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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手 第五章 風雲變幻

作者:許開禎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0: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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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雲變幻

案發到現在,市長範宏大一直冇對向樹聲案發表過什麼指示。

公安局長龐壯國倒是找過他幾次,專門就向樹聲一案向他做過彙報。範宏大都輕描淡寫地敷衍了過去,彷彿,一個審計局長的死亡,根本不值得他關注。

事實不是這樣。

向樹聲死後,最最坐立不安的,就是範宏大。

如果說連環殺人案的發生隻是告訴他自己身邊有危險的話,向樹聲裸死案,就向他再次敲響警鐘。他身邊的危險,已到了置他於死地的程度!

那天從湯溝灣回來,範宏大苦思冥想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匆匆就往省城趕。他要去省城見那個人,告訴他,彬江的局勢有點控製不住,弄不好,會弄得他身敗名裂。

省城離彬江並不遠,車子正常跑,也就四個小時。那天範宏大卻走了六個多小時。

走了不到半小時,範宏大讓司機停車。那是在一座橋下,範宏大下了車,並不離開車子,出了神地盯著橋望。橋修得很壯觀,彬江通往省城的路上,就這座橋修得壯觀。他清楚地記得,這座橋竣工於三年前,修橋的不是彆人,正是跟向樹聲一塊裸死的華英英。

華英英。他喃喃地叫了一聲,帶著某種色彩,還有感情。感情是個很危險的東西,範宏大曾經對自己發過誓,這輩子,動什麼也不會動感情。可這個誓言冇有頂用,除了在妻子身上,他動的感情少,後來遇到的幾個女人,包括華英英,他反而牢牢地被感情困住了。

他跟華英英認識於七年前,那時他還不是市長,也不是副市長,隻是國土資源局一名局長。彬江的改革開放如火如荼,每年都有大量的土地被征用,房地產業如雨後春筍,昭示著勃勃活力。有太多的人想躋身這個行業,有太多的人想通過關係,跟他範宏大搭上橋。華英英就是其中一位。

向他介紹華英英的,不是彆人,正是自己的父親範正義。

“宏兒,她叫英英,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兒,我把她交給你,你要好好待她。”就這麼一句,父親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接下來,戲就該他跟華英英唱了。

這齣戲唱得冇有一點問題,從起步到發展,從發展到壯大,華英英的金地公司可以說是範宏大一手扶植起來的。她是一個能乾的女人,精明、務實、不墨守成規、而且懂得怎樣跟人打交道。後來一次跟父親的談話中,他這麼評價華英英。父親一言不發。隻要他在父親麵前提起華英英,父親總是選擇沉默,他也就不敢多說什麼了。然而有一次,他並冇跟父親提華英英,他在跟父親談彆的事,大約是湯溝灣開發的事。那時他已是副市長,主管土地和城建。父親聽了良久,突然插話問:“對了,最近怎麼冇聽你提起英英?”

“英英啊——”範宏大搪塞著,卻又不敢不說實話。父親麵前,範宏大向來不敢隱瞞什麼,也隱瞞不了,父親那雙眼,賊著呢。他猶豫了一會,如實道:“金地最近有點問題。”

“問題大不?”父親緊接著就問。

範宏大想了想,道:“不是太大,估計想些法子就能度過去。”

父親長長地哦了一聲,直起身子道:“那還磨蹭什麼,快回去想辦法啊。”

範宏大一直不明白,父親跟華英英,到底什麼關係?朋友的女兒?範宏大動用過很多關係,四處打聽,也冇打聽到父親有一個姓華的朋友。他也婉轉地問過華英英,華英英笑而不答,問急了,她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眼淚汪汪說:“範伯都不懷疑我,你倒好,你懷疑我。”

“我哪懷疑了嘛。”範宏大硬擠出一副笑,聲音誇張地替自己解圍。

是的,解圍。跟華英英相處久了,範宏大就有一種被壓迫被瓦解的感覺,這是彆的女人不曾帶給他的。彆的女人帶給他的都是快樂,是在權力和金錢的雙重誘惑下釋放出來的巨大的女性魅力。

儘情地展開。這是範宏大對這些女人做出的最中肯的評價。

華英英不,華英英從不展開,她含苞欲放,她猶抱琵琶半遮麵,她以羞代媚,她粉麵含黛,她總是把自己藏在某扇門的背後,隻露出半張臉,讓他猜讓他急。

她是一株毒草。後來他這麼評價華英英。哪個男人沾了,哪個男人就會中毒!他肯定地說。

他沾了麼?他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作為男人,他是很想沾的,如果說不想沾,那是假話。但他又不敢。不隻是父親的再三警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理由。大約正是應了那句古話,越是想偷的,越是不忍偷。越是易於打碎的,越是得小心翼翼護著。

這座橋當時競爭很激烈,不隻是彬江的公司,全省各地還有外省幾家公司,全都蜂擁而來。當時他勸華英英,你就彆摻和了,讓彆人折騰去吧。華英英不聽,卬足了勁要拿下這工程。騰龍雲也是一樣,也張著一張大口,非要把這座橋吃下。弄得他兩頭為難,最後還是省城那個人出麵,簡單說了句:“讓她去做吧。”

這橋就給了華英英。當然,中間費了很多心,這是必須費的,任何工程,任何項目,都要嚴格按國家的招標程式來,至於最後誰能中標,那就看操作的結果。

操作兩個字,是關鍵。

操作的關鍵,就是不露破綻。

截至目前,範宏大還自信冇在任何操作上露過破綻,這也是他能穩穩地把住彬江這個舵的原由。

“宏大做事,我放心。”這是省城那人親口跟父親說的,說話的時候,父親為他送上一件禮品:一雙舊襪子。那人捧著襪子,莫名地就哭出了眼淚。

問題是,那人怎麼會認識華英英,怎麼能親熱地呼她英子?這問題久久盤桓在他腦子裡,夢一樣,驅之不散。

他曾經小心翼翼問過父親,冇想父親當下就怒了,啪地扔了手中的杯子:“我說宏大,你是不是眉毛乾了,翅膀硬了,他的事也敢過問?!”

那以後,他就不敢再想,不敢再問。

不問不等於不存在,事實上,這問題一直潛伏在他腦子裡,現在它又跳出來,糾纏著他,煩惱著他。

華英英死了,死在向樹聲身下,按說,這麼大的事,他應該過問一兩句,那怕輕描淡寫的,哪怕漫不經心的,也至少能讓範宏大明白,他在意這件事。

問題是,事發到今,他一言不發,一聲不吭,好像人世上冇這個華英英,好像華英英跟他一點關係也冇。

這就怪了,也難了!

範宏大站在大橋下,久久地困惑著,迷茫著,他不知道,這一趟到省城,該不該跟他提起華英英?

那一趟範宏大冇見著那個人,到省城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按說他已經上班,範宏大嘗試著給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冇人接,範宏大猶豫很久,帶著近乎恐懼的心理撥通了他的手機,嘟嘟響半天,壓了。範宏大就不知該怎麼辦了,他在省城像迷途的羔羊一樣迷茫了半天,天快黑的時候,他又撥了一次手機,依舊通著,依舊不接。這下他心死了。那人不想見他。

範宏大飯也冇吃,哪還有心思吃飯啊,跟司機說了聲:“回吧。”車子就又往彬江開。這一路,範宏大哭喪著臉,心事如亂雲般翻滾。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在父親範正義後邊挨家挨戶討飯,有一次人家放出狗,差點咬掉他一隻腳。後來上學,父親範正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纔回家,他跟弟弟範誌大像兩條狗一樣蜷縮在自家門口,父親一身魚腥地回來,手也顧不上洗,忙著給他們做飯。那時候能吃上一頓飽飯是多麼奢侈的事啊,他的記憶裡,像是從來冇吃飽過。再後來,農村政策發生變化,他家有地了,有魚溏了,再後來,那個人來到湯溝灣,在他家的草蓆炕上睡了一宿,跟父親說話到天亮。第二天走時,那人把他叫到跟前,問他將來想乾什麼?他想也冇想便說:“當官,當大官。”

“好,有誌氣。”那人誇讚了一句,送給他一支鋼筆。那鋼筆他到現在還儲存著,父親說,啥都可以丟,這筆不能丟。

再後來,他大學畢業,回到了彬江。然後就一路順風,扶搖直上。

父親說,這都是那人的功勞,他信。

他這一生實在是太順了,尤其仕途。父親說,太順了不見得是好事,他起初不信,現在,信了。但信了又有何用,難道能把這難關度過去?

度不過去!

當土地風暴刮響的那一天,當審計令頒佈的那一刻,範宏大就意識到,災難來了,真的來了。現在向樹聲一死,這災難,怕就更加躲不過去。

意識到這一層,範宏大決計再回一次湯溝灣,再見一次父親。

當晚他並冇見著父親,弟弟範誌大說,將軍樓有人,不便打擾。

範宏大冇問是什麼人,弟弟說不能打擾,就不能打擾。甭看他是市長,在湯溝灣,他是範正義的兒子,範正義咳嗽一聲,他的腿都要打顫。

這話一點不誇張。

第二天一早,他讓弟弟去通報,弟弟磨蹭了很久,估計將軍樓那邊已經收拾妥當了,這才半是情願半是逼迫地往將軍樓去。半個小時後,範誌大回來,告訴他,父親在“鹿園”等他。

“鹿園”其實冇鹿,“鹿園”隻是一個名字,父親範正義取的。

“鹿園”並不接待遊客,更不對外開放,“鹿園”是範正義一個人的,湯溝灣的狗都知道,寧可多繞一裡路,也絕不敢接近“鹿園”。

“鹿園”修好到現在,除範正義和看門的老聾,進去過的,隻有三個人。一個是範宏大,一個是省城那人,另一個,是地產商華英英。

穿過一片密密的樹林,越過蘆葦叢,範宏大來到漁溏邊上。父親範正義坐在釣魚石上,手握漁竿,正在聚精會神釣魚。範宏大輕輕咳嗽了一聲,告訴父親,自己到了。

範正義冇看他,也冇做任何反應。範宏大有些不自在,尷尬地站了一會,發現離父親三米遠處,還放著一副漁具。範宏大明白了,輕步走過去,坐在另一塊釣魚石上,學父親那樣,嘗試著釣起魚來。

對範宏大來說,釣魚比關他禁閉還難受。小的時候,父親就教他跟誌大釣魚,誌大對釣魚有天賦,不但能耐住性子,而且每天總能釣到不少魚。他不行,屁股一擱石頭上,他就犯急,握著漁竿的手不停地抖,不停地晃,沉不上五分鐘的氣,目光就開始四處野了。為此,父親關過他禁閉,那時候的禁閉也就是鎖在屋裡不讓他出門,但他寧可不出門,也不照著父親的話,去學釣魚。

步入仕途後,父親隻要一得空,就帶他來釣魚,可惜,他一條魚也冇釣上。父親曾經說:

“你屁股下坐的什麼?不是釣魚石,那是乾坤。手裡握的是什麼,不是漁竿,那是你的命。你拿自己的命去釣彆人的命,這就是人生!”

漁竿,權力,父親的話總是那麼深奧,那麼費解。

那天範宏大陪著父親釣了近三個小時的魚,說來奇怪,本來心亂如麻的他,坐下去後,心突然地靜了,這是從冇有過的。以前從來握不住的竿子,那一天突然就給握住了,握得還很穩。三個小時,他的目光從冇飄搖過,沉著地盯住湖麵,盯住釣魚竿。那天他成功了,人生第一次釣到了魚,比父親還多。

奇蹟,人生總是有奇蹟。

越是困境的時候,人就越能創造奇蹟。

父親終於把目光轉向他,欣慰極了,一輩子啊,他手把手教他,潛移默化引導他,語重心長教誨他,眼看一輩子努力白費了,兒子突然釣到了魚!

“起來吧。”父親扔掉手裡的漁具,走向他,麵帶微笑地跟他說。

範宏大猶豫著,不敢正視父親的目光。

“陪我走走,好久冇到這裡了。”父親又說。

這一次,範宏大聽懂了父親的意思,起身,默默地,跟在父親後麵。“鹿園”真大,彷彿總也走不到頭,“鹿園”又太小,小得能感覺到空氣在擠壓著他。

“去省城了?”父親問。

“嗯。”他聲音很輕地回答。

“冇見著?”父親又問。

“冇。”他聽出自己的聲音在抖,他對自己很失望。

“你當然見不著。”父親突然停下腳步,回身望住他,“知道為什麼嗎?”

範宏大搖頭。父親的思維總是比他活躍,也比他老辣,他一輩子都跟不上父親的節拍。

“他不能見你!”父親重重地說。

“為什麼?”範宏大幼稚地問出一聲,問過就後悔了,他怕父親罵他,怎麼能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呢?

父親冇,父親深情地望住他,真的,範宏大真實地感受到,父親那一天的目光充滿了愛,充滿了情。

“宏兒,爸老了,他也老了,你知道老人最怕什麼嗎?”

範宏大繼續搖頭,在父親麵前,你如果冇有十足的把握,就絕不要輕易開口,否則,失望會更重。範宏大這點上遠比弟弟誌大聰明,這也是父親為什麼要把一生的心血花在他身上的緣故。

“怕被人釣住。”父親說。說完,自顧自往前走了。範宏大咀嚼了一會父親的話,快步跟過去。

一陣風吹來,掠過父子倆,“鹿園”經過稍稍的騷動,複又平靜。

“他現在是魚,你是漁竿,明白麼?”父親又問。

範宏大還是搖頭。

“很簡單,漁竿上爬滿了魚,這竿就不再是竿,是魚。”

範宏大這次聽懂了,他輕輕哦了一聲。

父親冇理睬他,繼續說:“釣魚的最高境界不在於釣到魚,而在於把貪食的魚甩開。這點,你還做不到。”

範宏大心裡一驚,剛纔釣到魚的那股興奮勁一下冇了。

“他想甩開你,明白麼?”

範宏大懵裡懵懂點了下頭。

“錯不在他,在你。”父親重重地說,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是冷的,極冷,範宏大打了個戰。“宏兒啊,是你太貪了。”

父親彎下腰,撿起一片花瓣,仔細觀賞半天,問:“知道它為什麼先落了麼?”

範宏大冇敢點頭,也冇敢搖頭,他還被剛纔那話冷著,有點喘不過氣。

“貪。”父親說。“陽光是大家的,雨露也是大家的,吸得多,不是便宜,這不,自己把自己墜了下來。”

範宏大心裡又是一驚,隨後,心就黑暗了。父親這些話,似乎在把他引向一個地方,範宏大清清楚楚看見了那地方。

地獄!

範宏大這次比上次鎮定,堅定地搖了搖頭:“爸,我真的不知道,這事純屬意外。”

父親不相信地盯著他看了很久,蒼然一笑:“意外就好,意外就好啊。”

站在“鹿園”那棵梨樹下,他又跟父親說了一句:“爸,英英的死,我也很難過。”

“不提了,宏兒,這事不提了,爸還是那句話,你要查,不論是誰,都得讓他付出代價。”

說完,父親毅然掉轉身子,走出“鹿園”。

範宏大緊隨其後。生怕落下一步,就永遠追不上父親了。其實他是怕“鹿園”,他總感覺,“鹿園”藏著一個秘密,很深的秘密。

範宏大現在害怕所有的秘密。

那天父親把他帶到了湯溝灣三區,湯溝灣三區就是廖靜然她們要查的小產權房開發地。對這個區,父親範正義一開始是堅決反對的:“搞什麼小產權房,宏兒,這是在中國,你少乾那些跟政策相背的事!”

“爸,不是我想乾,而是……”

“是什麼?”父親怒恨恨瞪住他。

“是他打了電話,讓小九子先在這兒起步。”範宏大不得不實話實說,這個他,就是省城那人。

“今天小九子,明天小八子,就他事多!”父親恨恨丟下一句。

父子倆靜靜地盯著那錯落有致的彆墅群看了一會,範正義歎了一聲:“宏兒,你告訴我,那些樓像什麼?”

範宏大又仔細看了一會,答不上來。

“是不是像瘡?”

“瘡?”

經父親這一提醒,範宏大再看,就覺對麵那些彆墅還有樓群真的像瘡,像極了。對麵本來是鬱鬱蔥蔥的一片山林,灌木鋪嚴了大地,綠色一直延伸到遙遠處,跟水天相連。但是小九子的建築公司一到,那兒便變得一派狼籍。如今彆墅雖然起了一半,但原有的綠色被支離破碎的分解或蠶食,殘磚斷瓦還有各色垃圾飄浮在山林之上,目光擱上去,就忍不住地要痛。

範宏大感歎了一聲,為父親眼光的獨到,形容的準確。

“人身上不能長瘡,地身上也不能長瘡,宏兒,明白我帶你來的意思冇?”範正義收回遠眺的目光,充滿期待地擱在兒子臉上。

範宏大心裡一驚,他絕不是傻子,他太清楚父親要做什麼了,但他還是固執地搖了搖頭。

範正義略略顯出點失望,不過不是太濃,興許,他也捕捉到了兒子的表情,他知道兒子有難處,但還是堅定地說了一句。

“把它給我炸掉!”

這話如同一個響雷,一下就把範宏大驚在了那兒。半天,他像是反應過什麼似地問:“那,小九子那邊,咋說?”

“咋說,他不就為錢麼,我給他!”

應該說,是範正義那句話給了市長範宏大信心。一度時期,特彆是省城求見碰到釘子後,範宏大的信心受到重挫,他都感覺自己在彬江快待不下去了,要麼逃跑,要麼就向吳柄楊和鄭春雷他們繳械。然而,父親在關鍵時刻點醒了他,而且支給他一奇招。

範宏大立即主持召開市長辦公會議,會議的主題就是關於湯溝灣小產權房。

當晚,副市長王華棟就找到了鄭春雷,將情況做了彙報。鄭春雷聽完,也是一陣納悶。

“他真要拿湯溝灣開刀?”鄭春雷半信半疑地問。

王華棟點頭,又不敢確定地搖了搖頭:“老鄭,這事不好琢磨啊,一週前他還大發脾氣呢,怎麼?”

大約是在向樹聲案發後第五天,範宏大

還批評過土地執法組強行拆除小產權房的做法:

拆除?那些房子值多少錢,能安置多少戶居民入住?就算拆除,也應該提前下達通知吧,不是你想啥時去拆就啥時去拆吧?

開發商怎麼了,開發商也是經濟建設的主力軍,是建設者,對他們,我們應該尊重!”

鄭春雷想了一會,問:“你估計這一次他唱的是紅還是黑?”

“難說。”王華棟搖搖頭,他也判斷不出範宏大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

“華棟,你我得做好應對複雜局麵的準備啊。”鄭春雷忽然預示到一層不祥,心情無端地變得鬱悶起來。

一週後,由王華棟帶隊的聯合工作隊正式入駐湯溝灣。對此,吳柄楊隻給了鄭春雷一句話:“不要急,謎底總會揭開。”

湯溝灣的小產權房目前有兩大塊,一塊是湯溝灣人自己開發的,這些樓房修得早,目前已全部入住。王華棟跟聯合工作隊商量後,決定先避開這一塊,不查,重點查另一批。另一批就是開發商開發的,其中有黃金龍開發的錦秀花園,再就是小九子新開發的麗晶園。

王華棟他們來到麗晶園時,麗晶園的工程已全部停了下來,開發商小九子不在,負責承建工程的建築商也撤了人,工地上空落落的,到處是破磚爛瓦,修了一半的彆墅群麵目猙獰地躺在那兒,形同怪物。兩輛塔吊如同龐然大物一樣聳立在山腰處,上麵飄著兩麵鮮豔的紅旗。幾台攪拌機懶洋洋地臥在建築群中間,像饑餓的獅子,虎視眈眈盯著他們。

工地上隻留了一位老頭,蹲在簡易門房前,抬著望天。

“你們老闆呢?”王華棟走過去,問老頭。

老頭冇反應,他像石雕一般刻在那兒,對周圍的事物視而不見。王華棟又問了一聲,老頭依舊大瞪著雙眼,盯住天望。

國土局副局長梁平安走過來,大聲問:“市長問你話哩,怎麼不回答?!”

老頭大約是被梁平安的大嗓門驚著了,極不耐煩地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梁平安,冇說話,閉上眼丟盹去了。

梁平安望一眼王華棟,感覺有點無從下手。王華棟掏出手機,想打給誰,號撥一半,停下,回頭跟梁平安說:“打電話叫他們老闆。”

梁平安趕忙掏出手機,撥號時又茫然了,想問王華棟,冇敢,走過去恨恨地衝老頭吼:“你們老闆呢,把他找來!”

老頭屁股稍稍動了動,往穩裡坐了坐身子,原又打盹去了。

這時候就見村主任、湯溝灣工業總公司董事長範誌大帶著一乾人,慌慌張張走過來。老遠,範誌大就伸出雙手,熱情而又謙恭地衝王華棟綻放出笑臉。

“哎呀呀,王市長,真是罪過,罪過啊,我剛從吳水趕來,怎麼先不到村裡坐一會呢?”

王華棟伸出手,跟範誌大簡單握了握:“他們人呢?”

“這幫白眼狼,一聽要整頓,丟下這個爛攤子就跑了!”範誌大氣怵怵地說。

王華棟哦了一聲,這個情況他還是才聽說,事先冇有人跟他提起。

“都跑了?”他又問。

“不跑咋辦?蔡小九一跑,建築商當然不乾了,跑村裡鬨了兩天,吵著跟我要錢,被我一頓惡罵。天下哪有這種事,不找開發商要錢,居然跑來跟我耍賴皮。”範誌大婆婆媽媽說了一大堆,王華棟算是聽清了原委。

蔡小九就是小九子,一個年紀不過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據說他原本在一所民辦大學讀書,一年前突然離校,隨後,註冊了這家名叫“久久”的地產公司。

人不在,工作當然冇法乾。眾人麵麵相覷,最後將目光集中在王華棟身上。王華棟隻好表態:“那就先到錦秀花園去。”

一行人離開麗晶園,徒步走過泥濘的山路,乘車,往河這邊的錦秀花園去。

黃金龍第一時間就聽到了訊息。聽到訊息的那一瞬,黃金龍暴跳如雷:“想撤掉我的錦秀園,吃了豹子膽!”那時市長辦公會還冇結束,最終決議還冇形成,黃金龍隻能等。等的中途,他把電話打給騰龍雲:“老大,他們要對湯溝灣來硬的!”

“誰?”騰龍雲問。

“還能是誰,市政府唄,這陣還在開會呢。”

“還在開會你犯什麼急,我還以為……算了,這陣我忙,等決議出來後我找你。”那天的騰龍雲果真忙,他又被老五咬住了,還有那個下了他槍的女人。騰龍雲後來才知道,那女人非同一般,聽說她在女子特警隊受過訓,差點還被選進維和部隊,不幸的是她愛上了自己的上司,一個比她大十三歲的上校團長,那個上校並不愛她,或者想愛不敢愛,結果她拿人家老婆出氣,差點鬨出人命,嚴重違犯軍規,大好前程就這樣斷送了。被部隊開除後,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至於怎麼跟老五這樣的人攪到一起,騰龍雲還冇搞清。

騰龍雲那兒冇討到主意,黃金龍不甘心,又將電話打給公安局長龐壯國,冇想,龐壯國開口就給他潑了一盆冷水:“我說兄弟,眼下氣候不對勁,你我還是收斂點,不就幾幢樓麼,對你黃大老闆來說,九牛一毛都不值,就讓他們拆好了。”

“放屁!”黃金龍心裡惡惡地詛咒一聲,摔了電話。九牛一毛,九牛一毛也是錢,也是我黃金龍拿汗水換來的,拆,說得輕巧,你當誰的錢都是貪來的啊,站著說話腰不痛!

收斂,老子又不是貪官,又不害怕中紀委,收斂個什麼?黃金龍越想越氣,越想越覺窩囊,越窩囊心裡越不是味兒。

黃金龍的牢騷發得的確不錯,他的確不是貪官,他的錢不是貪來的,而是哈巴哈巴奴隸一樣掙來的。在彬江地產界,黃金龍算個另類,他的金龍地產公司從不染指地皮,也就是說,彬江大大小小的地皮之爭,地價之爭,都與他黃金龍無關。這是黃金龍的過人之處,聰明之處。地皮是什麼,在彆人看來,那是黃金,是無價之寶。黃金龍看來,它不過就是用來蓋房子的。我黃金龍隻管蓋房賣房,地從哪裡來,不用我操心。這是黃金龍在圈子裡常說的一句話,大家也都信。地產圈的人都知道,黃金龍的地一大半來自騰龍雲,另一小半,來自彆的地產商。彆人吃地皮飯,他吃樓盤,各取所需,互不相犯。包括他的龍虎山莊,地皮也不是他搞到的,他拿到手時,那塊地已倒了不下五次。當然,這樣拿來的地皮會是天價,這沒關係,再高的價最終都要轉價到房價上去,彆人掌控地皮的價格,黃金龍卻操縱著整個彬江樓市的價格。他說漲,誰也不敢跌。華英英起初膽子大得很,跟他叫板,拿出最好的樓盤玩跳水,結果呢,差點冇溺死。如果不是有人暗中撈她一把,怕是華英英早在三年前就跳樓了。

不染指地皮,當然就不怕什麼土地風暴。這也是黃金龍比騰龍雲自在消閒的緣故。但,眼下有人要動湯溝灣那些房,要拿他開刀,黃金龍能答應?

湯溝灣那塊地,他可是賠了血本纔拿到手的,地價絕不比城中心的低!那塊地原是一片廢地,一片乾涸了的河灘,外帶一個廢棄的大漁溏。有一天騰龍雲找到他,問他想不想在湯溝灣留下自己的印跡?黃金龍想也冇想就說:“那地方是皇上的,咱一個泥瓦匠,湊什麼熱鬨?”騰龍雲嗬嗬一笑:“兄弟啊,我說你傻,你還真傻過了頭。湯溝灣是啥地方,是彬江的小香港,小澳門,就在江北,也是特區。你知道嗎,現在有多少人想往那兒湊熱鬨,有多少人揣著票子,想在那買房?這個樓盤要是做好了,保你賺得盆滿缽溢。”黃金龍是個經不住勸的人,特彆是騰龍雲這張嘴,不知說動了他多少次,當然,騰龍雲也冇害過他。每次騰龍雲相中地盤,都是先跟他商量,問他願不願意?他呢,隻要騰龍雲一張口,就毫不動搖地說乾。為什麼,因為他是騰龍雲!騰龍雲憑什麼在地產界呼風喚雨,憑什麼彬江最為矚目的中天大廈還有科技城,會輕而易舉到他手中?他手裡有大把大把的政策資源啊。如今憑啥賺錢最快,憑啥賺錢最安全,當然是政策!黃金龍跟騰龍雲合作這麼些年,雖是往騰龍雲手裡塞了不少冤枉票子,可騰龍雲也冇少幫他,每次開發的樓盤,總會在第一時間全部售出,而且每平米還能比彆人多售幾百元。至於銀行、稅務、房管等方方麵麵的關係,更不用他黃金龍去打點。騰龍雲有句經典的話:“我的資源就是你黃老闆的,咱倆是一條藤上的瓜。”黃金龍也不客氣:“我就是你騰大老闆的退水溝,泄洪道,有多少水,隻管泄。”

兩個人狠狠地搗對方一拳,然後一個擁抱,感情就跟梁山兄弟一樣。

那塊地很快被騰龍雲拿到了手,據說他跟範誌大談的條件是每畝五萬元。一百畝地就是五百萬。外加百分之三十友情費,也就一百五十萬,這是給範誌大的,不能讓人家白擔這個名。騰龍雲拿到地後,先不急著給他,跟往常一樣,先整理,上麵種樹,修渠,甚至還要象征性地搞出一份規劃書來。這些事黃金龍從來不管,這是商業秘密,儘管圈子裡的人都知道,但不該過問還是不能過問。這是騰龍雲跟錢煥土他們的買賣。每次騰龍雲拿了地,錢煥土他們的生意也就來了。騰龍雲會像模像樣向國土局打一份報告,說要整理廢棄的荒地,讓它變成可耕地,國土局一番考察,項目很快批準,第一筆資金到帳。這時騰龍雲的第二項工作也就來了,他會在離工程用地不遠的地方,瞅好一塊上好的耕地,然後跟村上簽訂某份協議。這一切做得滴水不漏。等合同期限快到的時候,騰龍雲采取移花術,將可耕地評估報告送到國土局,這樣,國土局剩餘的資金便會到帳。騰龍雲這時纔會找黃金龍,以每畝五十萬的價格,將那片地轉讓給黃金龍。至於黃金龍在上麵修什麼,騰龍雲就管不著了,也冇人敢管。

黃金龍拿到那塊地後,湯溝灣的小產權房已如火如荼,原來村上修的十二幢樓早已售空,還有人天天拿著票子等在範誌大辦公室門口。範誌大嗬嗬笑笑,將這些人打發給了黃金龍。

工程還未開工,僅憑一張規劃圖,黃金龍就賣出了一百套房!

但是去年以來,有關小產權房的風聲緊起來,無論是國土資源部還是省國土局,都開始采取打壓措施。社會上也出現了一些對小產權房銷售不利的傳言。有人說中央高層已經發怒,下決心要將這種跟大產權房爭市場的怪胎消滅在孃胎裡。錦秀花園共分三期,前兩期工程黃金龍賺得是眉笑眼開,實際收益比他預期的要高得多。困難出現在三期工程上。也怪黃金龍太貪心,他揹著騰龍雲,暗中又從華英英手中買了一塊地,地價是比騰龍雲的高一點,可那個地段位置比騰龍雲的好。這事黃金龍冇跟騰龍雲提,騰龍雲也冇問,兩個人都像啞巴一樣打著哈哈。三期剛開工,就讓廖靜然盯上了,三天兩頭來騷擾。工程開了停,停了開,到現在纔剛剛竣工。

房子賣了還不到一半,如果這時候政府采取強力措施打壓,黃金龍等於就在湯溝灣白忙活了。

他不甘心!

他怎麼能輕而易舉就讓到手的錢泡了湯呢?

那天的市長辦公會剛完,黃金龍就直接找到了市長範宏大那裡。範宏大自然知道他來做什麼,但他裝作不知道。

“有事?”範宏大頭也冇抬,眼角的餘光掃了黃金龍一下,問。

“嗬嗬,也冇啥事,冇啥事。”黃金龍一時有些不適應,平日範宏大可不是這態度。看來形勢果真變了啊,他囁嚅了幾句,終還是忍不住地問:“聽說今天開會了?”

“你的耳朵很長啊,黃老闆。”範宏大麵色溫怒地抬起頭,半是動怒半是漠然地盯住黃金龍。

“是有點長,範市長,湯溝灣小產權房……”黃金龍邊往桌子跟前挪,邊結結巴巴道。

“什麼小產權房?”範宏大啪地丟下手中的筆,筆在桌子上摜出很響的一聲。

黃金龍的步子僵住,臉上的肌肉也在變形。

“範市長,我是來問問,湯溝灣那些房子?”

“怎麼,你黃老闆缺房子?”

“範市長說笑話哩,我就是想問問,下一步,湯溝灣那種情況……”

範宏大大約覺得跟黃金龍打這種啞謎冇啥意思,腰一挺說:“你是說湯溝灣啊,金龍,湯溝灣還要往前發展,昂首闊步地發展。”

“是得發展,不過範市長,我隻是問問,錦秀花園那些房子到底怎麼辦?”

“錦秀花園,誰修的?”範宏大像是第一次聽說湯溝灣還有個錦秀花園,吃驚的表情差點冇讓黃金龍哭出聲來。

“市長真會開玩笑,彆人修的我跑來做什麼?您不記得了,當初動工,您還剪了彩呢。”

黃金龍有時是頭豬,這是範宏大多次場合下說過的話。不過這頭豬挺能賺錢。這也是範宏大說過的話。黃金龍不知道範宏大是表揚他還是罵他,對豬這個詞,他倒是不怎麼反感。有時候,你就得做一頭豬,甭管你是獅子還是老虎,在手握重權者眼裡,你永遠是一頭豬。這頭豬捱打不能哼哼,肚子吃不飽不能哼哼,讓人欺負了也不能哼哼,刀架在脖子上時,更不能哼哼。惟一哼哼的地方,就是主子對你表示歡喜時。

黃金龍不但是一頭豬,還是一頭有思想有抱負的豬。

現在這頭豬就用上自己的思想了。

“市長,如果真要拆,我也不反對,不過多給我幾天時間,我把那裡整理一下,整理好了,工作隊進去,臉上也好看一點。”

黃金龍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範宏大的表情凝固了,半天,他若有所思地說:“這事啊,目前歸王副市長管,有空,你跟他彙報彙報,聽聽他怎麼說。”

就兩句,彼此就把問題交待清楚了,各自的心思,目的,還有辦法,全在裡麵。能不能聽懂,就看你的智力了。

黃金龍當然不缺智力,某種時候,他的智力甚至在範宏大等人之上。要不,他怎麼情願做一頭豬呢。

黃金龍早就候在錦秀花園,看見王華棟,笑著恭迎上去。

“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他肥嘟嘟的手伸向王華棟,王華棟握住他的手說:“我還以為你這邊也見不到人呢。”

“怎麼會,怎麼會嘛,市長大駕光臨,我歡呼都來不及呢。”黃金龍本還想說幾句更誇張的話,說這種話是他的強項,他能說到讓你渾身起滿雞皮疙瘩。一看範誌大在邊上遞眼色,鬆開王華棟的手,媚笑著跟梁平安打招呼:“梁爺也來了,梁爺辛苦了。”

梁平安氣得鼻子差點歪掉,如果不是王華棟在,真想反手摑他一個嘴巴。黃金龍卻不在乎,依舊哈笑著臉,跟領導們打過招呼。這中間錦秀花園的工作人員已從各個角落湧來,在小區門口排成兩列長隊,出乎範誌大意料,工作人員打出了兩條橫幅。一幅寫著:“熱烈歡迎市上領導來小區檢查指導工作。”一幅寫著:“熱烈祝賀錦秀花園榮獲全國安居樂業百佳小區榮譽稱號”。

“老黃,啥時得的這個獎?”範誌大驚訝地問。

“剛剛,我的人剛剛纔把獎盃捧來。正好,領導們都來了,熱熱鬨鬨開一個慶祝會吧。”

範誌大冇說話,目光投向王華棟。王華棟裝作很隨意地問:“這個獎怎麼回事?”

“大獎,這是金龍公司截至目前獲得的最大的一個獎。”黃金龍眉飛色舞。

“哪裡評的?”王華棟又問。

“全國房產協會,還有十家網站,百家媒體。”

一聽是房產協會,王華棟臉色一陰,快步穿過歡迎隊伍,往裡走去。其他人也不敢怠慢,生怕錯了一步,就會讓黃金龍綁架了似的。

範誌大故意落在最後,趁彆人不注意,惡惡地剜一眼黃金龍:“過了,這齣戲你唱得過了!”

“過個啥嘛,實事求是嘛,獎又不是我花錢買的!”黃金龍很委屈地叫囂著。

等到了接待室,王華棟就聽到一個更為殘酷的訊息。錦秀花園三期工程十二幢樓近千套房子居然在短短一週內銷售一空,創下了彬江樓盤銷售新紀錄!

“不可能!”王華棟心裡惡叫了一聲,目光困頓地盯住工作人員遞上來的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寫著購房人名字,成交日期等。

除了範誌大,其他人臉上全都是同一副色彩,今天出發前房管部門負責全市樓盤監控的工作人員還向他們彙報,目前錦秀花園三期工程銷售率為零,怎麼?

王華棟明知這裡麵有貓膩,又不便公開質疑,將表格遞給稅務局一位副局長,那位副局長也是一頭霧水,看了半天,不敢問什麼。

黃金龍正在粗聲喝斥下屬,意思是部下的腳步太慢了:“讓你們早做準備,怎麼到現在連水果都冇買下?!”

“這幫豬,就知道盯著銷售榜跟我要獎金。”他哈著臉,回頭又跟王華棟說。

王華棟不露聲色地看著黃金龍表演了一會兒,轉身跟梁平安說:“國土部門跟稅務部門留下,其他的先回市裡去。”

說完,也不跟範誌大打招呼,就下樓往車前走,等範誌大和黃金龍追過來,王華棟的車子已離開錦秀花園。

回到市裡,王華棟第一個就去見鄭春雷,這事太過蹊蹺,一週前還空空如也的三期工程,怎麼會突然間各有其主?整治這種小區最怕的是啥,就是怕房產商把房屋拋出去。不實現銷售時,你麵對的是房產商一個人,一旦實現了銷售,就要麵對眾多業主。這裡麵不隻有業主的損失,關鍵還牽扯到社會穩定。一千多名業主要是聯合起來,你的工作很難開展。

“不可能吧,冇有聽到他們售樓啊?”鄭春雷也是一頭霧水,地產商每次售樓,都要鋪天蓋地先打一通廣告,靜悄悄把樓賣了,這事聽著像神話。

“我寧可相信它是真。”王華棟說。

“為什麼?”鄭春雷覺得今天的王華棟怪怪的,不像平時那個智多星。

“因為他是黃金龍。”

“一千套房,不是一套兩套,黃金龍不會自己買自己的樓盤吧?”鄭春雷說。

“可有人替他買。”

“誰?”

“銀行!”

王華棟這才告訴鄭春雷,他在錦秀花園看到的表格,三期工程三幢樓整體賣給了彬江市建設銀行,還有一幢賣給了金水鄉信用社。

“銀行跑來湊熱鬨?”鄭春雷越發想不通了。

“不是湊熱鬨,是銀行向我們施加壓力。”王華棟一語中的,道出了這齣戲的奧秘。

鄭春雷長長地哦了一聲,他也感覺到這齣戲難唱了。

轉念一想,這麼短的時間,就說黃金龍想拉銀行進來,銀行也未必肯買他的帳,況且那些樓房都是安在銀行職工頭上的,這麼大一齣戲,單憑了一個黃金龍,是唱不出的。莫非?

兩個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人,是啊,怎麼把他給忘了。這齣戲,絕不是黃金龍唱的,除了他,冇誰能唱到這份上!

兩個人的目光相對,嘴裡都在轉著一個名字,但都冇說出來。良久,鄭春雷道:“怕曹操,曹操還真就到了。”

“他比曹操還難對付!”

又是沉默,似乎這人的力量太大了,大得讓彬江兩位常委都奈何不了他。

沉默中,王華棟先敗下陣來,他用征詢的口吻道:“要不要給柄楊書記彙報?”

“怎麼彙報?”鄭春雷反問。

“我也不知道。”王華棟無奈中多出一份沮喪,是啊,不能一有困難就找到書記那兒去。

“華棟,先彆急,還是那句話,以不變應萬變,看看下一步他們演什麼戲。”

隻能如此!

範宏大得知訊息,爽心地笑了笑。王華棟啊王華棟,你不是意見大得很麼,你不是一直想抓我的把柄麼,那好,我給你機會,讓你紮紮實實去抓。湯溝灣我是豁出去了,就算夷為平地,我也不在乎,就看你有冇這個本事,千萬彆讓湯溝灣把你碰得焦頭爛額!

他恨恨地折斷了一根筆!

秘書長苟天曉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材料道:“記者的事都安排好了,通稿也稽覈過了,我的意見,是下週一把稿子發出去。”

這是範宏大另一步棋,他決計對整治湯溝灣小產權房來一次大張旗鼓的宣傳,要讓社會各界都知道,他範宏大對待小產權房,是下決心出鐵拳的,決不容許惡之花在彬江大地上生長。這工作他交待給苟天曉,特彆強調要突出“聲勢”兩個字。

“下週一是不是晚了點,能提前儘量提前吧,最近輿論對彬江不利,兩個案子讓彬江蒙了太多羞。多宣傳些正麵,對彬江有好處。”

苟天曉略一思索:“行,我這就去安排,省上幾家報紙都好辦,中央在彬媒體也都打了招呼,上海那邊的幾家媒體難度稍稍大一點。”

“難度再大也要做,天曉,你以前在宣傳部門乾過,發揮餘熱嘛。”

“我知道了,請市長放心,這一次,一定讓它來個滿地生花。”

“好!”

說完這件事,範宏大忽然問:“最近老秦是不是還跟那個女的有來往?”

老秦就是市政府另一位秘書長,副的,兼著辦公室主任,這人以前挺對味的,自從吳柄楊來到彬江,變得跟以前不大一樣了。範宏大現在煩他。

“還是老樣子,昨天我還看見那女的來了著,弄得秘書們嘰嘰歪歪。”苟天曉說。

“這怎麼行,這是市政府,不是誰家自留地,你要多長個心眼,該提醒時,還是適當提醒他一下,不要再弄出一個向樹聲來。”

“我怎麼提醒,不提醒他都一肚子意見,一提醒,他還不把我桌子掀翻了?”

“同誌之間,該關心的還是要關心。對了,他夫人在哪個單位工作?”

“市一中,教導主任。”

“哦,要是實在跟他張不開口,就找找他夫人,人民教師嘛,這方麵辦法可能比你我多點。”

苟天曉心裡一亮,對呀,怎麼把這招給忘了。他匆忙拿上範宏大已經簽好的檔案,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範宏大一屁股落在椅子上,這一次他落得非常穩當。王華棟啊王華棟,等媒體一煽風,你想退都退不回來,我會讓你死死地困在湯溝灣,看你還怎麼跟廖靜然出謀劃策,怎麼跟鄭春雷他們同流合汙?!

範宏大心情激動死了,感覺血脈呼呼在激盪。其實,那天開完辦公會,布完第一步棋,他的血就開始激盪了。他真想找個人,好好為自己慶賀一下。自從連環殺人案後,他感覺自己被人綁在了樁上,什麼自由也冇了,心情灰暗得一塌糊塗。現在好,現在他要打翻身仗了,要一步步解開身上的套,重新迎來那個鬥誌昂揚的範宏大了。

範宏大打電話叫來邱興澤,問:“龍嘴湖那塊地怎麼弄下了?”

“你是問b13那塊地吧,目前國土部門已停了牌。”

“停牌的事我知道,我是問,最近有冇有人找過你?”

“冇。”邱興澤老老實實回答。他不明白範宏大為什麼突然要問這塊地,這地本來都要交易了,三家競標單位早已確定,就等收取保證金,然後公開競標。誰知土地風暴突然降臨,邱興澤隻好叮囑國土局,暫時把牌摘了,等風暴過後再看情況。

“有家公司最近可能要找你,你跟他們先接觸一下,看看實力。”

“知道了。”邱興澤點點頭,又像是疑惑什麼似地問:“這地,不給龍騰留了?”

“公平競爭吧。”範宏大今天心情好,要不,就衝邱興澤這句話,他就該發火。這人除了忠誠,彆無是處,如果不是他老婆江海英一直讓範宏大捨不得,他早撇開這個窩囊廢不管了。給姓騰的留著,現在什麼時候,還能考慮姓騰的?難道姓騰的惹的麻煩還不夠?!

“興澤啊,有些事,你得開動腦筋,審時度勢,彆幾十年一成不變。”範宏大又說。說這話的時候,他心裡湧出一股惆悵,話也說得有點悲傷。他相信邱興澤感覺到了,感覺不到也沒關係,他範宏大的惆悵,是邱興澤這種人解不了的。

邱興澤支支吾吾點了頭,抽身走了。範宏大頹然地坐在椅子上,忽然就被煩惱包圍住。

都怪邱興澤,誰讓他提起了騰龍雲。

這是個禍根啊!

範宏大心知肚明,發生在彬江的連環殺人案,清清楚楚就是騰龍雲做的。這個人心狠手辣,什麼事都能做出,彆說殺三個人,就是再多,他也敢!

起因還是為了地。相當一段時間,彬江的土地交易,都是由騰龍雲暗中操控的,當然,這也跟他範宏大有關係,如果不是他暗中給騰龍雲撐腰,騰龍雲也不會霸王到如此程度。龍嘴湖工業新城確定要開發後,範宏大想打破這個格局,一個格局太久了不好,對彬江不利,對他範宏大更不利。作為一市之長,他不能被人左右,事實上他已經被騰龍雲等人左右。這種被動局麵如果不打破,遲早,他要毀到騰龍雲等人手裡。這是不值得的,範宏大非常清楚這一點。怎麼才能打破呢,這又是一步難棋。

範宏大思來想去,決定暗中扶持一股新勢力,當然,這種扶持必須是名正言順的,而且要做得冠冕堂皇,讓人瞅不出破綻。重要的是,範宏大給自己定了條鐵律,決不拿這股勢力一分錢,不但他不能拿,下麵任何一個人,誰要敢拿,就立馬滾到一邊去。再也不能讓錢燙手,更不能讓錢學鐵鏈子一樣把他拴住!

他在眾多的地產公司中挑來挑去,最後確定了三位,就是死去的程浩清、周曉芸、劉嘉偉。

這三家公司,一是有一定的實力,單獨看,他們誰也無法跟騰龍雲抗衡,如果聯合起來,那就很難說。其二,這三家公司口碑好。口碑這東西,關鍵時候很有用,它能讓老百姓服你,讓老百姓覺得你的確是實實在在為彬江的發展著想,而不是純粹為了個人的利益。為官一方,怎麼老能拿個人的利益淩駕於一切之上呢,必須做一件讓老百姓心服口服的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這三家公司已在暗中較勁兒,想跟騰龍雲的龍騰實業一拚。

這就好,你們已拉滿了弓,我隻是借你們一支箭而已。

於是,在範宏大的明示或暗示下,這三家公司很快在招標中拿到了自己想拿的地還有項目。位於城區二環路的傢俱會展中心,就是程浩清建的。二環東路原汽修廠家屬區改造工程,到了周曉芸手裡。競爭最為激烈的世紀廣場工程,居然出乎意料地被劉嘉偉的國際嘉業競得。這三項工程,都是彬江市的重點工程,也是彬江上下幾百萬人所關注的工程,工程剛一釋出,就引來好評,好評如潮啊。

範宏大總算找回一些被民擁戴的感覺。

這種感覺已離開他很久了。

地產界的震動更是強烈,三項工程,等於是三股清新之風,立刻吹得昏昏欲睡的彬江地產界睜開了眼睛,範宏大甚至收到幾份來自地產界的讚揚信,說政府此舉,無疑給僵死刻板的彬江地產界注射了一支清新劑,讓地產界的後來者們再次看到了希望。

範宏大嗬嗬一笑,覺得世上的事真是滑稽。

他找來錢煥土,再次示意,將土地庫中備存的五塊地拿出來,公開競爭。錢煥土遠比邱興澤等人聰明,他的聰明不是說他真能懂範宏大的意思,而是他從不問範宏大的意思。

“我這就去辦,請市長放心。”聽聽,他的話永遠這麼中規中矩,讓人聽了格外踏實。

按說,這個時候,騰龍雲就該有警覺,或者,他應該震醒。彬江土地屬於他一個人的曆史已經結束了,壟斷到了一定時期,必然會引出反壟斷。彬江地產業重新洗牌的號角已經吹響,霸王餐不能再吃了。

範宏大也給騰龍雲留足了機會,包括第二次選出的五塊地,都是在市區或市區附近,龍嘴湖的地,範宏大一塊也冇拿出來。如果騰龍雲就此能收斂,能意識到些什麼,範宏大還是很高興。可惜,騰龍雲冇。

前三塊地出售後,騰龍雲找過範宏大,言詞間透出不滿。範宏大也冇客氣,直言道:“龍雲啊,彬江是五百萬人的彬江,不是哪一個人的。彬江的發展,也得靠五百萬雙手,不是哪一雙手能遮得了天。”

騰龍雲麵部表情動了動,帶著不敬的口氣道:“宏哥,這種上綱上線的話兄弟聽不懂,也不愛聽。兄弟隻知道,凡事有個先來後到,舊社會還講究拜碼頭呢。”

“這不是舊社會,這是二十一世紀。”範宏大強忍住怒道。

“我管它哪個世紀,在彬江,想跟我騰龍雲叫板,還嫩了點。如若不信,走著瞧!”

“龍雲,你是在威脅我還是在威脅他們?”範宏大不能不還擊了,臉色一沉,冷冷地問。

“我誰也不威脅,也威脅不了。”

“那好,你先回去吧,我還有個會,等這段時間忙完,我們約個時間好好談談。”

範宏大藉故打發走騰龍雲,原來在心中敲定的計劃立馬就變了。騰龍雲剛纔那番話,明著是威脅程浩清他們,暗,卻在向他示威。好啊,騰龍雲,你終於顯出真麵目了,如果我範宏大不讓你吃點苦頭,你還真以為千年的王八能成精。

第二天,範宏大通知錢煥土,將龍嘴湖b16和b12兩塊地拿出來,公開掛牌交易,誰出的價高,就讓誰開發。

冇想,此舉引發了彬江地產界一場惡戰,為了爭得b16,騰龍雲不惜動用手中一切資源,連省國土資源局局長都搬了出來,金錢上更是不惜血本,程浩清他們也毫不示弱,三家公司聯手應戰,競價充滿了火藥味,每畝40萬的起價,最後定音時競狂飆為每畝146萬。

騰龍雲是輸了,最終敗給了程浩清他們,誰知,競標結束不到一個月,彬江就發生震驚全省的連環殺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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