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73-轉交

混亂空間·湖邊

白良蹲在水塘邊，盯著水麵。

那兩輪太陽還在老地方。一落一升。永遠不變。

但他變了。

右眼的位置空蕩蕩的。那塊染血的布還係在頭上，幹了，硬邦邦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佈下麵的凹陷。

空的。

真的沒了。

他收回手，繼續盯著水麵。

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還有幾條魚慢悠悠地遊。個頭不小，肥得很，一點都不怕人。

但他沒在看魚。

他在聽。

聽自己身體裏的聲音。

以前不是這樣的。

右眼還在的時候，他能感知到很多東西。自己的壽命還剩多少。像有一塊表在心裏，走得很準。

現在那塊表沒了。

不是停了。是被拆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隻手，正在以很慢的速度——慢到幾乎看不出來——變得幹枯。

不是外傷。是壽命。

他的壽命，正在流失。

比以前快。

快很多。

“你盯著手看什麽呢？”

項陽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白良沒回頭。

項陽生躺在幾米外的破布上，四肢還幹枯著，像四根柴火棍。但他醒了，眼睛睜著，盯著那兩輪太陽。

“你手上有花？”

白良沒說話。

項陽生偏頭看他。

看了三秒。

“你不對勁。”

白良終於開口。

“餓嗎？”

項陽生愣了一下。

“什麽？”

“我問你餓不餓。”

項陽生想了想。

“……有點。”

白良點點頭。

沒再說別的。

項陽生盯著他。

“你問這個幹什麽？”

白良沒回答。

他站起來，往哨兵的窩棚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等會兒。”

然後繼續走。

項陽生躺在那，看著他的背影。

“@#%*(鳥語花香)。”他罵了一句，聲音不大，“說話說一半，不純謎語人嗎？”

窩棚裏。

哨兵蹲在角落裏，手裏握著那根破魚竿，正在綁魚線。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拆炸彈。

白良走進來，站在他身後。

哨兵沒回頭。

“餓了？”

白良“嗯”了一聲。

哨兵把手裏的魚線放下，站起來，走到窩棚另一頭。那裏堆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他翻了翻，翻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扔給白良。

白良接住。

是一塊肉幹。不知道什麽肉，也不知道放了多久，硬得像石頭。

“就這個。”哨兵說，“別的沒了。”

白良看著手裏那塊肉幹。

“品相……有沒有好點的”

哨兵看著他。

“不吃？”

白良沉默了兩秒。

“我在想，”他說，“這東西能補多少。”

哨兵愣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來，站在白良麵前。

盯著他那隻被布蒙著的右眼。

“那你現在，”他說，“每天要吃多少？”

白良沒回答。

哨兵自己開口。

“我以前也經曆過。”

白良抬起頭。

哨兵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不是眼睛。是別的。”他說，“咒力快散的時候，身體會告訴你。像有根線在往外抽。”

他頓了頓。

“那時候我一天要吃三頓。不是餓，是補。”

白良看著他。

“後來呢？”

哨兵想了想。

“後來習慣了。”他說，“抽就抽吧。抽不死。”

白良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裏那塊肉幹。

然後他把肉幹收進懷裏。

“謝謝。”他說。

哨兵擺擺手。

“省著點吃。”他說，“我這兒存貨不多。”

——

白良從窩棚裏出來。

項陽生還躺在那，盯著天空。

看見白良出來，他開口。

“你剛才問餓不餓，是不是你自己餓了？”

白良沒說話。

他走回水塘邊，蹲下。

項陽生盯著他。

“說話。”

白良沉默了幾秒。

“嗯。”

項陽生的眉頭皺起來。

“你餓就餓，問@#%*(鳥語花香)我幹什麽？”白良沒回答。

他盯著水麵。

那幾條魚還在遊。慢悠悠的，一點都不怕人。

項陽生躺在後麵，忽然不說話了。

過了很久。

“你那眼睛，”他的聲音傳來，“是不是不止是看不見？”

白良沒回答。

項陽生等了三秒。

“你他媽說話。”

白良開口。

“壽命。”他說，“在流。”

項陽生愣住了。

“什麽？”

白良沒再重複。

他隻是盯著水麵。

那幾條魚遊過。

一圈漣漪散開。

遠處。

那兩輪太陽還在。

一落一升。

天際·餘燼基地

硬幣在空中翻轉。

泣鐮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那枚硬幣落下來，接住。

正麵。

四城的俯檢視，印在金屬上，被燈光照得發亮。

他看了一眼。

然後他把硬幣收進口袋。

走出辦公室。

——

走廊裏已經站滿了人。

兩排。穿戴印有餘燼標識的鬥篷，有男有女。所有人都戴著白色麵具。

麵具很精緻。光滑，純白。五官的輪廓隻有最簡單的線條——閉著的眼睛，平的嘴唇，沒有任何表情。

像一個睡著的人。

或者說，像一群睡著的人。

他們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泣鐮從中間走過。

沒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

一下。一下。

——

走廊盡頭。

一個人單膝跪地。

三十出頭，穿深灰色製服，手裏捧著一個平板。他低著頭，等泣鐮走近。

泣鐮在他麵前停下。

那人開口。

“天啟四騎士——赤的秘書，”他說，“奉命交接。”泣鐮沒說話。

那人把平板舉高。

泣鐮接過來。

螢幕上彈出一個視窗：生物特征識別。

他把拇指按上去。

界麵亮起。

視窗消失。

新的頁麵出現：鏡海基地·全部許可權·已轉移。

泣鐮看著螢幕。

三秒。

他把平板還給那人。

“餘燼分佈在鏡海和天際的基地，”他說，“正式合並了。”

聲音不大。

但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沒人動。

泣鐮等了三秒。

“都散了吧。”

人群裏，一個女人走出來。

雪沫。後勤部部長。HR負責人。

她走到泣鐮麵前，伸手。

泣鐮把平板遞給她。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螢幕，然後轉身走回人群。

什麽都沒問。

什麽都沒說。

人群開始散開。安靜地，像水滲進沙裏。

——

泣鐮沒管他們。

他往出口走。

走了兩步，停下來。

那個自稱赤秘書的男人還單膝跪在那，沒有動。

泣鐮低頭看他。

“還有事？”

男人抬起頭。

“赤大人那邊……”他話還沒說完。

“等。”

他一怔，點了點頭。

“明白了。”

泣鐮不再管那人，向遠處抬起了腳。

走向出口。

他推開門。

外麵是夕陽。

孤獨的太陽向天際線緩緩走去，如同泣鐮的的背影，將他拖的很長，很長。

不知何時他好像開始有點駝背了……

可做為一個手握大權的「王」……

怎麽會駝背呢？

遠處的建築群亮著燈，零零星星的。更遠的地方，黑牆沉默地立著，把這座城市圍成一個圈。

他站在門口。

看著那片夜色。

身後，基地的門自動關上。

他一個人站在那。

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

走進夜色裏。

——

遠處。

一枚硬幣在他口袋裏。

正麵朝上。

四城俯檢視。

他沒再看。

（第七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