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雪之下 第5章

第5章 惡土------------------------------------------，前方出現了人煙。，牆上刷著已經褪色的化肥廣告。，樹乾歪歪扭扭的，像一隻從地裡伸出來的手。樹下站著幾個人，穿著破舊的棉襖，手裡拿著農具。，臉上露出了笑容。、試探的笑。是那種——熱絡的、親切的、像見到老熟人一樣的笑。笑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站在路中間，朝他揮手。老頭六十來歲，臉上全是皺紋，笑起來像一朵曬乾的菊花。，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小夥子！”老頭喊道，“從城裡來的吧？”，搖下一條窗縫。“路過。”他說。“路過好啊，路過好。”老頭走過來，雙手插在袖子裡，縮著脖子，，“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進來喝口熱水吧。天冷，彆凍壞了。”。。

不是紅色的。紅色是仇人那種刺目的、像火把一樣的顏色。這個老頭的光是另一種顏色——渾濁的。

像一潭死水，表麵平靜，底下全是淤泥。不是純粹的惡，但也絕對不是善。是那種——有機會就會咬你一口、冇機會就算了的惡。

林深又看了看樹下的那幾個人。

他們的光也是渾濁的。灰濛濛的，像陰天裡的雲。冇有白色，冇有紅色，隻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分不清善惡的灰色。

但他們的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興奮的。

林深見過這種興奮。昨晚在那個地下賭場裡，那些賭徒看著籌碼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

“不了。”林深說，“趕時間。”

老頭的笑容冇有變，但他的眼睛變了一下。隻有一瞬間，像一道閃電劃過渾濁的湖麵。

“趕什麼時間嘛，”老頭往車窗邊湊了湊，往車裡看了一眼，“這天都快黑了，前麵幾十裡地冇有人家。

你一個人，萬一碰上那些鬼東西，咋整？”

“就是就是。”樹下的一個人附和道，往前走了一步。

另一個人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不是在靠近。他們是在包圍。

林深把手伸向腰間，摸到了刀柄。

“我說了，不用。”

老頭的笑容終於收了起來。不是完全消失，是變成了一種更淡的、掛在臉上的、像麵具一樣的東西。

“小夥子，”他說，“我們好心好意留你歇腳，你不領情也就算了。但你這樣說話，是不是不太禮貌？”

那幾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步。最近的那個，離駕駛座的門已經不到兩米了。

林深看了一眼後視鏡。後麵也有人。一個年輕男人，手裡拎著一把生鏽的斧頭，正從車後方繞過來。

他數了一下。七個。不，八個。路對麵的房子裡還走出來一個，手裡拿著什麼，黑黢黢的一團，看不清。

“你看，”老頭歎了口氣，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講道理，

“這年頭，路不是一個人走的。你一個人在外麵，多危險啊。不如把車留下，人留下來，我們這兒安全。”

“你剛纔說的是喝熱水。”林深說。

“喝熱水也好，留車也好，”老頭笑了笑，“都是一樣的。”

林深看著他。

“你在城裡住得好好的，跑我們這兒來乾嘛？”老頭的語氣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假惺惺的熱絡，

變成了一種更直接的、不加掩飾的東西，“城裡人不是都瞧不起我們鄉下人嗎？現在知道往我們這兒跑了？”

他冇有等林深回答，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幾個人。

“這車不錯。夠咱們用一陣子了。”

那幾個人笑了。不是大聲的笑，是那種低沉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笑，像一群在黑暗中磨牙的野獸。

林深握緊了刀柄。

他看了一眼老頭身上的光。還是那種渾濁的顏色，但比剛纔更深了。像死水底下的淤泥被攪了起來，整潭水都變成了黑色。

“我最後說一次，”林深的聲音很平靜，“讓開。”

老頭歪了歪頭，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小孩兒，”他說，“你可能在城裡見過一些世麵。但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他伸手指了指腳下的地。

“這兒叫鷹嘴坳。為什麼叫鷹嘴坳？因為從這裡進去的人，十個有八個出不來。不是死在山裡了，是死在我們手裡了。”

他笑了一下，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

“你以為我們冇殺過城裡人？”

林深冇有等他說完。

他推開車門，車門撞在老頭的身上，把他撞了一個趔趄。林深從車裡衝出來，刀已經在手上了。

離他最近的那個人——那個從車後方繞過來的年輕男人——還冇反應過來，林深的刀已經捅進了他的肩膀。

不是心臟。是肩膀。

林深不想殺人。至少現在不想。

年輕男人慘叫一聲，手裡的斧頭掉在地上，捂著肩膀往後退。

血從他的指縫裡湧出來，黑紅色的，在灰白色的光裡顯得格外刺眼。

“他傷人了！”有人喊道。

“弄死他！”另一個人喊。

那幾個人衝了過來。

林深側身躲過一根砸過來的木棍，反手一刀劃在對方的胳膊上。那人嚎叫著蹲下去，血灑了一地。

又一個人衝上來，手裡是一把鐮刀。林深冇有躲，迎上去，左手抓住鐮刀的把，右手一刀捅進了對方的大腿。

慘叫聲此起彼伏。

林深冇有停。他像一台機器一樣，在人群中穿行，躲閃，反擊。刀光在灰白色的光裡一閃一閃的，每一次閃爍都有一個人倒下。

但不是殺人。是傷，他捅肩膀、捅大腿、劃手臂。他不想讓這些人死。

不是因為仁慈，是因為他怕。他怕自己變得像那個凶手一樣。

然後他聽到了槍栓拉動的聲音。

老頭站在人群後麵，手裡多了一把獵槍。鏽跡斑斑的，但槍口是黑的，黑洞洞的，對著林深的胸口。

“小崽子挺能打啊。”老頭的臉上冇有了笑容，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計算著什麼的狠勁。

林深停下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米。他衝不過去。槍響之前，他最多跑三步。

“跪下。”老頭說。

林深冇有動。

“我說跪下！”

林深看著他。看著那團光。渾濁的、死水一樣的、現在開始翻滾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這個老頭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這把獵槍不是第一次對準人。這雙腳下埋著多少條命，隻有他自己知道。

林深握緊了刀。

他不能跪，跪了就是死。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

他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不是那幾個人。他們已經被他傷得差不多了，蹲在地上哀嚎，冇人能站起來。

是另一些人。從房子裡走出來的，從樹後麵冒出來的，從村子的各個角落裡鑽出來的。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手裡拿著刀、拿著棍子、拿著鋤頭、拿著菜刀。

他們圍成一個半圓，把林深堵在中間。

老頭笑了一下。

“你看，”他說，“我說了，這兒是我們的地頭。”

林深環顧四周。

十幾個人。不，二十幾個。他們的光是渾濁的、灰濛濛的、像陰天裡的雲。

冇有白色，冇有紅色，隻有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分不清善惡的灰色。

林深把目光移回老頭身上。

老頭站在人群後麵，獵槍對著他，臉上掛著那種勝利者的笑。

林深想起了劉老鼠。那個跪在地上哭、說自己“隻是拿了點東西”的人。那個人的光是暗紅色的、像快要熄滅的炭。

老頭的光不是暗紅色。是黑色的。不是純粹的黑色，是那種渾濁的、被淤泥攪黑的黑色。

林深動了。

他不是往老頭那個方向衝。他是往車那個方向衝。

他一腳踹開蹲在車門旁邊的那個人，翻身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

“他要跑！”有人喊道。

老頭舉起了獵槍。

槍響了。

聲音很大，像炸雷一樣在空地上炸開。林深感覺左肩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冇有停。他踩下油門，車子往前一竄，撞開了擋在路中間的那個人，衝上了土路。

後視鏡裡，老頭站在村口，獵槍還舉著。

那幾個人從地上爬起來，有人捂著肩膀，有人捂著大腿，有人蹲在地上嚎叫。

老頭的嘴在動。林深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能猜到。

“追。”

他冇有回頭看。他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彈跳著往前衝。

左肩的傷口在流血，把他的衣服染成了深色。他低頭看了一眼——子彈擦過去的，冇有留在裡麵。算他命大。

車子開了大概十分鐘，後視鏡裡終於冇有了人影。

林深把車停在路邊，喘了幾口氣。他撕下一截衣服，咬著牙把傷口纏上。

動作不太熟練，纏得鬆一塊緊一塊，但至少血止住了。

他靠回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想起了什麼。

他睜開眼，回頭看了一眼後備箱。

後車窗碎了。不是被槍打碎的，是被剛纔那個人用什麼東西砸碎的。後備箱裡空空蕩蕩。

汽油桶冇有了。方便麪冇有了。水壺冇有了。地圖冇有了。

林深坐在駕駛室裡，看著碎掉的後車窗，看了很久。

然後他發動了車。

土路還在往前延伸。他不知道前麵是什麼，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走到東邊。

但他還是要走，

因為凶手還冇受到製裁。

林深踩下油門。

車子在灰白色的光裡，慢慢地、搖搖晃晃地，往前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