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良跪在地上。
膝蓋抵著碎石,身體微微前傾。後背那道透明的窟窿還在擴大,涼意從那裏一點一點滲進骨頭裏。
但他的眼睛還睜著。不過瞳孔漸漸渙散。
他盯著趙影的背影。
那個背影沒有回頭。
“趙影……”
他艱難開口,伸手試圖抓住他的腳。手指離那隻鞋跟隻差一寸,卻怎麽也夠不到了。
手砸回地上。
“你……從一開始……”
趙影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沉默。
三秒。
“是。”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從一開始就是。”
白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麽,想罵,想問為什麽。想問這些年餘燼給你的信任,就值這一刀?
但他說不出來。
嘴裏還有沙子,喉嚨裏還有血。
他隻能跪在那裏,看著那個背影。
趙影站在那裏,背對著他。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聯邦在我兒子七歲那年帶走了他,他們很自然的承認了。”
他的聲音很輕。
“他們現在終於承認了。”
他頓了頓。
“他們告訴我,隻要我好好幹,他會活著。會有飯吃。會有床睡。會有人教他讀書寫字。”
白良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後來他們告訴我,隻要我繼續深入餘燼,拿到夠分量的東西,他就能回來。”
夠分量的東西。
破環者之戒。
他的命。
以及隨時都可能這麽葬送餘燼部分高階戰力的機會。
“我找了七年。”趙影說,“七年,我見過的所有線索,最後都斷在聯邦手裏。你猜為什麽?”
白良沒有回答。
趙影替他回答了。
“因為他們根本不想讓我找到。他們隻是想讓我一直找下去。一直聽話。一直當他們的刀。”
他轉過身。
看著跪在地上的白良。
那張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累。
是那種找了太久、等了太久、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的累。
“但你不一樣。”
他說。
“你有一個妹妹。你想保護她。你想讓她活著。”
他頓了頓。
“我也有一個兒子。我隻想讓他活著。”
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我覺得我沒錯。我隻是想讓他活著。”
白良看著他。
世界隻剩一片模糊。
兩個人隔著三米對視。
白良的嘴唇動了動。
“……你騙了自己七年。”
趙影沒有否認。
“是。”
他說。
“但這一刀,我沒騙你。”
他轉身。
邁出一步。
整個人縮排腳下的影子。
消失不見——
白良跪在原地。
他看著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
咳出一口血。
血裏混著沙子。
他想站起來。
膝蓋剛離開地麵,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前栽倒。
臉砸進碎石裏。
沒有動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
白良再次睜眼。
長時間的側壓讓他的胳膊如同觸電般發麻,密密麻麻的針紮感從指尖一路竄到肩膀。天色已深,太陽還沒完全落下,第二天的太陽卻詭異的升起。
兩個太陽?
他一怔。
一柄武士刀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
刀身細長,刃口泛著冷白色的光,離他頸動脈不到半寸。
他剛想起身,手臂上的束縛感襲來——繩子勒得很緊,手腕已經磨破了皮。接著是大小腿,三道繩結把他捆得像隻待宰的牲口。
他順著刀身向上看去。
心頭一緊,是影月。
那個黑色裝甲的身影站在他身後,一手握刀,一手垂在身側。鏡麵護罩正對著他,裏麵什麽也看不見。
完了。
全完了。
剛剛打完人家,現在落入他手裏被反綁——多半是活不了了。
白良強裝鎮定,眯眼看著對方。
“要殺要留……你自己說的算。”
影月一怔。
漆黑的麵具看不清任何表情。
武士刀微微發力。
一縷鮮血從脖頸和刀刃的交接處滑過。
一股腥味飄進鼻腔。
白良沒動。也沒閉眼。
“你不反抗一下嗎?”
“反抗?”
白良輕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算不上笑的弧度。
“以現在的我,拿什麽反抗?以我的狀態?”
麵具之下的人眉毛一挑——白良能感覺到,雖然看不見。
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白良用餘光開始掃過周圍。
篝火。她那手裏的武士刀。雙日。水窪。錯亂的空間。
篝火是新生的,火苗還在跳,旁邊扔著幾根啃過的肉骨頭。
她的刀握得很穩,沒有抖。
雙日一升一落,光線從兩個方向打下來,把她的影子拉成兩截,一截長一截短。
水窪不大,臉盆那麽寬,就躺在他右手邊三寸的地方。水麵很靜,倒映著那兩輪詭異的太陽。
錯亂的空間在遠處扭曲,像融化的蠟燭。
暫時毫無逃脫頭緒。
他的生命,估計就要在此終結了。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
感受著脖頸流逝的生命。感受著刀刃的涼意。感受著她下一次呼吸——然後一用力,人頭分離。
等等。
水窪。
他睜開一隻眼。
“夕陽”與“黎明”的光揮在水麵之上,折射出細碎的金色。
雖然水並不清,帶著泥沙和不知名的漂浮物。
但卻清晰地反射著他那張臉。
那張令人熟悉卻又陌生的臉——
趙影。
他腦子一下子炸開了。
他?
趙影?
我現在是用的趙影的臉?
那趙影是不是意味著——用著他的臉?
穿魂了?不對。
他強壓著狂跳的心髒,開始細心檢查身體的每一處。
手。是他的手。傷痕,老繭,指節上的舊疤。都是他的。
腳。是他的腳。鞋也是他的鞋。
咒力。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絲狼咒。
熟悉的氣息從體內湧出,在他感知裏轉了一圈。
是狼咒。是他的狼咒。
一點狼咒的氣息泄露,嚇得他連忙收回去。
就像拉了一半屎突然又撤了回去。
影月的刀動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但沒有進一步動作。
白良屏住呼吸。
等了三秒。
刀沒有割下來。
他繼續檢查。
傷口。後背那個窟窿還在,但已經不再擴大。邊緣有什麽東西正在慢慢生長,很慢,慢到幾乎察覺不到。
狼咒滲雜著一點奇怪的力量——不是他的,是別的什麽——正在讓傷口修複。
大概。
大概是影月把他的命吊住了吧。
至少不可能是那個忘恩負義的趙影。
他想起趙影走之前那三秒。想起他抬起手的那個動作。想起有什麽東西飄落。
不對。
那東西落進他傷口裏了?
他來不及細想。
現在有更重要的東西。
現在他頂著趙影的臉。
有一些事。有一些計劃。有一些操作——
就能行得通了。
他睜開眼,看著水窪裏那張陌生的臉。
趙影。
聯邦的間諜。捅他一刀的人。背叛餘燼的人。
也是——
一個找兒子找了七年的人。
一個被聯邦騙了七年的人。
一個最後說“我覺得我沒錯”的人。
白良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的眼睛在動。
一套幾乎完美的、完整的計劃湧上心頭。
像有人在他腦子裏點燃了一根火柴,照亮了所有之前看不見的路。
影月還握著刀,刀刃還架在他脖子上。
他不知道。
她什麽都不知道。
她以為她綁的是黑日的敵人。是那個剛才和她打過一架的白狼。
她不知道她綁的是一個頂著趙影臉的人。
她更不知道,這張臉接下來能幹什麽。
白良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看著水窪裏那個倒影,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那口型,如果有人在看——
是在說三個字。
“等著我。”
遠處,篝火劈啪響了一聲。
影月動了動刀。
“你在看什麽?”
白良收回視線,看著麵前那塊漆黑的鏡麵護罩。
他笑了一下。
這一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樣。
“沒什麽。”
他說。
“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白良沒有回答。
他隻是靠回身後的碎石上,閉上眼睛。
那張臉是趙影的臉。
但那嘴角的笑,是白良的笑。
——
趙影。
一碼歸一碼。
背棄餘燼、放棄革命、忘恩負義。
這些仇——
我都會“清算”。
(第五十七章 完)
PS:最近動力不太足了,一更,找時間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