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宰相姚廣孝 修編《太祖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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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姚廣孝主持編纂的《永樂大典》大功告成，這本該是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可以光榮退休、頤養天年的時候了。可朱棣偏不讓他閒著。\\n\\n《永樂大典》完工剛滿三年，永樂九年，又一項更加複雜、也更加敏感的修書任務，落在了姚廣孝的肩上。朱棣下令：“重修《太祖高皇帝實錄》！”\\n\\n監修官，還是他——姚廣孝。\\n\\n《太祖實錄》，顧名思義，就是給大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老爺子，修一部官方認證的個人傳記。這可不是一般的傳記，這是“實錄”，是正史，是後世子孫的行為準則，更是大明王朝合法性的根基。\\n\\n修《實錄》，曆來是新皇帝登基後的頭等大事。可偏偏這部《太祖實錄》，修得是異常艱難，一波三折。在姚廣孝接手之前，已經修過兩回了。明朝人沈德符就感慨說，給太祖皇帝修史，竟然“三更其史”，來回折騰了三次，這在曆史上也是獨一份了。\\n\\n為什麼會這麼折騰呢？答案很簡單：政治。\\n\\n話說朱元璋一駕崩，皇太孫朱允炆繼位，也就是建文帝。建文帝上台後，第一件事就是組織人馬，給爺爺修《實錄》。當時的總負責人，是建文帝最信任的老師，大儒方孝孺。\\n\\n方孝孺這幫人，吭哧吭哧乾了將近三年，總算是把第一版的《太祖實錄》給修好了。\\n\\n可就在這個時候，出事了。\\n\\n他的四叔，燕王朱棣，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從北京一路南下，把南京城給攻破了。建文帝不知所蹤，朱棣自己坐上了龍椅。\\n\\n朱棣當了皇帝，回頭再看方孝孺他們修的那本《實錄》，怎麼看怎麼彆扭。為什麼呢？因為那本書，是站在建文帝的立場上寫的。書裡肯定會著重強調建文帝繼承皇位的合法性，會把朱元璋晚年分封藩王的一些弊端給寫進去。這些內容，在朱棣看來，簡直就是一顆顆定時炸彈，是對他這個新皇帝的無聲控訴。\\n\\n這能忍嗎？絕對不能！\\n\\n於是，朱棣大手一揮：“燒了！重修！”\\n\\n永樂元年，朱棣下令，組織第二次修纂。這次的監修官，挑了兩個特彆有意思的人：一個是在“靖難之役”裡，從建文帝那邊投降過來的大將李景隆；另一個是老臣茹瑺。而具體負責乾活的總裁，還是那位大才子——解縉。\\n\\n朱棣給他們下了死命令，說建文朝修的那本《實錄》，“遺漏太多，還有很多不實之處”。他要求解縉等人，必須“本著一顆公心”，把太祖皇帝的豐功偉績，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寫成一部“一代之盛典”。\\n\\n言下之意，就是要你們按照我的意思來寫。要把我“靖難”的行為，寫成是繼承太祖遺誌，是為了匡扶大明江山的正義之舉。\\n\\n解縉他們領了命，把方孝孺版的《實錄》草稿，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然後又重新搞了一版出來。\\n\\n書修好了，朱棣還搞了個很隆重的慶典，表示自己對這事兒很重視。\\n\\n可冇過多久，朱棣又發現不對勁了。他發現，解縉這一版，雖然比方孝孺那一版順眼多了，但還是有很多地方，冇能完全領會他的“精神”。裡麵的一些措辭，一些事件的描述，還是讓他覺得不舒服。\\n\\n朱棣是個什麼人？他是個追求完美的偏執狂。一點點瑕疵，他都不能容忍。\\n\\n他先是讓翰林院學士胡廣等人，對第二版進行小修小補。可修來補去，發現問題越來越多，就像一件衣服，破了洞，打個補丁，結果旁邊又裂了口子，簡直冇法要了。\\n\\n朱棣的耐心終於耗儘了。他把監修李景隆等人叫來，劈頭蓋臉一頓臭罵，說他們“心術不正”，修書“過於倉促，不夠精詳”。\\n\\n然後，在永樂九年十月，他做出了一個最終決定：推倒重來，進行第三次修纂！\\n\\n這一次，他要找一個絕對信得過，又有能力，能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人來主持。\\n\\n他想到了誰？還能有誰呢？隻有姚廣孝。\\n\\n於是，七十七歲高齡的姚廣孝，與戶部尚書夏原吉一起，被任命為第三次重修《太祖實錄》的總監修。\\n\\n接到這個任務時，姚廣孝的內心，恐怕是五味雜陳。\\n\\n他太清楚這項工作的分量和難度了。修史，尤其是修開國皇帝的史，從來就不是一件純粹的學術工作。它是一項高度敏感的政治任務。筆下的一字一句，都可能牽動整個王朝的神經。\\n\\n寫什麼？不寫什麼？怎麼寫？每一個細節，都必須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要符合曆史的大致輪廓，又要完美地體現當朝皇帝的意誌。這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n\\n而且，這次修史，姚廣孝可不是掛個虛名。\\n\\n在明朝後來的慣例裡，修《實錄》的監修官，大多是些公侯伯爵，就是那些開國功臣的後代。他們其實不懂修史，掛個名，主要是起一個政治監督的作用，表示這個事情規格很高。\\n\\n但姚廣孝不一樣。他不是武將，他是個文臣，而且是個學問深不見底的文臣。朱棣讓他來監修，看中的就是他剛主持編完《永樂大典》的成功經驗。朱棣相信，隻有姚廣孝，纔有這個能力和威望，組織好這次重修，並且在具體內容上，為他把好關。\\n\\n姚廣孝上任後，第一件事，還是組建團隊。\\n\\n他冇有另起爐灶，而是把當年跟他一起編《永樂大典》的那幫老夥計，又都給請了回來。\\n\\n總裁官，是胡廣、胡儼、黃淮、楊榮這幾位內閣大學士。而具體的纂修官，楊士奇、金幼孜等人，也都是《大典》團隊的核心成員。\\n\\n這其中，最關鍵的一個人物，還是那個“兩腳書櫃”陳濟。\\n\\n說來也怪，在朱棣任命修史官員的聖旨裡，並冇有陳濟的名字。可是在後來的史書記載中，陳濟卻赫然以“總裁官”的身份出現了。\\n\\n這又是怎麼回事呢？\\n\\n《明史》裡有一句話，說“陳濟以布衣遽命為《太祖實錄》總裁官，其不拘資格又如此。”意思是，陳濟一個平民出身，突然被任命為修《實錄》的總裁，可見當時用人是多麼不拘一格。\\n\\n而這個“不拘一格”的背後推手，毫無疑問，就是姚廣孝。\\n\\n他深知陳濟的才學和嚴謹。在編《永樂大典》的時候，兩人已經磨合得像一個人一樣。這麼重要的任務，姚廣孝需要一個信得過、靠得住的左膀右臂。於是，他又一次力排眾議，把自己的老搭檔，推上了關鍵崗位。\\n\\n團隊組建好了，姚廣孝就開始了他“監修”的工作。\\n\\n當時，他已經快八十歲了，身體一天不如一天，經常生病，連走路都費勁。但他心裡，始終惦記著修史這件事。\\n\\n有一封他寫給另一位監修官夏原吉的信，流傳了下來，讓我們得以窺見他當時的工作狀態。\\n\\n信裡，姚廣孝寫道：“仆衰老，欽蒙聖恩優存在家，終日杜門沉坐，惟觀佛待儘，餘無足言者。”\\n\\n他說，我年紀大了，承蒙皇上恩典，讓我在家歇著，整天關著門打坐，看看佛經，等著死，也冇啥彆的事好說了。\\n\\n這話聽著，像是在說喪氣話。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n\\n“區區所念，《太祖實錄》萬世法則，此是國家至重之事。廣孝年來奉命監修，忝與閣下同事。然仆耄且病，才短識暗，罔知所以，不過書名而已爾。”\\n\\n他說，但我心裡唯一掛唸的，就是修《太祖實錄》這件事。這是國家的頭等大事，關係到萬世的法則。我雖然掛著監修的名字，但又老又病，腦子也不好使了，其實就是掛個名而已。\\n\\n看到這兒，你可能會覺得，這老和尚是在推卸責任。彆急，重點在後麵。\\n\\n“蒙意實錄中，最難書者發跡、定鼎、征伐等項，且喜稿完呈進了當。其餘事類全賴閣下與祭酒、學士、諭德諸總裁先生商議，凡事訪問稽考，從實修纂，補遺潤色，次第成書，以副上意也。如或延緩，歲月浸久，亦非所宜，惟閣下諒察。”\\n\\n他說，我覺得，這部《實錄》裡，最難寫的部分，就是太祖皇帝早年起家、建立大明、以及南征北戰的那些事。現在好了，這幾部分最難啃的骨頭，稿子已經完成了，也呈上去了。剩下的那些內容，就全靠您和各位總裁官一起商量著辦了。一定要多方考證，實事求是地寫，查漏補缺，潤色文字，儘快把書搞定，纔不辜負皇上的期望。可千萬彆拖拖拉拉的，時間長了，總歸不好。\\n\\n這封信，資訊量太大了。\\n\\n首先，它說明姚廣孝雖然嘴上說自己“不過書名而已”，但實際上，他對整個修書的進程瞭如指掌。他不僅知道工作的重點難點在哪裡，還親自參與審閱了最核心、最敏感的章節。\\n\\n哪些章節最敏感？就是朱元璋“發跡、定鼎、征伐”的部分。\\n\\n為什麼敏感？因為朱棣要通過重修《實錄》，解決自己繼位的合法性問題。那麼，他就必須在朱元璋的早年經曆裡，找到支援自己的“曆史依據”。\\n\\n比如，要不要寫朱元璋早年當過和尚、要過飯？寫，顯得不光彩；不寫，又不符合事實。怎麼處理？\\n\\n比如，朱元璋分封藩王，初衷到底是什麼？是讓他們保衛邊疆，還是賦予了他們“清君側”的權力？這個問題的答案，直接關係到朱棣起兵的性質。\\n\\n再比如，朱元璋晚年，到底有冇有屬意燕王朱棣？有冇有流露出對皇太孫朱允炆的不滿？這些細節，哪怕是一句話，一個眼神的描寫，都可能成為朱棣“奉天靖難”的法理基礎。\\n\\n這些，就是姚廣孝信中所說的“最難書者”。而這些最難寫的部分，是在他的親自校閱下完成的。\\n\\n其次，這封信也體現了姚廣孝高超的領導藝術。他既肯定了大家已經取得的成績，又指明瞭下一步的工作方向，還委婉地催促了一下進度，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謙虛又到位。\\n\\n可以想象，在那些年裡，姚廣孝雖然深居簡出，但文淵閣修史館裡的每一個重要決策，每一段關鍵文字的敲定，背後都有他的影子。他就像一個總設計師，雖然不親自去砌每一塊磚，但整個大廈的藍圖，都在他的腦子裡。\\n\\n就這樣，時間一晃，又是六年過去了。\\n\\n永樂十六年三月，八十四歲高齡的姚廣孝，拖著病體，完成了一生中最後一次遠行。他從南京出發，長途跋涉，去到了北京。或許，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向朱棣彙報《太祖實錄》的修纂工作，已經基本完成了。\\n\\n就在他到達北京後不久，同年的三月十八日，這位操勞了一生的“黑衣宰相”，在慶壽寺溘然長逝。\\n\\n他最終冇能親眼看到第三版《太祖實錄》正式進呈的那一天。\\n\\n一個多月後，永樂十六年五月初一，夏原吉、楊榮等人，捧著修纂完成的《太祖實錄》，來到了奉天殿。\\n\\n朱棣穿上了最隆重的皮弁服，親自接收了這部耗時六年才最終完成的史書。他坐在龍椅上，一捲一捲地翻閱著，看了很久很久。\\n\\n最後，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對夏原吉等人連聲嘉獎：“庶幾小副朕心。”——總算是，基本符合我的心意了。\\n\\n他又叮囑道：“這部書，我要天天放在身邊看。你們再抄錄一部副本，藏到皇家圖書館裡去。”\\n\\n這部由姚廣孝傾注了最後心血監修完成的《明太祖實錄》，就是我們今天能看到的版本。它成為了明代官方曆史的最終定本，對後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n\\n當然，我們也要承認，這部《實錄》為了迎合朱棣的政治需要，肯定對曆史做了不少刪改和“藝術加工”。但這並不能抹殺姚廣孝等人的功績。他們在一個極其複雜的政治環境下，用自己的學識和智慧，留下了一部體例嚴謹、敘事清晰的史學钜著。後人評價說，明朝的《實錄》，就數太祖這本寫得最好，“敘事繁簡得宜，言有條理”，遠非後麵幾朝的《實錄》可比。\\n\\n姚廣孝用他生命的最後時光，完成了對朱棣知遇之恩的最後報答。可以說，真正是做到了“鞠躬儘瘁，死而後已”。\\n\\n然而，姚廣孝留給這座新興都城的印記，還遠不止於此。除了文字，他還留下了一件宏偉的實物，它的聲音，至今還在北京城的上空迴盪。\\n\\n下一回，我們就來講講姚廣孝監製的最後一件傑作——永樂大鐘。\\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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