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城之下 0057-叛徒

白良靠在碎石上，手腕被繩子勒得發麻。

不是普通的麻。是那種血液流不過去、指尖開始發紫的麻。

他動了動手指，能感覺到指甲蓋下麵還有知覺，但手腕以下像隔了一層厚布。

影月坐在篝火對麵，武士刀橫在膝上，鏡麵護罩對著他。火光在那塊漆黑的鏡麵上跳動，像兩隻困在玻璃後麵的螢火蟲，撞不出去，也熄不掉。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已經很久了。

久到白良數完了周圍所有碎石的形狀。久到那兩輪太陽的位置都挪了三指寬。

白良動了動脖子。

他抬起頭，看著對麵那個黑色的身影。

裝甲在火光下泛著冷光。那些關節處的液壓傳動裝置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不，不是起伏，是完全沒有起伏。

她的呼吸太穩了，穩到裝甲幾乎不動。

“喂。”

影月沒動。

“你打算把我綁到什麽時候？”

影月還是沒動。

白良等了三秒。篝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到她的靴子上，她沒躲。

他換了個問法。

“黑日讓你綁我？”

這次她動了。

鏡麵護罩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他。

“不關你的事。”

聲音從變聲器裏傳出來。低沉，中性，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機器在說話。

白良點點頭，往後靠了靠。後背抵上碎石，那塊石頭有點尖，硌得他後背生疼。他沒動。

“行。不關我的事。”

他看著那兩輪詭異的太陽。

一輪正在下沉。邊緣已經觸到地平線，把那片混沌染成暗紅色。一輪正在上升。剛從另一側的地平線冒出頭，光線還是冷的，白的。

兩輪太陽同時在天上。光線從兩個方向打過來，在地上畫出兩套影子。

他的影子是趙影的輪廓。那個輪廓他今天第一次見，但已經刻進眼睛裏了。

影月的影子是那身裝甲的輪廓。寬肩，窄腰，雙腿筆直。影子比真人更瘦，因為光線是斜的。

他看著那兩道影子，忽然問了一句。

“你多大了？”

影月沒回答。

白良也不指望她回答。

他隻是繼續說：“我看你身手不錯。練了很久吧？”

沉默，篝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到他腳邊，燙了一下，他縮了縮腳趾。

“……十年。”

白良的睫毛動了一下。

十年。

十年前他在哪兒？

十年前他和月欣還在孤兒院。

那個地方叫什麽來著？他已經快忘了。隻記得牆很高，窗戶很小，飯永遠是稀的。他和月欣分一碗粥，她總是喝兩口就說飽了，把剩下的推給他。

那時候他們不受待見。排擠是日常，誣陷是常態。今天有人說他偷東西，明天有人說她打人。沒有監控，沒有證人，沒有人為他們撐腰。院長看他們的眼神永遠像在看兩個麻煩。

那些年他學會了二件事——一是不要陷入與自己不相關的事，不過現在……不提也罷

二是不能倒。倒了就起不來了。

他如今還能堅持下來，白月欣已經成了他為數不多的精神寄托。

他想起月欣。想起她小時候拿著木棍瞎比劃的樣子。那根木棍比她還高，她舉起來晃晃悠悠的，差點砸到自己腦袋。想起她七歲那年說“哥，我以後也要像你一樣厲害”。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

後來那道光是什麽時候暗下去的？

他記不清了。

十年。

她現在也十七了。

“挺久的。”他說。聲音很輕，輕到他自己都差點聽不見。

影月沒有接話。

篝火又劈啪響了一聲。這次是一大團火星，像有人在火裏扔了一把鹽。

白良換了個姿勢。繩子勒進肉裏，手腕上已經磨出一道血印。他皺了一下眉，沒出聲。

他看著影月。

看著那身裝甲。

看著那塊漆黑的鏡麵護罩。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像一條魚在冰麵下遊，看得見影子，抓不住實體。

他想起剛才她架著他走的時候。

那步子很穩。每一步踩下去，碎石被壓碎的聲音都一樣大。那肩膀很穩。他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她肩上，她走起來和空手沒區別。

那體溫——

不對。

裝甲是涼的。金屬的涼，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

但隔著那層涼，他感覺到了一點溫度。

很淡。幾乎察覺不到。

但他是形咒。他的感知比普通人強。他能感覺到那層金屬下麵，有血在流。有心在跳。有另一個人的體溫，隔著裝甲，隔著衣服，隔著空氣，傳到他的麵板上。

他想起她探他頸動脈的時候。

那隻手很輕。輕得不像是在檢查俘虜。像是不敢用力，怕弄壞什麽東西。

他想起她把他放下來的時候。

她先把他靠著碎石放好，然後纔去生火。

順序不對。

正常的綁匪應該先確保自己安全，再管俘虜死活。應該先檢查周圍有沒有追兵，再考慮火的事。應該先吃飯，再考慮俘虜餓不餓。

她沒有。

她先把他放好。讓他靠得舒服一點。然後纔去生火。

他想起她扔在篝火旁邊的那幾根骨頭。

肉啃得很幹淨。骨頭上一點肉絲都沒剩。但有一根骨頭，末端還留著一小塊沒啃到的。

像是有誰吃到最後，忽然想起還有更重要的事，就放下了。

她不說話了。

影月也不說話，篝火繼續燒。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塊鏡麵護罩映得忽明忽暗。

兩輪太陽繼續落、繼續升。下沉的那個已經隻剩一條邊，上升的那個已經露出大半個臉。光線越來越奇怪，影子越來越淡。

很久。

久到他手腕上的血印都開始結痂。

白良忽然開口。

“你有沒有……”

他停住了。

影月偏了一下頭。

那塊鏡麵護罩對著他。火光在上麵跳。什麽也看不見。

“有沒有什麽？”

白良看著她。

鏡麵護罩後麵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忽然不想問了。

“沒什麽。”他說。

他閉上眼睛。

眼前變成一片暗紅。那是眼皮被火光透過的顏色。

影月看著他。

那塊鏡麵護罩後麵，她的眼睛正在看著他。

看著他閉眼的樣子。睫毛在火光下微微顫動，看著他靠在碎石上的姿勢。胸口那個窟窿還在，但邊緣已經開始收口。

看著他胸口那個正在癒合的窟窿。

她想起一個人，一個很久以前的人。

那個人也喜歡靠在牆上閉眼。那個人也受過傷也不吭聲。那個人也會問一半話然後說“沒什麽”。

那個人說“沒什麽”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移開視線。

篝火劈啪響了一聲。

兩輪太陽，一落一升。

誰也沒再說話——

與此同時。

混亂空間邊緣，餘燼臨時據點。

“你的意思是說……趙影叛變了？”

“白良”身上蓋著一個毯子，手裏摩挲著保溫杯，與赤對坐著。

毯子是新的，還有一股沒曬透的潮味。保溫杯裏的水是燙的，熱氣往上冒，模糊了他下半張臉。

他的姿勢很放鬆。靠著牆，腿伸開，杯口湊到嘴邊抿一口，再放下。活脫脫像一個剛剛死裏逃生、終於能坐下來喝口熱水的受害者。

赤坐在他對麵，長笛橫在膝上。

那雙眼睛一直盯著他。

“對的。”

赤開口，聲音還是那麽淡，像山間的風。

“他背棄了餘燼，放棄了人民和革命。他罪該萬死。”

趙影的睫毛動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過。在餘燼的會議上，在泣鐮的嘴裏，在咒附的罵聲裏。白良的記憶裏有。他現在隻需要調出來，然後做出正確的反應。

他皺了皺眉。眼神沉下去一點。嘴唇抿緊，像一個聽到叛徒名字的正常人該有的反應。

“那他為什麽放你走？”

赤的聲音忽然壓下來。

“以趙影的能力，可以讓你永遠留在那裏。”

他頓了一下。

“或者是說……”

赤的氣息瘋狂湧出。

不是咒力。是另一種東西。天啟騎士特有的那種壓迫感，像有一座看不見的山，從頭頂緩緩壓下來。

空氣開始扭曲。光線開始抖動。

那股氣息死死壓在白良身上。

空曠的建築廢墟上塵土飛揚。碎石被壓進土裏，發出細碎的哢嚓聲。遠處那幾根歪倒的鐵架開始搖晃，咯吱咯吱響。

一滴滴冷汗從“白良”臉頰滑落。

太陽都好似暗淡了片刻。

“你就是趙影。”

赤的聲音一字一頓。

“把白良殺了。然後換了個身份。繼續潛藏在餘燼？”

趙影坐在那裏。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他手背上。他的手很穩。握著保溫杯，一動不動。

他看著赤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淡。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他有三秒時間。

三秒。

第一秒，他確認了一件事——赤沒有證據。如果有證據，他不會問。他會直接動手。

第二秒，他確認了第二件事——赤在賭。賭他的反應。賭他露出的破綻。

第三秒。

他歎了一口氣。

不是裝的。是真的歎氣。

“我是白良。”

他的聲音很平靜。

“也絕對不可能和背棄革命的人為伍。”

他看著赤的眼睛。

“如果有方法可以證明我的清白，我什麽都願意。”

赤眯起眼睛。

那股氣息沒有收。還在壓。

“你是什麽咒？”

“妄和狼。”

“家庭情況？”

“有一個妹妹。”

“叫什麽？”

“白月欣。”

赤的眉頭動了一下。

“計劃？”

“將異咒候選人送出之後，用破環者之戒斷後。”

赤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股氣息慢慢收了回去。

不是一下子收完。是一點一點。像潮水退潮，先是遠處的壓力消失，然後是近處的，最後是頭頂那座山。

趙影坐在那裏。沒有動。沒有鬆口氣。沒有擦汗，他隻是一口一口喝著保溫杯裏的水。

赤欣慰地笑了笑。

嘴角勾起來，弧度很小。

他挑眉。

站起身。

走到趙影身邊，一隻手拍在他肩上，力氣不大。但那隻手是熱的。

“人回來就行。”

赤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淡。

“白狼。”

他頓了頓。

“歡迎歸隊。”

趙影抬起頭，看著他。

“下麵我給你一個任務。”

赤說。

“找到趙影。殺死他。”

他低頭看著趙影的眼睛。

“你能完成嗎？”

趙影沒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保溫杯。

站起身。

從懷裏掏出那張白色麵具。

專屬於白狼的麵具。

他扣在臉上。

麵具覆住眉眼的那一刻，他的聲音從下麵傳出來。

“保證完成任務。”

赤點了點頭。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咒附呢？”

趙影的心跳漏了半拍。

但他有白良的記憶。

“他說他去找出口了。”

赤沉默了一秒。

“多久了？”

“有一陣了。”

赤沒有再問。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

混亂空間深處。

日食當空。

兩輪太陽被同一條黑影吞沒。光消失了。隻剩下邊緣那一圈暗紅色的暈。

咒附站在一道石階前。

說是石階，其實更像一塊塊懸浮在空中的石板。每一塊都有一人寬，半人長，間隔半步。往上延伸，一層一層，消失在頭頂那片黑暗中。

他已經爬了很久。

久到他記不清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爬的。

他的身體像被撕成兩半。一半拚命往上走，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牽引著他。另一半拚了命想往下，那是他自己的意識。

膝蓋在抖。小腿在抽筋。呼吸粗得像破風箱。

但他還在往上爬。

不知道是那隻手在拉他，還是他自己不想停。

石階旁邊，每隔十級就有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古老的文字。他不認識。但每經過一塊，那些文字就會在他腦子裏閃一下。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他的頭。

一層。

兩層。

三層。

他數不清了。

終於——

頭頂出現一點光。

不是太陽的光。是另一種。冷的。白的。像月亮。

他拚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完最後一級台階。

抬起頭。

一個神殿的輪廓漸漸顯現，巨大的石柱。古老的穹頂。門楣上刻著他看不懂的符號。

它就立在那裏。

不受混亂空間的影響。不受那兩輪詭異太陽的影響。像從時間開始之前就立在那裏。

咒附跪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大口喘著氣。

他看著那座神殿。

心髒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不是累，是有什麽東西。

他認識這座神殿。

不。

不對。

他不認識。

但那座神殿認識他。

——

（第五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