典範。\\n\\n人們在同情方孝孺的同時，自然要追究是誰造成了這場悲劇。\\n\\n朱棣是直接凶手，這冇跑。但後來的文人墨客們總覺得，這背後一定還有個更陰險的推手。他們找來找去，就把目光鎖定在了姚廣孝身上。\\n\\n於是，一個說法開始在各種野史筆記裡流傳開來。\\n\\n說當初朱棣在南京城下準備召見方孝孺的時候，就是姚廣孝在旁邊煽風點火，推薦方孝孺去寫詔書。他明知道方孝孺性情剛烈、肯定不從，故意把他推到朱棣的對立麵，借刀殺人。\\n\\n這個說法越傳越神。到了南明時期，人們為了紀念方孝孺，給他建了一座祠堂。祠堂裡，他們模仿嶽飛墓前秦檜夫婦的跪像，也鑄了一個鐵人，跪在方孝孺像的階下。\\n\\n這個跪著的鐵人，就是姚廣孝。\\n\\n在他們看來，姚廣孝就是害死方孝孺的“秦檜”，是“最陰賊”的元凶。\\n\\n那麼，事實果真如此嗎？\\n\\n我們來查一查史料，做個簡單的推理。\\n\\n方孝孺是什麼時候被殺的？建文四年六月二十五日。\\n\\n這個時候，姚廣孝在哪裡？\\n\\n他在數千裡之外的北平！\\n\\n“靖難”的最後階段，姚廣孝一直坐鎮北平大本營，根本就冇有隨軍南下。直到當年的十月份，他才奉朱棣的旨意，從北京出發前往南京。\\n\\n一個遠在千裡之外的人，怎麼可能在南京城的皇宮裡煽風點火，害死另一個人呢？這在邏輯上是完全說不通的。\\n\\n更重要的是，幾乎所有的正史，包括對姚廣孝持批評態度的《明史》，都記載了同一件事。\\n\\n那就是，當初朱棣從北平出發南下之前，姚廣孝專門去城外給他送行。送行的時候，姚廣孝拉著朱棣的馬韁繩，千叮嚀萬囑咐，說了一句話。\\n\\n他說：“殿下，江南有個讀書人叫方孝孺，他學問好、名氣大。等您攻下南京城，他肯定不會投降。請您看在我的麵子上，千萬不要殺他。殺了他，天下的讀書種子可就斷了啊！”\\n\\n朱棣聽完，點了點頭，答應了他。\\n\\n這件事記載得非常清楚，連那些最討厭姚廣孝的史學家都無法否認。\\n\\n從這段記載裡，我們能看出什麼？\\n\\n第一，姚廣孝不僅冇有想害方孝孺，反而是想儘力保全他。\\n\\n第二，姚廣孝非常瞭解方孝孺的為人，他早就預料到方孝孺會選擇寧死不屈。\\n\\n第三，姚廣孝為什麼要保方孝孺？於私，方孝孺的老師宋濂是姚廣孝的好朋友，保全故人之徒是人之常情；於公，方孝孺是江南士林的領袖，如果能爭取到他，對朱棣穩定新政權有巨大的好處。\\n\\n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姚廣孝都冇有害死方孝孺的動機。恰恰相反，他是唯一一個在朱棣麵前為方孝孺求過情的人。\\n\\n可惜，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姚廣孝隻算到了方孝孺的“不降”，卻冇有算到他的“求死”；而朱棣也因為一時的暴怒，忘記了自己當初的承諾，犯下了滔天大罪。\\n\\n將方孝孺之死的罪責，歸咎於一個遠在千裡之外、並且還曾為他求過情的人身上，這無疑是一樁徹頭徹尾的冤案。\\n\\n說完了第一樁，我們再來看第二樁罪案：“姚廣孝進讒言，害死名臣卓敬”。\\n\\n卓敬，又是建文朝的一位忠臣。他當時在戶部當侍郎，為人非常有遠見。早在“靖難之役”爆發前，他就看出了燕王朱棣的野心，上書給建文帝，建議把燕王從北京遷到南昌去，削弱他的勢力。\\n\\n可惜，建文帝冇聽。\\n\\n後來，朱棣打進南京城，第一個要清算的人就是卓敬。\\n\\n朱棣把卓敬抓來，指著他鼻子罵：“你就是那個當初想把我弄到南昌去的傢夥吧？”\\n\\n卓敬昂首挺胸，毫無懼色。\\n\\n朱棣看他一副硬骨頭的樣子，又有點愛惜他的才華，就把他關進了大牢，想磨磨他的性子。\\n\\n過了幾天，朱棣對身邊的人說：“這個卓敬，雖然當初想害我，但他的計策確實是高啊。要是建文帝聽了他的話，恐怕就冇有今天的我了。”\\n\\n這時候，重點來了。野史裡說，姚廣孝就在旁邊，他冷笑一聲對朱棣說：“陛下，您可千萬不能這麼想。南昌那地方地勢低窪，朝廷大軍要去打他，簡直是探囊取物。要是真把他遷到南昌，他死得更快。正是因為建文帝冇聽他的，您纔能有今天啊！”\\n\\n朱棣一聽，覺得有道理。\\n\\n姚廣孝又趁熱打鐵說：“陛下，您可記得，當年的吳王夫差就是因為冇殺範蠡，最後被範蠡給滅了國。還有西晉的王衍，冇殺石勒，結果被石勒給弄死了。這人事啊，機會稍縱即逝，可不能手軟啊！”\\n\\n這一番話說得朱棣殺心大起，立刻下令把卓敬斬首，還誅滅了他三族。\\n\\n事後，朱棣又有點後悔，常常感歎：“國家養士三十年，就出了卓敬這麼一個忠臣啊。”\\n\\n這個故事，把姚廣孝塑造成了一個嫉賢妒能、心狠手辣的小人形象。因為卓敬曾經看不起他，所以他就藉機報複，非要置人於死地不可。李贄讀到這段，氣得大罵：“毒哉禿哉！”意思是：這禿驢，心真毒啊！\\n\\n可是，這個故事同樣經不起推敲。\\n\\n問題還是出在時間和地點上。\\n\\n卓敬是什麼時候被殺的？同樣是建文四年夏天，在南京。\\n\\n那時候，姚廣孝在哪裡？\\n\\n他還在北平！\\n\\n和方孝孺的案子一樣，姚廣孝根本就不在犯罪現場。一個不在場的人，怎麼可能在皇帝耳邊說出那麼一大段繪聲繪色的讒言呢？\\n\\n這又是一樁典型的“時空錯亂”式栽贓。\\n\\n那麼，真實的情況很可能是這樣的：卓敬被殺，完全是朱棣自己的決定。因為卓敬的計策確實差一點就要了朱棣的命，朱棣對他恨之入骨是必然的。\\n\\n或許事後等姚廣孝到了南京，朱棣在和他聊天時提起了卓敬這個人，姚廣孝為了安慰皇帝，說了幾句類似“幸虧建文帝冇聽他的”之類的話。結果，這些話被後人添油加醋、移花接木，硬生生地安插到了卓敬被殺之前，編造出了這麼一出“讒言害忠良”的戲碼。\\n\\n這第二樁罪案，同樣不成立。\\n\\n最後，我們來看第三樁，也是最富戲劇性的一樁：“姚廣孝衣錦還鄉，被親友唾罵”。\\n\\n話說永樂五年，姚廣孝奉旨回老家蘇州賑災。這可是他離家幾十年後，第一次以“太子少師、榮國公”的身份衣錦還鄉。\\n\\n按照常理，這得是多大的榮耀啊，全村、全縣、甚至全蘇州府的父老鄉親都得是敲鑼打鼓、夾道歡迎。\\n\\n可是在後來的各種筆記小說裡，描寫的場景卻是截然相反。\\n\\n說姚廣孝回到家鄉，那真是人人喊打、處處碰壁。\\n\\n他先去拜見自己的親姐姐。姐姐一聽是他來了，直接把大門關上，隔著門縫說：“貴人您來我們這窮人家乾什麼？快走吧！”\\n\\n姚廣孝吃了閉門羹，不死心。他脫下官袍，換上了一身破舊的僧衣，再去敲門。\\n\\n家人冇辦法，隻好硬把姐姐從裡屋拖了出來。姐姐站在堂屋中間，冷冷地看著他。姚廣孝趕緊跪下，連連磕頭。\\n\\n姐姐說：“我哪受得起您這麼多拜啊？我隻聽說過有做和尚冇做好的，冇聽說過有做和尚做成你這樣的！你算什麼好人！”說完，轉身就回屋了，再也不出來。\\n\\n親姐姐不認他，老朋友也不見他。\\n\\n說蘇州城裡有個隱士叫王賓，是姚廣孝當年冇發跡時的好朋友。姚廣孝派人去請他，請了三次，王賓都不來。\\n\\n姚廣孝冇辦法，隻好親自登門拜訪。王賓躲在屋裡就是不出來。姚廣孝在門外大喊：“老朋友，難道你連見我一麵都不肯嗎？”\\n\\n王賓在屋裡回了一句：“我正在劈柴，忙著呢，冇空！”\\n\\n還有更離譜的。說姚廣孝去拜訪一個老鄉，是個編草鞋的。那人坐在凳子上，頭也不抬，繼續編他的草鞋。姚廣孝問他：“你怎麼這麼不待見我？”\\n\\n那編草鞋的用蘇州方言回了他四個字：“和尚差哉！”——意思就是：你這個和尚，做錯了！\\n\\n除此之外，再也冇有一句話。\\n\\n這些故事講得有鼻子有眼、活靈活現，它們共同指向了一個結論：姚廣孝助紂為虐，連他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都以他為恥。\\n\\n這些傳聞流傳了數百年，甚至被寫進了《明史》，連一些很嚴謹的現代曆史學家都信以為真。\\n\\n然而，經過史學家的仔細考證，這些故事全都是杜撰的。\\n\\n就拿那個拒不見他的好朋友王賓來說，曆史上確實有王賓這個人。但是，他非但冇有拒見姚廣孝，反而在姚廣孝回鄉賑災之後，專門寫了一篇叫《永樂賑濟記》的文章，在文章裡把姚廣孝的功德大大地誇獎了一番。\\n\\n後來王賓去世了，姚廣孝還親自為他寫了傳記，稱讚他是“奇士”。\\n\\n這兩個人的友誼可以說是貫穿始終，根本就不存在什麼“反目成仇”。清代的史學家錢謙益和潘檉章都曾專門考證過這件事，斷言那些傳聞不過是“吳兒委巷妄語”，是後來的蘇州人因為不滿“靖難之役”而編出來泄憤的。\\n\\n至於他姐姐、叔叔、編草鞋的老鄉……那些故事更是查無實據，純屬民間文學創作。\\n\\n真實的曆史是：姚廣孝衣錦還鄉，受到了鄉親們的熱烈歡迎。他還把自己得到的賞賜全都分給了宗族和朋友。他去世之後，老家的人還為他建了祠堂，常年祭祀。\\n\\n你看，這三樁流傳最廣的罪案經過我們這麼一考證，全都站不住腳。它們無一例外，都是後人在特定的曆史情緒下進行的一種“選擇性記憶”和“藝術性加工”。\\n\\n為什麼會這樣？\\n\\n因為在正統的儒家價值觀裡，“靖難之役”就是一場叛亂，朱棣就是篡位的賊。而姚廣孝作為這場“叛亂”的總策劃師，自然就成了萬惡之源。\\n\\n但是，直接罵皇帝風險太大，於是所有的仇恨、所有的臟水就都集中潑向了姚廣孝這個“妖僧”。\\n\\n他們通過編造各種故事，把他塑造成一個陰險、毒辣、眾叛親離的小人，以此來否定他所參與的那場事業的合法性。這，就是典型的“對人不對事”。\\n\\n當然，我們為姚廣孝澄清這些冤案，並不是要說他是一個完美無缺的聖人。\\n\\n“靖難之役”確實給國家和人民帶來了深重的災難，無數的忠臣良將因此而死。作為這場戰爭的策動者，姚廣孝無論如何都負有不可推卸的曆史責任，他的手上也確實沾染了鮮血。\\n\\n但是，曆史是複雜的。評價一個曆史人物，我們不能隻看一麵。\\n\\n我們同樣要看到，在“靖難”之後，姚廣孝輔佐朱棣開創了“永樂盛世”。他編纂《永樂大典》，保護了中華文脈；他營建北京城，奠定了後世五百年的都城格局；他輔導皇孫，培養出了“仁宣之治”的兩位明君……\\n\\n他的功與他的過，同樣巨大，同樣不可磨滅。\\n\\n他不是一個簡單的“忠臣”或“奸臣”可以概括的，他是一個複雜的、立體的、充滿了爭議的、真正的曆史人物。\\n\\n他的一生，就像他自己寫的那首詩一樣：“獨坐巍然一禿翁，乾坤都在兩眸中。”\\n\\n是是非非，功功過過，或許隻有他自己和那段風雲變幻的曆史才能說得清了。而我們後人所能做的，不過是在浩瀚的史海中打撈起一些真實的碎片，努力去拚湊出一個更接近於他本來麵貌的黑衣宰相——姚廣孝。\\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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