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07-黑市

簽約後的第二天，白良被趙影塞進車裏時，天還沒完全亮透。城市籠罩在一層鐵灰色的、彷彿永遠不會消散的薄霧裏。

車子穿過A區邊緣那些精緻卻空洞的建築，駛向一片由鏽蝕管道、開裂水泥和昏黃瓦斯燈構成的區域。

巨大的高塔好像要把天空刺破，成了黑市內最顯眼的建築。

空氣裏的味道變了，從A區人工香精的虛假甜膩，變成了機油、腐爛物和某種隱隱約約的血腥味混合體。

“到了。”趙影停車，沒熄火，“給你上第二課。”

所謂的黑市，沒有招牌，沒有大門。它隻是在一片廢棄工廠的骨架裏自然生長出來的腫瘤。巨大的冷卻塔歪斜著，管道如暴露的血管虯結在半空，滴落著成分不明的粘稠液體。光線主要來自牆壁上自發光的幽綠苔蘚，以及零星懸掛的、劈啪作響的瓦斯燈，將往來人影拉長成扭曲晃動的怪物。

趙影走在前麵，步伐穩定，對周圍那些或貪婪、或麻木、或直接帶著評估貨物般眼神的注視毫無反應。白良緊跟其後，感覺自己的舊襯衫在周圍那些沾染著不明汙漬的皮甲、黑袍之間，白得刺眼，也脆弱得可笑。

他們在一個用半截集裝箱改造的攤位前停下。攤主裹在厚重的、帶著餿味的黑袍裏，麵前擺著的不是商品，更像是某種器官展覽：幾塊顏色暗沉、彷彿還在微微搏動的肉塊；幾支試管裏，幽藍或猩紅的液體自行緩緩旋轉；還有幾顆被封在透明凝膠裏的、布滿血絲的眼球。

“新鮮的‘骨咒’衍生物，剝離不到六小時，活性足。副作用是使用後四十八小時內關節會有點……脆。”攤主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鐵皮。

趙影拋過去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裏麵發出金屬碰撞的悶響。攤主掂了掂，扔過來一支裝著暗紅色液體的試管。趙影看也沒看，直接塞進白良懷裏。

試管冰涼，但握在手裏，卻傳來一陣陣詭異的、彷彿有生命的搏動感。更讓白良頭皮發麻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試管裏的東西散發出的渴望——不是對食物，而是對“侵入”、對“取代”、對把他從內到外變成另一種東西的貪婪饑渴。

“這就是‘食物’。”趙影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戰栗，“也是毒藥。握緊了，感受它多想把你吃掉。這就是我們每天要麵對的東西——要麽消化它，要麽被它消化。沒有第三條路。”

白良幾乎想扔掉試管，但趙影冰冷的目光盯住了他的手。他隻能死死握著，感受那冰冷的搏動順著手臂往上爬，胃裏翻江倒海。

他們沒有停留太久。趙影似乎隻是來完成一次“展示”，便帶著白良轉身離開。回到車上時，後座已經多了一個人。

“喲，新人！還活著呢？我叫項陽生，代號“咒附”別人眼裏我可能隻是個死人，不過遇到危險了報我名可以多吃一個嘴巴子”

咒附咧著嘴，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白衛衣，傘兵褲，絕大部分頭發整整齊齊的向後梳，用皮筋紮了個馬尾，一縷明顯染過的白發格外顯眼，手裏把玩著一個看不出門道的銀戒。

趙影發動車子，駛離這片被詛咒的區域。

“喂，菜鳥，”咒附往前探身，胳膊搭在駕駛座靠背上，對著白良吹了口氣，“是不是被咱們趙哥的‘溫馨教學’感動得快哭了？”

白良沒理他，隻是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逐漸恢複正常卻更顯虛偽的街景。

“行吧，不開玩笑。”咒附聳聳肩，語氣稍微正經了零點幾分，“看你一臉‘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麽’的蠢樣，哥哥發發善心，給你這個文盲掃掃盲。”

他掰著手指頭，語速快得像在報菜名：“第一，像咱們這種體內住了個‘房客’的，官方叫‘咒形者’，老古董叫‘層翼者’，意思是你比別人多了層翅膀——雖然這翅膀可能是用來墜入深淵的。第二，想請‘房客’醒過來，你得先把自己折騰到快死，餓死嚇死痛死都行，這叫‘開悟’，賊浪漫是吧？第三，醒了就得交‘房租’，也就是‘吃’。吃同類的咒力，或者那些變異的怪物身上扒拉下來的殘渣。不然，‘房客’餓了，就會先把你吃了。”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無關緊要的補充：“哦，對了，雖然世上不隻有咒的能力體係，不過古書上還瞎扯什麽咒力分‘三形’，原形、荒形、念形。屁用沒有，你就記住，能活下來的形狀，就是好形狀。最後一點，咒的數量和種類是極不固定的，按現在來說，共有十一個主流咒分別是同一時間隻能有一個的「王」咒，我的雙咒「淵」和「鬼」再加上「妄」「影」「月」「腐」「血」「骨」「異」「狼」”

白良終於轉過頭，聲音幹澀：“吃……同類？”

“不然呢？”咒附笑了，那笑容裏沒有一點溫度，“你以為黑市那些東西是哪來的？天上掉的？聯邦福利？別天真了，小朋友。在這裏，弱就是罪，餓就是死。所以聯邦那套狗屁等級——E、D、C、B、A、S，還有吹上天的‘救世’——說白了，就是給‘食材’和‘食客’貼標簽，方便管理，也方便……收割。”

車子駛入一片相對繁華的區域，遠處，那座被稱為“天際線”的黑色巨塔在晨曦中顯露出壓迫性的輪廓。塔身巨大的LED螢幕流淌過一幅畫麵：整潔的實驗室，穿著白色製服的工作人員，以及一行醒目的標語——“為城防軍提供特供營養，保障戰力！”

畫麵下方，是一盤盤切割整齊、煎烤得恰到好處的肉排，油脂在特效下閃閃發光。

白良的瞳孔驟然收縮。

軍隊特供……肉？

記憶凶猛回潮——趙影逼他吃下的那盤金黃烤肉，異常豐沛的肉汁，以及之後靈魂被掏空般的虛無……

他吃了什麽？

他到底吃了什麽？！

“那是……”他指向那張廣告

咒附瞄了一眼

“咒的來源，你的無時無刻行動的“底氣”，把別人吃了，就是這麽簡單”

冰冷的邏輯鏈條在腦中轟然閉合，堅固，絕望。餘燼是瘋子，形咒者是怪物，這座城市是養殖場……而他，已經是一個開始“進食”的怪物。

“停車。”白良的聲音嘶啞，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趙影從後視鏡瞥了他一眼，沒停。

“我讓你停車！”白良猛地去拉車門鎖，手指顫抖。

咒附“嘖”了一聲，伸手想按住他。就在這一瞬，車子因紅燈緩緩停在一個十字路口。

白良用盡全身力氣撞開車門，翻滾下去，踉蹌幾步，頭也不回地衝進旁邊一條霓虹燈無法照亮的狹窄背街。他邊跑邊扯下臉上礙事的麵具，狠狠摔在地上，任其被自己慌亂的腳步踩碎。

他不能回頭。

他不敢回頭。

背後，車內。

咒附看著那個迅速消失在昏暗巷口的背影，收回了準備阻攔的手，撓了撓亂發。

趙影看著後視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

“讓他跑。”趙影最終開口，聲音平靜，“不親自淋淋雨，怎麽會知道傘有多可貴。記下坐標，放個‘小尾巴’跟著，別讓他真死了。”

車子重新啟動，混入車流，彷彿什麽也沒發生過。

隻有地上那副碎裂的純白麵具，在潮濕肮髒的地麵上，很快被不知名的汙漬浸透，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第七章完)

PS：今天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