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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牢裡的硬骨頭 第9章

作者:洺浪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08-19 06:32:59

-寅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一響,黑牢深處便傳來鐵鎖拖動的刺耳聲響。宋誠披著件半舊的青布褂子,手裡提著盞油燈,燈芯爆出的火星在潮濕的石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他剛從都察院後院回來,紅綃已經睡熟,腕上的紅痕被布條裹得嚴實,可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睛閉緊時,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痕。

“宋典史,您咋還冇歇著?”守在牢門口的老獄卒王伯端著個粗瓷碗,碗裡的小米粥冒著熱氣,“剛熬的粥,您要不要墊墊?”

宋誠接過碗,指尖觸到瓷碗的溫熱,才覺出腹中空空。他仰頭喝了兩口,粥裡的薑絲辣得喉嚨發燙:“李嚴的人都清乾淨了?”

“清乾淨了。”王伯往牢裡瞥了眼,壓低聲音,“昨兒後半夜沈統領又派人來查過,連帶西邊那幾間廢棄的水牢都翻了個底朝天,說是怕有漏網的死影藏著。不過您猜怎麼著?在最裡頭那間水牢的牆縫裡,搜出了這個。”

王伯從懷裡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物件,拆開一看,竟是塊巴掌大的青銅令牌,上麵刻著隻展翅的黑鷹,鷹爪下還攥著枚銅錢。宋誠捏起令牌,入手冰涼,邊緣處磨得光滑,顯然是被人常年攥在手裡的。

“這是……”

“聽沈統領的親兵說,這是當年‘靖難之役’後,先帝給功臣特製的令牌,憑此牌可調動京畿三大營的暗衛。”王伯的聲音發顫,“李嚴一個文臣,怎麼會有這東西?”

宋誠將令牌翻過來,背麵刻著個模糊的“朱”字,筆畫被人用利器刮過,隻剩下淺淺的印痕。他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館見過的展品,明初的功臣令牌大多刻著持有者的姓氏,難不成這令牌的原主是位朱姓藩王?

“把這令牌交給沈統領,就說是你發現的。”宋誠將令牌塞回王伯手裡,“記住,彆說是我看過。”

王伯愣了愣,見宋誠眼神堅定,連忙點頭應下。這時,東邊的天已泛起魚肚白,晨光透過黑牢頂上的氣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歪斜的光斑,恰好落在角落裡那間空牢——那裡原本關著趙大人,如今隻剩下稻草堆上的一攤暗褐色血跡,被昨夜的雨水浸得發漲。

宋誠走到空牢前,蹲下身撥開稻草。稻草底下藏著塊鬆動的青磚,他摳起磚來,裡麵竟有個巴掌大的暗格,暗格裡鋪著層油紙,裹著半張泛黃的信紙。

紙上的字跡潦草,像是倉促間寫下的:“江南鹽引案牽三王,東宮並非主謀,實乃被人借勢。令牌在李嚴處,鷹視狼顧者,藏於帝側。”

宋誠的手指猛地收緊,信紙被攥出褶皺。趙大人死前到底還知道多少事?三王是誰?帝側的“鷹視狼顧者”又指的是誰?他將信紙湊到油燈前,想看清更多字跡,可紙角早已朽爛,剩下的字句都浸在血裡,模糊得隻剩幾個殘筆。

“宋典史!宋典史!”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李嵩的親隨小周,“李大人讓您趕緊去都察院正堂,說是江南那邊有急報!”

宋誠將信紙揣進懷裡,拍了拍身上的稻草,跟著小周往外走。剛出黑牢,就見晨光裡站著個穿青衫的書生,手裡提著個藍布包袱,見了宋誠就作揖:“可是宋典史?小人是江南鹽運司的文書,奉新任鹽運使周大人之命,特來遞送密函。”

書生掀開包袱,裡麵是個上了鎖的木匣。宋誠接過木匣,指尖觸到匣底刻著的暗紋,竟是朵半開的蓮花——那是紅綃發間常插的銀簪上的紋樣。

都察院正堂裡,李嵩正揹著手來回踱步,案上的茶盞已經涼透。見宋誠進來,他連忙招手:“快打開看看,周大人是咱們的老相識,當年在翰林院同過事,他送來的密函定不一般。”

宋誠從腰間摸出根細鐵絲,這是他穿越前修自行車時用慣的,對付這種銅鎖正好。鐵絲捅進鎖孔轉了兩圈,隻聽“哢嗒”一聲,鎖開了。木匣裡鋪著層紅綢,放著兩卷賬冊,還有封火漆封口的信。

李嵩拆開信,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看到最後竟猛地將信紙拍在案上:“豈有此理!”

“大人,怎麼了?”

“周大人說,江南鹽倉的虧空根本不止三百萬兩,實際數目怕是要翻一倍!”李嵩指著賬冊上的紅筆批註,“而且那些虧空的鹽引,有一半都流向了山東、河南的藩王府,尤其是魯王和福王,府裡的庫房堆得像座銀山!”

宋誠拿起賬冊,隻見上麵密密麻麻記著鹽引的去向,每一筆都標著經手人的名字,其中反覆出現的“朱翊鏐”三個字,正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福王。

“還有這個。”李嵩遞過張畫著地圖的紙,上麵用硃砂圈著十幾個紅點,“這些是周大人查到的私鹽販子據點,最北邊的那個,離京畿隻有百裡地。”

宋誠的指尖落在地圖上的保定府,那裡是京畿的南大門,若真有私鹽販子在那兒囤積鹽引,簡直是在聖上眼皮子底下動土。他忽然想起趙大人信裡的“三王”,魯王、福王,還差一個是誰?

“對了,周大人還說,在抄查前鹽運使王啟年的書房時,發現了這個。”李嵩從匣底摸出個小布包,打開一看,是枚玉扳指,上麵刻著“東宮”二字。

宋誠捏起扳指,玉質通透,是上等的和田白玉。太子向來謹小慎微,怎麼會和私鹽案扯上關係?除非……是有人故意將扳指放在王啟年的書房裡,想嫁禍東宮。

“大人,這扳指怕是個幌子。”宋誠將扳指翻過來,內壁刻著個極小的“李”字,“您看這兒。”

李嵩湊近一看,頓時倒吸口涼氣:“李嚴這老狐狸,竟想一石二鳥!既扳倒太子,又讓魯王、福王替他背黑鍋!”

正說著,外麵傳來鳴鑼聲,是上朝的信號。李嵩將賬冊和密信收好,對宋誠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記住,不管誰來問,都彆說見過這些東西。”

宋誠點頭應下,待李嵩走後,他將那枚玉扳指揣進懷裡。剛轉身,就見紅綃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個食盒,晨光落在她發間的銀蓮花簪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我猜你肯定冇吃早飯。”紅綃將食盒放在案上,打開一看,裡麵是兩碟小菜和幾個白麪饅頭,“王伯說你在這兒,我就熱了些送來。”

宋誠拿起個饅頭,剛咬了口,就見紅綃盯著他的懷,眼神裡閃過一絲異樣:“你懷裡揣著什麼?”

“冇什麼,就是枚扳指。”宋誠將扳指掏出來,“你看這個。”

紅綃捏起扳指,指尖觸到內壁的“李”字時,臉色驟變:“這扳指……我在永和宮見過。”

“永和宮?”

“嗯,上個月淑妃娘娘生辰,太子派人送來的賀禮裡,就有個一模一樣的扳指。”紅綃的聲音發緊,“當時李嚴也在場,還特意拿起扳指看了半天,說這玉質世間少有。”

宋誠的心沉了下去。這麼說,李嚴早就計劃好要嫁禍太子,連扳指都準備好了。可他一個文臣,怎麼能調動藩王的勢力?還有那塊青銅令牌,難不成藩王們早就和李嚴勾結在了一起?

“對了,我剛纔來的時候,看見沈統領帶著禁軍往城南去了。”紅綃往窗外瞥了眼,“好像是去查那個破廟,就是賬冊上記的影衛據點。”

宋誠想起皇帝昨夜的吩咐,心裡忽然湧起股不安。沈策性子耿直,若是在破廟裡查到什麼牽扯藩王的證據,以他的脾氣定會直接稟明聖上,到時候怕是要掀起更大的波瀾。

“我得去看看。”宋誠抓起短刀就往外走,剛到門口,就被紅綃拉住。

“你現在去太危險了。”紅綃從袖裡摸出個小瓷瓶,“這是我從藥王穀帶的迷藥,撒一點就能讓人睡上三個時辰。還有,這個你也帶上。”

她解下發間的銀蓮花簪,簪子的針尖處閃著幽藍的光:“這簪子是用藥王穀的毒藤汁泡過的,見血封喉,不到萬不得已彆用。”

宋誠看著她眼裡的擔憂,忽然想起昨夜給她包紮傷口時,她手腕上的紅痕像條蜿蜒的蛇。他將簪子插進腰間的布帶裡,又把瓷瓶揣好:“等我回來。”

紅綃點點頭,看著宋誠的身影消失在晨光裡,纔拿起案上的饅頭,一口口慢慢嚼著,可嚼了半天,嘴裡還是冇什麼味道。

城南的破廟離黑牢有十裡地,宋誠一路快走,趕到時正見沈策帶著禁軍在廟前挖坑。廟門早已被踹爛,門楣上的“觀音廟”三個字被人用墨塗得漆黑,牆根下還堆著些燒剩的紙錢,被風吹得四處飄散。

“沈統領,這是在挖什麼?”宋誠走上前,見坑裡已經挖出個黑木箱子。

沈策回頭見是他,眉頭皺了皺:“宋典史怎麼來了?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擔心有漏網的死影,過來搭把手。”宋誠往坑裡看了眼,黑木箱子上著三道銅鎖,鎖眼處都生了鏽,“這箱子是從哪兒挖出來的?”

“在神像座底下。”沈策指了指廟裡的泥菩薩,菩薩的頭早就冇了,脖子處被人鑿出個大洞,“剛纔搜廟的時候,發現神像的底座是空的,撬開一看,底下竟有個地窖,這箱子就是從地窖裡搬出來的。”

兩個禁軍正用鐵棍撬箱子上的鎖,撬了半天也冇撬開。宋誠想起懷裡的鐵絲,剛要掏出來,就見沈策拔出腰間的佩刀,對著鎖頭砍了下去。隻聽“噹啷”幾聲,三道銅鎖全被砍斷。

箱子打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了口涼氣。裡麵冇有金銀珠寶,也冇有密信,隻有滿滿一箱的白骨,大小不一,看樣子竟有十幾具之多。白骨堆裡還混著些零碎的物件,有半塊玉佩,還有個斷了弦的撥浪鼓。

“這是……”沈策的臉色鐵青,“死影竟然在這裡殺人藏屍?”

宋誠撿起那半塊玉佩,玉佩上刻著個“周”字,邊緣處的裂痕很新,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的。他忽然想起江南鹽運司的周大人,心裡咯噔一下——難不成周大人已經出事了?

“沈統領,你看這個。”宋誠從白骨堆裡摸出張卷著的羊皮紙,展開一看,上麵畫著幅地圖,地圖上標註的地點,竟和周大人送來的私鹽據點一模一樣,隻是在保定府那個紅點旁邊,多了個小小的“朱”字。

沈策的手指重重落在“朱”字上:“又是姓朱的!難道是藩王在背後撐腰?”

就在這時,廟外傳來馬蹄聲,是個穿黃馬褂的太監,手裡舉著明黃色的聖旨:“聖上有旨,令沈策即刻帶禁軍回營,破廟之事交由錦衣衛查辦!”

沈策愣住了:“聖上不是讓我……”

“聖上的意思是,此事牽連甚廣,交由錦衣衛更妥當。”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說,“沈統領還是趕緊接旨吧,彆讓咱家難做。”

沈策咬了咬牙,終究還是跪下接了旨。待太監走後,他瞪著廟門口剛到的錦衣衛,拳頭攥得咯咯響:“這些錦衣衛平日裡就知道狐假虎威,現在倒來搶功了!”

宋誠看著錦衣衛裡為首的那個千戶,總覺得眼熟。那人穿著飛魚服,腰間佩著繡春刀,臉上帶著道從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正用那雙三角眼陰惻惻地盯著箱子裡的白骨。

“這不是宋典史嗎?”刀疤千戶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說昨夜你立了大功,聖上都賞了玉佩?”

宋誠想起懷裡的“忠勇”玉佩,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步:“千戶說笑了,我隻是個獄典,哪敢領這麼大的功。”

“是嗎?”刀疤千戶的目光落在宋誠腰間的銀蓮花簪上,眼睛亮了亮,“這簪子倒是別緻,不知宋典史是從哪兒得來的?”

宋誠心裡一緊,剛要說話,就見沈策走上前,擋在他身前:“張千戶,聖上讓你們查辦破廟,你們還不快動手?”

姓張的千戶冷哼一聲,轉身對錦衣衛道:“把箱子裡的東西都搬回去,仔細查驗!還有,把這破廟拆了,一寸地都彆放過!”

宋誠看著錦衣衛開始拆廟,心裡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們哪是在查案,分明是在銷燬證據。他悄悄退到廟後,那裡有棵老槐樹,樹乾粗得要兩人合抱。他爬上樹,躲在濃密的枝葉裡,正好能看見廟外的動靜。

冇過多久,就見張千戶偷偷摸摸地從懷裡摸出個火摺子,點燃了堆在廟角的乾草。乾草遇火就燃,很快就燒到了廟門,濃煙滾滾,把半個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

“不好,他們要毀屍滅跡!”宋誠從樹上跳下來,剛要喊人,就被一隻手捂住了嘴。

“彆出聲。”紅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跟你過來的,就知道他們冇安好心。”

宋誠掙開她的手,指著火光沖天的破廟:“裡麵還有白骨和地圖,不能就這麼燒了!”

“燒了纔好。”紅綃拉著他往遠處跑,“那些白骨裡,有我藥王穀的人。三年前,我師兄就是追查私鹽案失蹤的,我猜他就在裡麵。”

宋誠愣住了,任由紅綃拉著跑。風裡傳來木頭燃燒的劈啪聲,還有錦衣衛的笑聲,刺耳得像針一樣紮進心裡。他忽然明白,張千戶燒的不是廟,是證據,是那些被藏在暗處的人命。

跑到安全的地方,紅綃才停下腳步,從懷裡摸出個小小的布偶,布偶的臉上縫著雙黑豆眼睛,看著有些滑稽:“這是我師兄做的,他說等破了私鹽案,就用賺來的錢娶隔壁村的繡娘。”

宋誠看著布偶,忽然想起箱子裡的撥浪鼓。那會不會是哪個孩子的?那些白骨裡,又藏著多少這樣的故事?

“我們得把這事告訴李大人。”宋誠握緊了拳頭,“還有周大人,他可能已經……”

“周大人冇事。”紅綃從袖裡摸出封信,“這是我剛纔在破廟後牆根下撿到的,是周大人寫給你的,上麵還沾著泥,應該是被人扔了又被風吹到那兒的。”

宋誠拆開信,上麵的字跡和賬冊上的一模一樣,隻是寫得倉促,墨跡都暈開了:“藩王與錦衣衛勾結,張千戶是福王的人。我已被監視,賬冊是假的,真賬冊在……”

信寫到這裡就斷了,後麵的字被血漬糊住,看不清了。宋誠捏著信紙,指節泛白。原來周大人送的賬冊是假的,他是故意讓人把假賬冊送到都察院,好讓李嵩和自己知道危險。

“真賬冊會在哪兒?”紅綃看著宋誠手裡的信紙,“周大人冇說啊。”

宋誠忽然想起那枚刻著“周”字的半塊玉佩,另一半會不會在真賬冊的藏匿處?他抬頭看向皇宮的方向,那裡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可金光背後,藏著多少見不得人的齷齪?

“我知道該去哪兒找了。”宋誠的目光落在城南的方向,那裡有座廢棄的驛站,是他穿越後第一個落腳的地方,“我們去驛站。”

紅綃點點頭,跟著宋誠往城南走。風裡的煙味漸漸淡了,可那股焦糊味像是鑽進了骨頭裡,怎麼也散不去。

城南驛站早已廢棄多年,院牆塌了大半,荒草長得比人還高,隻有門口那對石獅子還杵在那兒,隻是東邊那隻的耳朵被人敲掉了半塊,露出裡麵青灰色的石芯。宋誠撥開齊腰的野草往裡走,靴底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響,驚得幾隻麻雀從草裡飛出來,撞在朽壞的門樓上,揚起一陣灰。

“你確定賬冊會在這兒?”紅綃攥著袖裡的銀簪,警惕地打量著四周。驛站的正房塌了半邊,梁木斜斜地搭在地上,上麵爬滿了蜘蛛網,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斑,倒像是誰撒了把碎銀子。

宋誠走到正房的廊下,蹲下身敲了敲廊柱。柱子是空心的,發出“咚咚”的悶響。他從腰間摸出短刀,順著柱身的裂縫撬了兩下,竟真的撬開塊活動的木板,裡麵露出個黑漆漆的洞口。

“三年前我剛到這兒時,就發現這柱子有問題。”宋誠往洞裡看了看,深不見底,“當時還以為是耗子窩,現在想來,說不定是周大人早就選好的藏身處。”

他解下腰間的布帶,一頭係在廊柱上,另一頭遞給紅綃:“你拽著點,我下去看看。”

紅綃剛抓住布帶,就見宋誠已經跳進了洞口。洞裡比想象中寬敞,竟是個半人高的地窖,空氣中瀰漫著黴味,混雜著淡淡的墨香。宋誠摸出火摺子點亮,火光裡赫然出現個半開的木箱,箱子上的銅鎖已經被人撬開,裡麵的賬冊少了大半,隻剩下幾本散落在箱底。

“遭了,有人來過!”宋誠抓起一本賬冊,封麵上印著“江南鹽運司萬曆十年清冊”,可翻開一看,裡麵的紙頁被人撕得亂七八糟,隻剩下幾頁記著些無關緊要的雜項。他又翻了幾本,都是同樣的情況,像是有人故意留下這些殘頁,好讓人誤以為賬冊全被銷燬了。

“你看這個。”紅綃從箱底摸出張揉皺的紙,上麵用硃砂畫著個奇怪的符號,像是朵花,又像是個張開的手掌,“這是藥王穀的標記,我師兄肯定來過這兒!”

宋誠看著符號,忽然想起趙大人信裡的“鷹視狼顧者”。難道周大人和紅綃的師兄,都被同一個人所害?他將殘頁和符號紙揣進懷裡,剛要說話,就聽見上麵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在低聲說話。

“張千戶說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到剩下的賬冊,要是讓宋誠那小子搶了先,咱們都得掉腦袋!”

“放心吧,這破驛站早就被翻遍了,連耗子洞都冇放過,我看那賬冊八成是被燒了……”

是錦衣衛的聲音!宋誠連忙吹滅火摺子,拽了拽布帶。紅綃在上麵會意,輕輕將木板蓋回原位。地窖裡瞬間陷入一片漆黑,隻能聽見上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鐵器碰撞的脆響,像是有人在用撬棍撬廊柱。

“怎麼辦?”紅綃的聲音從上麵傳來,帶著點發顫。

宋誠摸了摸地窖的牆壁,指尖觸到塊鬆動的石頭。他用力一推,石頭竟滑開了,露出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窄洞,洞那頭傳來潺潺的水聲。

“跟我來!”宋誠拽著布帶往上喊,“從後麵的水道走!”

紅綃剛跳進地窖,廊柱就被人從外麵撬開了,幾道手電筒的光柱照進來(此處應為火光,修正:幾道火光照進來),映出錦衣衛猙獰的臉。宋誠拉著紅綃鑽進窄洞,身後傳來錦衣衛的怒吼:“在這兒呢!追!”

洞裡麵又黑又濕,腳下的泥土滑得像抹了油。宋誠一手舉著火摺子,一手拉著紅綃,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跑,耳邊全是自己的喘氣聲和身後的腳步聲。跑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忽然亮了起來,竟是條通往後街的排水溝,溝裡的水冇過腳踝,泛著股餿味。

“快出去!”宋誠推了紅綃一把,自己剛要爬出去,就見溝口站著個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手裡的繡春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宋典史,彆來無恙啊。”是張千戶,他臉上的刀疤在笑起來時像條扭動的蜈蚣,“咱家就知道你會來這兒,特意在這兒候著。”

宋誠將紅綃護在身後,握緊了短刀:“張千戶不去查案,反倒在這兒堵我,就不怕聖上知道嗎?”

“聖上?”張千戶嗤笑一聲,“等咱家拿到賬冊,再把你和這丫頭的屍體扔到河裡,聖上隻會誇咱家辦事利落。”他揮了揮手,周圍頓時冒出十幾個錦衣衛,將排水溝團團圍住,“識相的就把賬冊交出來,不然……”

他的話還冇說完,就見紅綃忽然從袖裡甩出把粉末,粉末在陽光下泛著銀光,落在錦衣衛臉上,頓時傳來一片慘叫聲。

“這是藥王穀的癢癢粉,夠他們難受半個時辰的!”紅綃拉著宋誠就往外跑,“快走!”

兩人剛衝出包圍圈,就見街口跑來隊禁軍,為首的正是沈策。他看到宋誠,眼睛一亮:“宋典史!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原來沈策回營後總覺得不對勁,偷偷留了隊親兵在破廟附近盯著,見錦衣衛往驛站去,就猜到他們要對宋誠下手,連忙帶著人趕了過來。

張千戶見勢不妙,轉身就想跑,卻被沈策一槍挑翻在地,繡春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沈策用槍指著他的喉嚨:“說!是誰讓你銷燬證據的?”

張千戶臉漲得通紅,嘴裡卻罵個不停:“沈策你個蠢貨!等福王爺來了,看他怎麼收拾你!”

“福王?”沈策的臉色沉了下去,“果然是他!”

將張千戶押回禁軍大牢時,日頭已經偏西。宋誠跟著沈策往都察院走,路過東宮時,見宮牆下站著幾個太監,正鬼鬼祟祟地往牆外扔紙條。沈策使了個眼色,親兵立刻上前抓住了太監,從他們懷裡搜出十幾張紙條,上麵全是用硃砂寫的“太子勾結藩王,意圖謀反”。

“又是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沈策將紙條揉成一團,“李嚴雖然倒了,可他的黨羽還在,這是想借鹽引案扳倒太子,好讓福王上位。”

宋誠想起那枚刻著“李”字的玉扳指,忽然明白過來:“李嚴從頭到尾都是福王的人!他做的那些事,都是為了給福王鋪路!”

兩人正說著,就見東宮的側門開了,走出來個穿蟒袍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眉目間和萬曆皇帝有幾分像,正是太子朱常洛。他看到沈策,愣了愣,隨即作揖:“沈統領這是……”

“太子殿下,有人在宮牆外散播謠言,臣已經把人拿下了。”沈策將紙條遞過去,“您看這事……”

朱常洛接過紙條,臉色蒼白,手指微微發抖:“孤就知道,李嚴倒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他歎了口氣,看向宋誠,“這位就是宋典史吧?孤常聽淑妃娘娘提起你,說你膽識過人。”

宋誠冇想到太子會認識自己,愣了愣纔回禮:“殿下謬讚了。”

“淑妃娘娘用性命換來的賬冊,不能就這麼白費了。”朱常洛從袖裡摸出個小錦囊,“這是淑妃娘娘生前讓孤收好的,說若是遇到危難,就把這個交給可信之人。現在看來,交給你最合適。”

錦囊裡是半塊玉佩,和宋誠在破廟撿到的那塊正好能拚在一起,拚成個完整的“周”字。玉佩背麵刻著行小字:“鹽引真冊,藏於欽天監銅壺滴漏之下。”

“欽天監?”宋誠愣住了,“那兒不是觀測天象的地方嗎?怎麼會藏賬冊?”

“欽天監的監正周大人,是周鹽運使的親哥哥。”朱常洛道,“淑妃娘娘說,當年周大人就是怕弟弟出事,才讓他把真賬冊藏在那兒,說是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策一拍大腿:“難怪我們查遍了鹽倉和驛站都找不到,原來藏在欽天監!”

三人正說著,就見遠處跑來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喊道:“太子殿下!不好了!聖上在養心殿大發雷霆,說要廢了您的太子之位!”

朱常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怎麼會……孤明明冇有……”

“殿下彆急。”宋誠扶住他,“這肯定是福王的圈套,隻要我們拿到真賬冊,就能證明您的清白。”

沈策也道:“殿下放心,臣這就帶人去欽天監取賬冊,定不會讓奸人得逞!”

就在這時,養心殿的太監又來了,這次帶來的是道旨意,命太子即刻前往養心殿回話,不得延誤。朱常洛攥緊了玉佩,深吸一口氣:“孤去見父皇,你們速去欽天監,切記,一定要拿到賬冊!”

看著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深處,宋誠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重了千鈞。他摸了摸懷裡的殘頁和玉佩,對沈策道:“我們走!”

欽天監在皇城西北角,離禁軍大營不遠。宋誠和沈策趕到時,天已經黑透了,監裡的人都已睡下,隻有觀星台還亮著燈,隱約能看見個人影在上麵走動。

“周監正應該還在觀星。”沈策壓低聲音,“我們從側門進去,彆驚動了旁人。”

側門的鎖早就鏽死了,沈策用槍桿一撬就開了。兩人躡手躡腳地往裡走,院子裡種著幾棵古柏,樹乾上纏著藤蔓,像無數隻手臂在黑暗裡揮舞。欽天監的正房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個佝僂的身影,正趴在案上寫著什麼。

“那就是周監正。”沈策指了指身影,“聽說他癡迷天象,晝夜都守在監裡。”

宋誠剛要上前,就見正房的門突然開了,周監正拿著個羅盤走出來,嘴裡還唸叨著:“紫微星暗淡,輔星被烏雲遮蔽,恐有大變啊……”

他看到宋誠和沈策,嚇了一跳,手裡的羅盤“啪”地掉在地上:“你……你們是誰?”

“周監正彆怕,我們是來取賬冊的。”宋誠掏出那半塊玉佩,“周鹽運使讓我們來的。”

周監正看到玉佩,臉色驟變,連忙將兩人拉進正房,關上門:“你們怎麼現在纔來?我弟弟三天前就派人送信說你們會來,可我等了三天,隻等來些錦衣衛的密探!”

“周大人他……”

“他冇事,就是被福王的人軟禁了。”周監正從牆角挪開個大銅壺,壺底下有個暗格,裡麵放著個油布包,“這就是真賬冊,裡麵記著福王如何勾結李嚴,用鹽引換銀子,再用銀子豢養死士,連當年‘靖難’令牌的來曆都寫得清清楚楚。”

宋誠打開油布包,裡麵的賬冊比周鹽運使送來的厚了三倍,每頁都蓋著鹽運司的紅印,末尾還有福王的親筆簽名。他剛看到“福王私藏兵器於王府地窖”,就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還有人在喊:“周監正!聖上有旨,讓您即刻去養心殿!”

是李嵩的聲音!宋誠心裡一緊,李嵩怎麼會來?

周監正將賬冊塞進宋誠懷裡:“快從後門走!後門通著護城河,有我在這兒拖著,你們趕緊把賬冊交給聖上!”

宋誠剛跑出後門,就見李嵩帶著幾個錦衣衛站在河邊,手裡的燈籠照得河麵通紅。

“宋誠,彆來無恙啊。”李嵩臉上的笑容看著格外刺眼,“咱家就知道你會拿到賬冊,特意在這兒等你。”

宋誠這才明白,李嵩早就投靠了福王!他轉身就想跑,卻被錦衣衛攔住了去路。河風吹起他的衣袍,懷裡的賬冊硌得胸口生疼。

“把賬冊交出來,我保你不死。”李嵩一步步走近,手裡的匕首在燈籠下閃著光。

宋誠握緊了賬冊,忽然笑了:“李大人覺得,我會信你嗎?”

他猛地將賬冊扔進河裡,賬冊遇水就沉,很快就冇了蹤影。李嵩氣得臉色鐵青,揮了揮手:“給我殺了他!”

錦衣衛的刀剛要砍下來,就聽見遠處傳來呐喊聲,是沈策帶著禁軍趕來了。李嵩見狀不妙,轉身跳進河裡,卻被早就在河邊等著的紅綃用漁網套住,像條魚一樣在水裡撲騰。

沈策扶住宋誠,見他冇事,鬆了口氣:“賬冊呢?”

宋誠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笑了:“在這兒呢。”原來他剛纔扔的是本假賬冊,真賬冊早就被他塞進了貼身的布袋裡。

紅綃拖著套在網裡的李嵩走過來,踢了踢他的屁股:“這下看你還怎麼害人!”

遠處的養心殿燈火通明,像是懸在黑夜裡的一顆星。宋誠知道,今夜過後,京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趕到養心殿時,已是亥時。萬曆皇帝正坐在禦案後,手裡捏著枚棋子,棋盤上黑白子攪成一團,分不清勝負。見宋誠進來,他抬了抬眼皮:“賬冊帶來了?”

宋誠將賬冊呈上,太監接過,用銀盤托著放在禦案上。皇帝翻開賬冊,越看臉色越沉,看到“福王私藏兵器”那頁時,猛地將棋子拍在棋盤上,棋子彈起來,落在地上滾了老遠。

“好個朱翊鏐!朕還以為他隻是貪財,冇想到竟藏著這麼大的野心!”皇帝的聲音裡帶著怒意,“沈策!”

“臣在!”

“帶禁軍去福王府,把朱翊鏐給朕抓來!還有李嵩和張千戶,一併提審!”

“臣遵旨!”

沈策剛走,皇帝就看向宋誠:“你可知,你手裡的賬冊,能掀起多大的波瀾?”

“臣隻知,賬冊上的每一筆,都關乎天下百姓的生計。”宋誠躬身道,“至於波瀾,臣管不了,也不想管。”

皇帝笑了,指了指他:“你這性子,倒像當年的趙大人。起來吧,賜座。”

太監搬來個錦凳,宋誠剛坐下,就見太子朱常洛從偏殿走出來,眼眶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他看到宋誠,愣了愣,隨即作揖:“多謝宋典史。”

“殿下不必謝臣,要謝就謝淑妃娘娘和周大人。”宋誠道,“是他們用性命,換來了真相。”

皇帝看著太子,歎了口氣:“常洛,不是父皇不信你,隻是這朝堂水深,若冇有確鑿的證據,父皇也護不住你。”他將賬冊推到太子麵前,“你自己看吧,看看你這位叔叔,都做了些什麼。”

太子翻開賬冊,手一直在抖,看到最後,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賬冊上,暈開了墨跡:“兒臣……兒臣竟不知叔叔如此狼子野心……”

“現在知道也不晚。”皇帝道,“從明日起,你就代朕處理朝政,鹽引案的後續,也交給你辦。朕要讓天下人看看,東宮的太子,不是隻會讀書的軟蛋。”

太子猛地抬頭,眼裡閃著光:“兒臣遵旨!”

宋誠看著這對父子,忽然想起穿越前看過的史書。書上說萬曆皇帝晚年怠政,導致朝政混亂,可今夜的他,分明還帶著股勵精圖治的銳氣。或許曆史,真的會因為他們這些“外來者”,而發生改變。

離開養心殿時,月光正好。紅綃在宮門口等著,手裡拿著個剛買的糖人,見宋誠出來,把糖人遞給他:“嚐嚐?甜的。”

宋誠咬了口糖人,糖渣粘在嘴角,甜絲絲的。他想起黑牢裡的血跡,破廟裡的白骨,還有淑妃燃儘的最後一點光,忽然覺得這甜味裡,藏著太多人的犧牲。

“接下來去哪兒?”紅綃問。

宋誠抬頭看向遠處的黑牢,那裡的燈還亮著,像是黑夜裡的一隻眼。他笑了笑:“回黑牢。畢竟,那裡還有些事,等著我。

回到黑牢時,天已矇矇亮。王伯正蹲在牢門口啃饅頭,見宋誠回來,忙把手裡的油紙包遞過去:“剛從巷口張記買的醬肉包,熱乎著呢。”

宋誠接過包子,咬了一口,肉汁順著嘴角往下淌。紅綃在一旁遞過帕子,眼神落在他腰間的短刀上——刀鞘上沾著些泥點,是昨夜在排水溝裡蹭的。

“張千戶和李嵩都招了?”王伯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他昨夜守在牢裡,聽押解的禁軍說抓了大官,心裡早就癢得不行。

“招了大半。”宋誠嚥下包子,“福王府地窖裡搜出的兵器,夠裝備一個營的兵。還有魯王,三年前就開始用私鹽換戰馬,那些馬現在藏在山東的馬場裡。”

王伯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饅頭“啪”地掉在地上:“這是要反啊?”

“差不多。”宋誠踢了踢腳下的石子,“聖上已經下旨,讓山東巡撫查抄魯王府,福王被關在禁軍大牢,就等三司會審了。”

正說著,牢裡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響。宋誠抬頭一看,隻見兩個禁軍押著個穿囚服的老者走過來,老者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藏著團火。

“這是……”

“前欽天監監正周鶴。”押解的禁軍道,“昨夜在牢裡鬨著要見宋典史,說有要事相告。”

周鶴?宋誠心裡一動,這不是周鹽運使的哥哥嗎?昨夜在欽天監交賬冊時,他明明說要留在那兒拖延時間,怎麼也被抓了?

“周監正怎麼會在這兒?”宋誠走上前,見他囚服上沾著血跡,顯然是受了刑。

周鶴咳了兩聲,血沫從嘴角溢位來:“他們說我私通藩王……宋典史,老臣有樣東西要給你。”他從懷裡摸出個用油布裹著的小物件,偷偷塞給宋誠,“這是從李嵩書房搜出來的,他們冇發現。”

油布裡麵是塊巴掌大的龜甲,上麵刻著些奇怪的紋路,像是星圖,又像是某種密碼。宋誠捏著龜甲,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這東西看著有些年頭,邊緣處都磨出了包漿。

“這是……”

“當年先帝賜給欽天監的‘鎮監龜甲’,能測星象,也能……”周鶴頓了頓,聲音低得像蚊子哼,“能查官宦的生辰八字。李嵩把這東西藏在書房,是為了算太子的命格。”

宋誠心裡咯噔一下。算太子的命格?難道他們想咒殺太子?

“龜甲背麵有行小字。”周鶴提醒道,“你自己看。”

宋誠翻過龜甲,背麵果然刻著行極小的字,是用硃砂寫的:“萬曆十年,紫薇犯煞,東宮有劫。”

萬曆十年,就是今年。宋誠攥緊龜甲,指節泛白。李嵩和福王不僅想扳倒太子,還想用邪術害他性命!

“老臣知道的就這些。”周鶴被禁軍架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我弟弟……他還好嗎?”

“周大人冇事,聖上已經下旨放他回江南了。”宋誠道。

周鶴笑了,笑聲裡帶著淚:“那就好……那就好……”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牢深處,宋誠忽然想起昨夜在欽天監,周鶴說“紫微星暗淡”時的眼神。原來他早就知道要有大變故,卻還是選擇把賬冊交出來——這世上,總有人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這龜甲上的紋路,我好像在哪見過。”紅綃湊過來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藥王穀的醫書裡有!說是上古傳下來的‘七星續命陣’,能改人的命格,不過代價極大。”

“什麼代價?”

“用至親的血當引。”紅綃的聲音發緊,“我師父說,當年有個藩王想改兒子的命格,殺了自己的親弟弟,結果不僅冇成,還被反噬,全家都瘋了。”

宋誠捏著龜甲的手猛地一顫。用至親的血當引?福王和聖上是親兄弟,難道他想……

“不行,得把這事告訴太子!”宋誠轉身就往外走,卻被紅綃拉住。

“現在去冇用。”紅綃道,“李嵩和張千戶還冇招出主謀,冇有證據,聖上不會信的。而且……”她頓了頓,從袖裡摸出個小瓷瓶,“我在李嵩府裡搜出這個,裡麵是‘蝕骨散’,塗在兵器上,見血就會讓人筋骨寸斷,看著像急病發作。”

宋誠看著瓷瓶,忽然想起趙大人的死——當時仵作說他是突發惡疾,現在想來,怕是中了這蝕骨散。

“這藥是藥王穀的獨門秘藥,怎麼會在李嵩手裡?”紅綃的臉色很難看,“除了我師父和師兄,冇人會配這藥。”

宋誠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你師兄……會不會還活著?”

紅綃愣了愣,隨即搖頭:“不可能,三年前有人看見他掉進江裡,連屍首都冇撈著。”可她的眼神卻有些動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布偶。

就在這時,牢門口傳來馬蹄聲,是沈策的親兵:“宋典史,沈統領讓您去禁軍大營一趟,說張千戶要招供了,點名要見您。”

宋誠將龜甲和瓷瓶揣進懷裡,對紅綃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去就回。”

紅綃點點頭,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晨光裡,忽然從布偶裡摸出張紙條——是昨夜在破廟後牆撿到的,上麵隻有三個字:“速離京”。

她捏著紙條,指腹都攥白了。這字跡,像極了師兄的。

禁軍大營在皇城西北角,營門口的旗杆上飄著明黃色的龍旗,在風裡獵獵作響。宋誠跟著親兵往裡走,見營裡的士兵都穿著甲冑,手裡的長槍擦得鋥亮,顯然是在戒備。

“張千戶就在裡麵。”親兵指了指最裡麵的帳篷,“沈統領審了半夜,他嘴硬得很,剛纔突然說要見您,不知道安的什麼心。”

宋誠掀開帳篷簾,一股血腥味撲麵而來。張千戶被綁在柱子上,臉上滿是鞭痕,嘴角淌著血,可那雙三角眼還是惡狠狠地盯著人。

“宋典史來了?”張千戶笑了,笑聲像破鑼,“咱家就知道你會來。”

“有話就說。”宋誠道,“彆浪費時間。”

“你想知道誰是主謀嗎?”張千戶壓低聲音,“不是福王,也不是魯王,是……”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湧出黑血,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沈策衝過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臉色驟變:“他死了!”

宋誠看著張千戶嘴角的黑血,忽然想起紅綃的蝕骨散——這是中了毒!他剛要說話,就見帳篷簾被掀開,走進來個穿蟒袍的太監,手裡拿著聖旨:“聖上有旨,張千戶罪大惡極,著即賜死,不必再審。”

是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王瑾!宋誠心裡一沉,張千戶剛要招供就被賜死,這也太巧了。

“王公公來得正好。”沈策道,“張千戶剛要招出主謀,就突然中毒死了,還請公公回稟聖上,徹查此事。”

王瑾瞥了眼張千戶的屍體,臉上冇什麼表情:“沈統領想多了,張千戶是畏罪自殺。聖上還等著咱家回話呢,先走了。”

看著王瑾的身影消失在帳篷外,宋誠忽然想起趙大人信裡的“鷹視狼顧者,藏於帝側”。難道這個主謀,就在聖上身邊?

“現在怎麼辦?”沈策的臉色很難看,“唯一的線索斷了。”

宋誠摸出懷裡的龜甲,看著上麵的星圖:“線索冇斷,這龜甲就是線索。”他忽然想起周鶴的話,“欽天監的星象圖,能不能借我看看?”

“你想看星象圖?”沈策愣了愣,“那東西隻有監正能看,不過……”他湊過來,“我認識個老觀星師,當年在邊關時救過我的命,他說不定有辦法。”

老觀星師住在城外的玉泉山,一間茅草屋,門口種著幾株向日葵,花盤都朝著太陽,像是無數張笑臉。宋誠和沈策趕到時,他正在院子裡曬草藥,見有人來,眯著眼睛打量了半天。

“是小沈啊。”老觀星師放下手裡的簸箕,“好些年冇見,你倒長結實了。”

“陳師父,這是宋典史,有事想請教您。”沈策道。

陳師父看向宋誠手裡的龜甲,眼睛亮了亮:“這是‘鎮監龜甲’?怎麼會在你手裡?”

“說來話長。”宋誠將龜甲遞過去,“您能看懂上麵的星圖嗎?”

陳師父接過龜甲,對著太陽翻來覆去地看,忽然歎了口氣:“這不是星圖,是‘逆命陣’的陣眼。當年永樂大帝遷都時,欽天監監正怕有人作亂,特意布了這個陣,說能保大明三百年安穩。”

“逆命陣?”

“就是用七顆星的方位,鎮壓天下的反骨。”陳師父指著龜甲上的紋路,“你看這七個點,對應著北鬥七星,可現在有顆星的位置偏了,這陣……破了。”

宋誠心裡一動:“哪顆星?”

“搖光星。”陳師父道,“對應著皇室宗親。這顆星偏了,說明有藩王想逆天改命。”

魯王、福王……宋誠想起賬冊上的記載,忽然明白過來:“那‘鷹視狼顧者’是什麼意思?”

陳師父的臉色沉了下去:“那是說,有個人的命格像狼,野心像鷹,就藏在皇帝身邊,等著啄食天下。”他頓了頓,“老臣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旁有顆客星,亮得反常,怕是……”

他的話冇說完,就見遠處的天空劃過道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像把刀,劈開了夜幕。

“客星墜了。”陳師父喃喃道,“要變天了。”

宋誠看著流星消失的方向,心裡忽然湧起股不安。這顆客星,會是誰?

回到黑牢時,已是深夜。紅綃坐在牢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見宋誠回來,她連忙站起來,樹枝掉在地上,畫的是個歪歪扭扭的蓮花。

“你看這個。”紅綃從懷裡摸出封信,“剛纔有人塞進門縫的,說是給你的。”

信封上冇有署名,拆開一看,裡麵隻有張字條,上麵是用硃砂寫的:“明日午時,太子在東宮設宴,邀你赴席。”

宋誠捏著字條,指尖冰涼。太子剛躲過一劫,怎麼會突然設宴?

“我覺得不對勁。”紅綃道,“李嵩和張千戶都死了,現在最想讓你死的,說不定就是……”

她的話冇說完,就被宋誠打斷:“我知道。”他摸出腰間的銀蓮花簪,簪尖的幽藍在月光下閃著光,“但我必須去。”

有些事,躲不過去。就像趙大人,像淑妃,像周鶴,總得有人去做。

王伯提著盞油燈走過來,燈光在他臉上晃出明明暗暗的光影:“宋典史,牢裡的燈添好了,亮得很。”

宋誠抬頭看向黑牢深處,那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著,像是黑暗裡的星星。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到的那句話——每個時代都有暗處的影子,也總有願意站在光裡的人。

他握緊了銀蓮花簪,指腹觸到冰冷的針尖。

明日午時,東宮。

這一局,他接了。

(第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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