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08-覺醒

白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遠。肺葉火辣辣地疼，喉嚨裏全是鐵鏽味。A區那些整齊得虛假的街道早已被拋在身後，眼前是越來越破敗、混亂的景象：牆麵剝落露出磚胚的舊樓，胡亂搭建的窩棚，空氣中彌漫著垃圾發酵和排泄物的惡臭。

這裏是A區更邊緣的地方，秩序的毛細血管在此處徹底壞死。他背靠著一堵貼滿各種古怪塗鴉和撕了一半的懸賞令的磚牆，滑坐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襯衫，粘在麵板上，冰冷。

跑出來了。

暫時安全了。

這個念頭剛升起，一股冰冷的、帶著淡淡腥氣的危機感，如同細針，刺中了他的後頸。

他猛地扭頭。

巷子口，一個穿著破爛棉衣、身形佝僂如流浪漢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那裏。那人低著頭，看不清臉，但一種非人的、審視獵物般的目光，牢牢鎖定了白良。

不是趙影。氣息完全不同。更……原始，更饑餓。

他笑了笑

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聯邦…萬歲。”

白良手腳並用想爬起來，那人動了。動作快得不像人類，前一刻還在巷口，下一刻已經貼近，幹瘦漆黑、指甲尖利的手掌直掏白良心口！

白良隻來得及側身，那爪子擦著他的肋骨掠過，衣料撕裂，麵板上立刻傳來火辣辣的刺痛。他狼狽地翻滾，抓起地上一截生鏽的鐵管，不管不顧地朝對方掄去。

“鐺！”

鐵管砸在對方抬起格擋的手臂上，發出金屬碰撞般的悶響。那手臂在接觸的瞬間，麵板下驟然浮現出蒼白的、骨骼般的色澤，堅硬異常。反震的力量讓白良虎口崩裂，鐵管脫手飛出。

流浪漢抬起頭，兜帽下露出一張扭曲的臉，麵板是病態的灰白色，嘴唇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過於尖利的牙齒。他的眼睛渾濁，但深處跳動著食肉動物般的幽光。

“咒……”白良想起趙影刀下那個怪物的模樣，心沉到穀底。這是個野生的、以獵殺同類為食的形咒！

對方發出嗬嗬的怪笑，再次撲來。速度、力量完全碾壓。白良所有的掙紮都像是慢動作，拳腳落在對方身上如同撓癢，而對方的每一次攻擊都沉重如錘。肋骨斷了，刺進肺裏，呼吸變成破風箱的嘶鳴。腿骨可能也裂了，站立不穩。

他被一股巨力摜在牆上，又滑落在地，視野發黑，鮮血從口鼻中不斷湧出。溫熱的液體模糊了視線，也帶走了體溫。

要死了嗎？

像臭水溝裏的老鼠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這種地方？

倒計時開始——以秒為單位，榨取最後的意識。

[10]

眼前不再是汙穢的牆壁和逼近的怪物。是陽光，金子般灑落的陽光，溫暖得讓人想哭。一片廣闊的、綠得晃眼的草地。

[9]

妹妹白月欣就在幾步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回頭對他笑，眼睛彎成月牙：“哥！快來追我呀！”

[8]

“來了！”他聽見自己歡快的應答，身體輕盈，沒有疼痛，沒有恐懼。他朝妹妹跑去。

[7]

父母坐在不遠處的野餐墊上，身影有些模糊，像隔著一層溫暖的水汽，但他們的目光如此溫柔地落在他和妹妹身上。父親輕輕點頭，母親笑著揮手。

[6]

風掠過耳畔，青草的清香充滿肺葉。妹妹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這就是幸福。一個他不曾擁有，卻在心底描繪過千萬次的幻象。

[5]

他快要抓住妹妹飄揚的衣角了。

——幻象於此，被現實粗暴地撕裂。

[4]

肩膀傳來被利齒刺穿、撕扯的劇痛。怪物的頭顱陰影，覆蓋了父母溫柔的身影。腐爛腥臭的氣息噴在臉上。

[3]

草地上妹妹的笑容，與眼前因失血和劇痛而渙散的瞳孔，重疊，然後一同凝固、破碎。

[2]

心髒跳動得像要炸開，又迅速無力下去。黑暗從視野邊緣吞噬過來，寒冷徹骨。

[1]

原來，“鬼”從來抓不住妹妹。而“怪物”，抓住了他。

[0]

黑暗合攏。

……

但倒數並未停止。它向內翻轉，開始計量另一種東西——決絕。

[3] 心髒深處，什麽東西碎裂了。不是器官，是某種枷鎖。伴隨而來的是無邊無際的、燒穿靈魂的饑餓。不是對食物，是對生存，對力量，對撕碎眼前一切威脅的終極渴望。

[2] 血液在沸騰，骨骼在哀鳴後開始重組。麵板下，四萬道幽藍色的紋路驟然點亮，如同沉睡的古老圖騰被鮮血啟用，蜿蜒蔓延，勾勒出暴戾的荒獸輪廓——狼咒·原型。

[1] 他碎裂的肩骨發出“咯咯”的瘮人聲響，被幽藍的咒力強行焊接、固定。壓在他身上的怪物被一股蠻橫、原始、充滿掠奪性的咒力洪流狠狠掀飛，撞塌了半麵磚牆。

[0] 白良，或者說，某個剛剛在白良軀殼中蘇醒的東西，從血泊中筆直地站了起來。外露的傷口被一層幽藍的薄膜覆蓋，不再流血，隻有恐怖的麻癢。他緩緩抬起頭，睜開眼——右眼的瞳孔深處，躍動著兩簇冰冷的、非人的幽藍咒火。

他咧開嘴，被血染紅的牙齒形成一個純粹屬於掠食者的笑容。喉嚨裏發出低沉、混著骨骼摩擦聲的咆哮。

“‘鬼抓人’……” 聲音沙啞，不再是人類的語調，而是某種更古老存在的回響。

“遊戲結束。”

“現在，該我抓了。”

接下來的三十秒，是純粹暴力與野性的宣泄。

沒有技巧，沒有章法。隻有被“狼咒”驅動的、最原始高效的殺戮本能。他像是真正變成了一頭負傷暴怒的狼，用拳頭，用膝蓋，用牙齒，用隨手撿起的任何東西——半截磚頭、斷裂的鋼筋——作為爪牙的延伸。

骨頭斷裂的脆響，怪物驚怒痛苦的嘶吼，肉體被撕裂的悶聲……交織成一首短暫而殘酷的死亡奏鳴曲。

當最後一下重擊讓那顆畸變的頭顱徹底凹陷下去，一切聲響戛然而止。

白良站在一片狼藉中，腳下是迅速失去溫度、開始消散的敵人殘骸。幽藍的咒紋在他身上明滅不定，緩緩黯淡下去。隨之褪去的，還有那股支撐他的狂暴力量。劇痛、虛弱、失血的眩暈海嘯般捲土重來，他搖晃了一下，單膝跪地，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

結束了？

他……贏了？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有節奏的鼓掌聲，從前方那片更深的陰影裏傳來。

“啪。啪。啪。”

一個身影，倚靠在未倒塌的半截斷牆邊，緩緩走出陰影。他穿著剪裁古怪的深色作戰服，麵板蒼白，麵容陰柔，嘴角天然上揚，彷彿永遠帶著一抹探究的微笑。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一雙淡金色的、屬於冷血爬行動物的豎瞳。

“精彩，真是精彩。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蝰骨”

蝰骨的聲音帶著蛇類般的嘶啞質感，在寂靜的廢墟中格外清晰，“絕境下的爆發，野性而不失效率的殺戮……‘狼咒’的適應性，果然名不虛傳。資料樣本A-17，采集完成度……35%。看來，需要更直接的‘刺激’。”

他輕輕歪著頭，豎瞳裏金光流轉，像是精密儀器在掃描分析。

“那麽，體檢第二項——抗壓測試，現在開始。”

白良想動，想逃，但身體像灌了鉛，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被剛才的爆發榨幹。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蒼白的身影，帶著令人作嘔的優雅微笑，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淡金色的豎瞳，在昏暗的光線下，如同鎖定獵物的毒蛇之眼。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