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宰相姚廣孝 大禮議與姚廣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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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話說，蓋棺論定。意思是說，一個人的是非功過，等他去世之後，大傢夥兒的評價，差不多就能定下來了。可這規矩，放在咱們的主角姚廣孝身上，好像就不太靈了。他老人家身後的名聲，那可真叫一個跌宕起伏，坐了好幾趟過山車，這在曆史上，也是相當少見的。\\n\\n故事，還得從永樂二十二年說起。\\n\\n這一年的夏天，為大明朝的江山社稷操勞了一輩子的永樂大帝朱棣，在第五次北伐蒙古的歸途中，病逝於一個叫榆木川的地方。一代雄主，就此落幕。\\n\\n訊息傳回北京，皇太子朱高熾，也就是那位身形肥胖但宅心仁厚的儲君，順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改元洪熙，史稱明仁宗。\\n\\n朱高熾坐上龍椅，看著這偌大的皇宮，心裡想必是五味雜陳。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那個威嚴、強勢、讓他又敬又怕的男人。同時，他也想起了另一位老人，那位在他還是燕王世子的時候，教他讀書、輔佐他監國的太子少師——姚廣孝。\\n\\n他和姚廣孝的感情，非同一般。當年“靖難之役”最關鍵的時候，朱棣親率大軍在外征戰，就把北京這座大本營，交給了年方二十出頭的朱高熾。當時，南軍主帥李景隆率領五十萬大軍，將小小的北平城圍得是水泄不通。城裡人心惶惶，都覺得這回是死定了。\\n\\n關鍵時刻，是誰穩住了陣腳？是姚廣孝。\\n\\n這位黑衣宰相，白天在城頭指揮佈防，晚上在王府給朱高熾出謀劃策。他告訴這位年輕的世子：“殿下，彆怕。李景隆不過是個草包將軍，打仗全憑花架子。咱們隻要守住，等王爺的大軍一回來，內外夾擊，必能大破敵軍！”\\n\\n正是姚廣孝的鎮定自若和神機妙算，才讓朱高熾頂住了巨大的壓力，成功守住了北平，保住了靖難大業的根基。可以說，姚廣孝不光是朱棣的功臣，更是朱高熾的救命恩人和定海神針。\\n\\n如今，父皇走了，恩師也已仙逝七年。新君朱高熾，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報答這份恩情。\\n\\n洪熙元年的三月二十八日，正是姚廣孝去世七週年的忌日。朱高熾親自寫了一篇情真意切的祭文，派姚廣孝的養子姚繼，前往西山墓塔致祭。\\n\\n在這篇祭文裡，朱高熾盛讚姚廣孝的功績，說他與自己的父皇“相與合德協謀，定大難，成大功”，是開創永樂盛世的頭號功臣。緊接著，他做出了一個讓滿朝文武都為之震動的決定。\\n\\n他下了一道正式的誥命，宣佈：援引“古今通規”，“生則同其富貴，歿則陪其祀享”，追贈姚廣孝“少師散官勳爵，諡號悉如舊”，並特命，將姚廣孝的牌位，請入太廟，配享明太宗朱棣的廟庭！\\n\\n“配享太廟”，這四個字的分量，重如泰山。\\n\\n太廟，是皇家祭祀祖先的宗廟，是整個帝國最神聖的地方。所謂“配享”，就是說，在祭祀皇帝的同時，也把那些功勞最大的臣子的牌位放在旁邊，讓他們一同享受祭祀。這，是一個臣子，所能得到的，死後最高的政治榮譽。\\n\\n誥命一下，朝堂之上，估計有不少老臣的下巴都要驚掉了。\\n\\n要知道，當時能進入太廟配享的，都是誰？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寧河王鄧愈……清一色，全都是跟著朱元璋和朱棣，在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開國武將。\\n\\n在這一長串閃耀著刀光劍影的名字裡，突然要塞進去一個文臣，而且還是一個和尚，這在當時，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n\\n但朱高熾力排眾議，堅持要這麼做。在他看來，姚廣孝的功勞，絲毫不亞於那些戰功赫赫的將軍。將軍們在明處衝鋒陷陣，而姚廣孝，則是在暗處運籌帷幄。冇有他的“靖難”首謀，就冇有後來的永樂盛世。\\n\\n於是，姚廣孝，這位“黑衣宰相”，就成了整個明太祖、明太宗兩朝，唯一一位以文臣身份配享太廟的功臣。他的榮耀，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n\\n可惜，仁宗朱高熾在位不到一年，就因病去世了。他的兒子，皇太子朱瞻基繼位，是為明宣宗。\\n\\n朱瞻基打小就聰明伶俐，深受祖父朱棣的喜愛。他小時候，也曾受過姚廣孝的教誨。對於這位學識淵博、談吐不凡的帝師，朱瞻基同樣懷有深深的敬意。\\n\\n宣德元年，姚廣孝的養子姚繼上書，說先父的神道碑，至今尚未刻石。朱瞻基二話不說，立刻命人從宮中檔案庫裡，取出了他爺爺朱棣當年親筆撰寫的碑文最終稿，交給姚繼，並且囑咐道：“馬上就去刻碑，一定要完成皇祖嘉獎功臣的心願。”\\n\\n不僅如此，他還專門下了一道聖旨，“命有司為故少師榮國公姚廣孝置墳戶”。這“墳戶”，就是專門負責看守和祭掃墳墓的人家。國家出錢養著他們，就是為了確保姚廣孝的墓塔，能千秋萬代，永享香火。\\n\\n從太宗朱棣，到仁宗朱高熾，再到宣宗朱瞻基，祖孫三代皇帝，都對姚廣孝給予了最高規格的褒獎和肯定。按理說，姚廣孝這曆史地位，應該是板上釘釘，穩如泰山了。\\n\\n然而，曆史的潮流，總是變幻莫測。\\n\\n當那些親身經曆過“靖難”風雲，親眼見識過姚廣孝經天緯地之才的帝王們，一個個都化作了塵土之後，一股潛藏已久的暗流，開始悄悄地湧動起來。\\n\\n一股來自文人集團的，複仇的暗流。\\n\\n宣德五年，也就是公元1430年，由官方組織編纂的《明太宗實錄》正式完成。在這部記錄永樂一朝曆史的權威史書中，對於姚廣孝的評價，悄然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n\\n書中，對姚廣孝的功績依然予以肯定，但在最後，卻不鹹不淡地加了一句：“廣孝嘗著《道餘錄》，詆訕先儒，為君子所鄙。”\\n\\n意思是說，這個姚廣孝，曾經寫過一本叫《道餘錄》的書，在書裡攻擊和誹謗古代的儒家聖賢，被有德行的君子們所鄙視。\\n\\n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插向了姚廣孝的要害。\\n\\n這本《道餘錄》，到底寫了些什麼，能讓這些儒生們如此痛恨呢？\\n\\n原來，姚廣孝在這本書裡，指名道姓地批評了宋代的程顥、程頤、朱熹等幾位理學大師。這幾位，在當時可是儒家思想的絕對權威，他們的學說，被稱為“程朱理學”，是明朝官方指定的科舉考試標準答案，是所有讀書人心中不可動搖的聖經。\\n\\n姚廣孝一個佛門中人，竟然敢公開挑戰儒家的道統，這在那些皓首窮經的儒生們看來，簡直就是異端邪說，大逆不道！\\n\\n其實，這隻是一個藉口。他們真正憎恨姚廣孝的，並不是他的學說，而是他的所作所為。\\n\\n在這些深受“忠君”思想熏陶的儒生們心中，“靖難之役”是什麼？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篡逆”。朱棣，是篡位的賊王；而姚廣孝，就是那個唆使賊王，顛覆了合法政權的罪魁禍首，是頭號“奸僧”。\\n\\n朱棣在位的時候，他們不敢說。仁宗、宣宗感念姚廣孝的恩情，他們也不敢說。可現在，皇帝換了一代又一代，當年的禁忌，早已鬆動。於是，他們便舉起了“維護儒家道統”的大旗，開始對姚廣孝，進行清算。\\n\\n《道餘錄》就成了他們最好的靶子。\\n\\n一時間，各種筆記、史料，都開始引用《太宗實錄》裡的那句話，對姚廣孝口誅筆伐。甚至還流傳出一個故事，說姚廣孝生前有個好朋友叫張洪，張洪看了《道餘錄》的草稿後，痛心疾首，覺得這本書有傷風化，會敗壞人心，於是趁姚廣孝不注意，一把火把書稿給燒了。\\n\\n這個故事的真假，我們不得而知。但它反映出的，是當時士大夫階層對姚廣孝的普遍敵意。\\n\\n這股風氣一旦形成，姚廣孝的後人，日子就不好過了。\\n\\n明代有本書叫《寓意編》，裡麵記了這麼一件事。說姚廣孝的義孫叫姚廷用，這人特彆喜歡穿舊衣服。有一天，他穿著一件他爺爺留下來的緋紅色官袍，去拜見蘇州知府。知府一看，一個平頭百姓，居然敢穿這種顏色的衣服，就問他：“你這是什麼官服？”\\n\\n姚廷用很得意地回答：“這是我先祖留下的衣服。”\\n\\n知府又問：“你先祖是哪位？”\\n\\n姚廷用挺起胸膛，自豪地說：“太子少師，榮國公姚廣孝！”\\n\\n他本以為，報出爺爺的大名，能換來幾分敬重。可冇想到，那位知府聽完，勃然大怒，指著他的鼻子，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把他罵得是狗血淋頭。\\n\\n你看，這才過了六十多年，姚廣孝這個曾經讓整個帝國都為之側目的名字，在地方官員的眼裡，已經成了一個可以隨意羞辱的符號。\\n\\n再過了幾代，姚家的後人，甚至混到了要背井離鄉，把祖上那些寫著赫赫功績的誥命文書，當成廢紙一樣丟棄的地步。\\n\\n對姚廣孝的貶斥，從民間，到官場，再到史書，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終於，在一百多年後，這股力量，撼動了那個最神聖的地方——太廟。\\n\\n嘉靖九年，也就是公元1530年。此時坐在龍椅上的，是明世宗嘉靖皇帝。\\n\\n這位皇帝，是個很有個性的主兒。他癡迷道教，終日煉丹修仙，對佛教，則是一點好感都冇有。\\n\\n有一天，他跟身邊最信任的兩位大學士張璁和桂萼說：“哎，朕最近總覺得心裡有點彆扭。那個姚廣孝，一個和尚，他的牌位，怎麼能跟咱們朱家的列祖列宗擺在一起呢？這讓朕感覺，對祖宗不太尊敬啊。你們琢磨琢磨，這事兒該怎麼辦？”\\n\\n皇帝一開口，底下的臣子哪有不明白的。禮部尚書李時立刻上了一道奏疏，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核心意思就一句話：“陛下聖明！姚廣孝雖然有輔佐太宗皇帝的奇功，但畢竟是個剃了頭的和尚。讓一個和尚享受國家的最高祭祀，確實是有辱國體，褻瀆聖靈。臣建議，把他老人家的牌位，從太廟裡請出去，移到大興隆寺裡去供奉，以後每年春秋兩季，派個太常寺的官員去祭拜一下，也就算對得起他了。”\\n\\n嘉靖皇帝一看，龍顏大悅，硃筆一揮：“可！”\\n\\n就這麼著，姚廣孝，這位明初唯一一位配享太廟的文臣，在享受了一百一十年的哀榮之後，被正式地，“請”出了國家權力的最高聖殿。\\n\\n一個時代，就此終結。\\n\\n然而，故事還冇完。\\n\\n把姚廣孝請出去了，太廟裡就空出了一個位置。讓誰來填補這個空缺呢？\\n\\n這時候，一個沉寂了許久的名字，被重新提了出來。\\n\\n他就是——誠意伯，劉基，劉伯溫。\\n\\n劉伯溫，那可是個家喻戶曉的神人。在民間傳說裡，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掐會算，呼風喚雨，簡直就是諸葛亮再世。\\n\\n北京城裡，至今還流傳著一個“八臂哪吒城”的傳說。說當初建北京城的時候，大軍師是劉伯溫，二軍師纔是姚廣孝。兩人比賽畫圖紙，結果劉伯溫畫的“八臂哪吒城”更勝一籌，姚廣孝一賭氣，這纔出家當了和尚。\\n\\n當然，這隻是個傳說。曆史上，劉伯溫是輔佐朱元璋打天下的開國元勳，而姚廣孝是輔佐朱棣靖難的謀臣，兩人壓根就不是一個時代的人。\\n\\n但這個傳說，恰恰反映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在後世的民間聲望裡，劉伯溫，是遠遠超過姚廣孝的。\\n\\n可是在當時的曆史現實中呢？\\n\\n恰恰相反。姚廣孝生前官至太子少師，死後追封國公，配享太廟。而劉伯溫，生前最高隻做到了禦史中丞，爵位也隻是個伯爵，死後連個諡號都冇有，直到一百多年後的正德年間，才被追諡為“文成”。\\n\\n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在明朝前中期，姚廣孝的政治地位和身後哀榮，都是碾壓劉伯溫的。\\n\\n可到了嘉靖年間，風水輪流轉了。\\n\\n隨著對姚廣孝的不斷貶低，和對劉伯溫的不斷神化，此消彼長之下，劉伯溫終於迎來了他“逆襲”的時刻。\\n\\n於是，在把姚廣孝的牌位移出太廟的第二年，朝廷正式下詔，將誠意伯劉基的牌位，請入了太廟，配享明太祖朱元璋。\\n\\n一個在生前備極哀榮的傳奇，被一個在死後才成為傳奇的神人，所取代。曆史，就是這麼充滿了戲劇性。\\n\\n從此之後，世人但知有神機妙算的劉伯溫，而漸漸忘記了那個曾經攪動天下風雲的“黑衣宰相”姚廣孝。\\n\\n而姚廣孝本人的身後遭遇，也愈發淒涼。他被移祀的大興隆寺，冇過幾年，就遭遇了一場大火，燒成了一片白地。他的牌位，又被輾轉挪到了另一座叫崇國寺的廟裡，供奉在一個小小的影堂之中。\\n\\n到了清朝，人們對姚廣孝的攻擊，更是變本加厲，毫無顧忌。\\n\\n清代的大學者們，提起姚廣孝，那都是一臉的不屑。有人惋惜朱元璋當年怎麼冇把他殺了，免得他遺禍後世。有人寫詩嘲諷他，說他“好殺共知和尚誤”，名聲連半個銅板都不值。\\n\\n就連他監造的那口舉世聞名的永樂大鐘，也被賦予了全新的，充滿惡意的解讀。\\n\\n清朝的乾隆皇帝和他的寵臣沈德潛，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寫詩說，朱棣和姚廣孝之所以要鑄造這口大鐘，是因為他們在“靖難之役”中殺戮太重，手上沾滿了建文忠臣的鮮血，心裡有愧，所以才鑄鐘懺悔，想要用鐘聲，來超度那些被他們害死的冤魂。\\n\\n您聽聽，這口原本象征著國泰民安、皇權永固的大鐘，到了他們嘴裡，就成了一口“懺悔之鐘”。那宏亮的鐘聲，也不再是佛音，而是無數冤魂的哀嚎。\\n\\n至此，對姚廣孝的形象抹黑，達到了頂峰。\\n\\n在清朝官方修撰的《明史》裡，姚廣孝與明代最大的奸臣嚴嵩相提並論，被釘在了曆史的恥辱柱上。\\n\\n一個曾經輔佐兩代帝王，開創了一代盛世的頂級謀士，一個被皇帝譽為“當代傅說、張良”的國之柱石，就這樣，在身後百年的口誅筆伐中，一步步被塑造成了一個陰險、毒辣、助紂為虐的“妖僧”。\\n\\n他的功績，被遺忘；他的智慧，被曲解；他的曆史形象，被徹底顛覆。\\n\\n這背後，究竟是曆史的公正裁決，還是後世文人彆有用心的政治構陷？姚廣孝身上揹負的那些罵名，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n\\n下一回，咱們就來掰扯掰扯，曆史上抹黑姚廣孝的那些典型案例，看看這位黑衣宰相，究竟是功臣，還是罪人。\\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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