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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城之下 0040-他還是白良嗎?

作者:黑日白夜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11:29:23

新紀元66年。

雨夜。

白寂城抱著熟睡的孩子,走在泥濘裏。

懷中的孩子大約五六歲,眉眼安靜,呼吸輕淺。白寂城沒有撐傘,也沒有動用任何術式遮擋,任由雨水順著發梢淌過麵頰。他的步伐很穩,每一步踩進泥裏,再拔出來,像走了很遠的路。

滂沱雨水落下,洗刷著世間罪惡。

或者說,他們以為的罪惡。

他停在一扇鏽蝕的鐵門前。

雨水在這一刻靜止。不是漸歇,是驟止——數以億計的水滴懸停在空中,折射出微茫的光。隨即,地麵上的積水逆著重力升騰,化為細密的水霧倒捲入夜空,像時光倒流的河。

他收起了“妄籠”。

懷中的孩子沒有被驚醒。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熟睡的臉,很輕地,把孩子的碎發撥到耳後。

然後他將孩子緩緩放下。

三個大字漆色斑駁,印在門楣之上。

孤兒院。

他確認無誤。

起身。

或。

因果之絲在空氣中無聲展開。白寂城的身形沒有移動,卻像被看不見的筆觸從畫布上抹去,化作千絲萬縷的細線,消散在雨霧裏。

他沒有來過這裏。

又或者,他從未真正到場。

——

“還有問題嗎?”

一個頂著白良臉的年輕人靠坐在椅中。

語氣平淡,像在問今晚吃什麽。

但那是白良的臉。十七歲,眉眼尚未褪盡少年的鋒銳,下頜線卻已有了成年人的冷峻。隻是此刻這張臉上的神情不對——不是白良慣常那種沉默的、隱忍的、像背著一座山還要硬扛的神色。

而是另一種。

更淡,更倦,像看過太多相似的問題,回答過太多相似的人。

趙影沒有坐下。

他的目光像手術刀,一寸一寸剖開對麵這張臉的皮相,試圖翻找底下藏著的真實。

“如果我記得沒錯……”他開口,聲線壓得很低,“白狼一直有個‘狼咒’對吧。”

“嗯。”

“那是他自己的選擇。加入餘燼之後,咒附問他想要什麽代號,他說‘白狼’。泣鐮問他為什麽,他說,‘我欠這個世界一個良’。”

趙影頓了頓。

“這是他自己說的。”

對麵的年輕人沒有接話。

“而咒的技能,”趙影一字一頓,“全是單字命名。噬。籠。斬。終。極少強勢或唯一性例外,”

他向前邁了半步。

“白良的‘死亡預感’——術式結構與終焉之律高度相似。我親眼見過終律發動時的情景,幾乎一模一樣。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應該是序列號237「災厄預感」”

他停頓。“你的身份……有一樣特殊的東西。”

對麵的年輕人終於抬起眼。

“你的身份也有一樣特殊的東西。”

趙影眉心驟縮。

“你……”

“你我各藏一個答案。”年輕人打斷他,語氣裏沒有挑釁,甚至沒有在意,“公平。”

他換了個姿勢,手肘支在扶手上,像在等一個意料之中的問題。

“至於白狼的‘良’。”

他垂下眼,似乎笑了一下,但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他什麽時候能真正配得上這個字?”

趙影沒有說話。

“他的身體太危險了。”年輕人繼續,聲音平淡得像在陳述病曆,“S級妄咒的魂,寄居在C級軀殼裏。像用塑料打火機點炸藥,炸不炸全看老天心情。”

他頓了頓。

“二為一體不是完全代打。每一次借力,他要承擔了不少反噬。我用我的靈魂已經扛下九成。那餘波,也不是升了C級的人能承受的。”

“完全代打不行嗎?”趙影問。

“限製更多。”

“什麽限製?”

年輕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雨還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一層疊一層。

“他現在理智幾乎被絞碎。”他的聲音輕下去,“代打隻是用我的咒、我的經驗打,換一根手指扣扳機,壓不下任何危險。”

“那你——”

“他隻是理智沒了,不是腦子壞了。”

年輕人收回視線,看向趙影。

“C級的。”他說,“我想保全就能保全。”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在說自己的兒子,平靜得不像在討論一個十七歲少年殘破不堪的靈魂和軀體。

趙影沒有退讓。

他死死盯著對麵那張年輕的臉。

“白寂城。”

他第一次直呼這個名字。

“你很強。”

“嗯。”

“但你有一個致命的失誤。”

年輕人終於抬起眼,神色裏透出些許不耐。

“又怎麽了?”

“作為父親,這不是你該有的表現。”

趙影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我也為人父母。”

他沒有移開視線。

“我有兒子。他叫趙歸。”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的臉。”

他停頓。

“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見到他,我不會叫他‘趙歸’。”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我會叫他‘兒子’,在不濟也不會叫他的代號。”

房間裏很靜。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很多細節,”趙影說,“你出錯了。”

他沒有給對手喘息的機會。

“第一。從頭到尾,你稱呼自己的兒子隻叫‘白良’。不是‘小良’,不是‘那孩子’,不是任何一個父親會用的昵稱。”

“白狼是他自己選的代號。”年輕人說,“他原名——”。

“我知道他原名。”趙影打斷他,“我叫的不是他原名。”

他向前一步。

“第二。你剛才講的孤兒院故事。”

他盯著年輕人的眼睛。

“有前因。無後果。”

“你說了那天雨很大。說了你抱著他走了很久。說了你把他放在孤兒院門口。說了你收起了「妄籠」,讓雨水淋濕自己。”

“但你沒有說那是A區、B區還是C區。”

“你能不能說你站在門口多久。”

“你能不能說他醒過來的時候有沒有哭。”

“你能不能說……你有沒有回頭。”

年輕人的睫毛動了動。

“第三。”

趙影沒有停下。

“我問你術式與終焉之律的巧合。你沒有否認。你沒有解釋。你甚至沒有編一個謊話。”

他的聲音沉下去。

“你直接轉話,說我的身份也有特殊。”

他直視對麵那雙眼睛。

“那不是回答。那是堵我的嘴。”

沉默。

雨聲重新變得清晰。

年輕人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開口。

“趙影。”

他叫他的名字。

“你還是一如既往。”

他站起身。

這個動作很慢,慢到像每一個關節都在計算角度。他站起來之後,比趙影高出小半個頭。他俯視他。

“分不清主次。”

他的聲音很輕,但沒有溫度。

“你在審訊我。用你做父親的經驗。用你失蹤的兒子。用你對白良那點——”

他頓了一下。

“那點多餘的、廉價的、自我感動的共情。”

趙影沒有說話。

“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年輕人微微側頭。

“如果我不是白寂城。”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早就知道的答案。

“如果白良根本不是白寂城的兒子。”

他頓了頓。

“那你剛才所有關於‘父親’的質問,都建立在什麽之上?”

趙影的臉色變了。

“白良的身世,”年輕人說,“你查過嗎?”

他沒有等回答。

“你不敢查。因為你知道,查出來的東西你可能承受不了。”

他轉身,背對趙影。

“他不是孤兒。他不是被遺棄的。他從來都不是。”

他的背影在窗光裏靜默了很久。

“他隻是……被放在那裏。”

窗外的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

趙影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他沒有問“被誰放在那裏”。

他沒有問“為什麽”。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確實不敢知道答案。

——

那天夜裏,趙影沒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他的左輪壓在枕頭底下。他的影子蜷縮在牆角,像另一個不敢出聲的自己。

他想起很多年前。

不是雨夜。是個晴天。他不是在四城內,不是任何職業,沒有任何能力疼愛孩子的無業公民的家庭主父。

他記得那天的陽光很好,好到他鬆開孩子的手,隻是轉身付個錢的工夫。

七歲。趙歸七歲。

他付完錢回頭,攤位前空無一人。

他在那條街上找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有人在他住處的門縫裏塞了一張字條,沒有署名,沒有地址,隻有一行字——

「他很好。別找了。」

他留著那張字條。五年。

字跡早就褪了色,紙邊起了毛。他搬過四次住處,丟過很多東西,那張字條一直壓在趙歸三歲照片的背麵。

照片上的小孩咧嘴笑,缺一顆門牙。

他不知道這張照片還能不能有送到真正趙歸手裏的那一天。

或者說,他不敢想,如果真有那一天,那個二十三歲的青年願不願意認他這個父親。

窗外又下起雨。

趙影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為什麽會想起這些。

也許是那個頂著白良臉的人說“他不是被遺棄的,他隻是被放在那裏”。

也許是他從這句話裏,聽出了某種不該屬於“白寂城”的東西。

——那不是遺棄者的口吻。

那是被遺棄者的。

——

黎明前,趙影起身。

他走到窗邊,看著灰白色的天際線。

他沒有答案。

但他有了一個新的問題。

如果白寂城不是白寂城——

那白良呢?

他還算是白良嗎?

或者說,他從始至終,有沒有真正“是”過他自己?

這個問題懸在雨後的空氣裏,沒有回聲。

——

新紀元66年。

四城的時間依然停滯。

但有些東西,正在不動聲色地,悄然鬆動。

(第三十九章完)

PS:恢複正常時間更新。章節順序有點兒錯了,現在修改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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