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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是黑的。
不是夜色染的，是它本身就像一條僵死的巨蟒，盤繞著把城市勒在懷裏。它不保護誰，隻是沉默地壓著，把所有的光、聲音和希望都吞進去。
牆根下，一列老式蒸汽火車碾過鏽蝕的鐵軌，震動悶悶地傳來，很快就被厚重的死寂吃掉了。
風裏全是臭味。
來自牆下那條看不見底的汙水溝。整座城的髒東西都流到這裏，淤積、發爛、發酵。偶爾有辨不出形狀的腐物浮沉，白骨從爛肉裏刺出來，泛著膩人的油光。腐臭和腥氣擰成一股繩，不散，就這麽沉沉地壓在水麵上，也壓在所有路過者的肺葉上。
一個人影停在溝邊。
他頭發有些長，軟軟地搭在頸邊，襯得側臉輪廓清秀，甚至有些過分的幹淨。身上一件洗得發灰的白襯衫，在周圍粘稠的昏暗裏，白得有點紮眼。他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汙濁的水麵，沒什麽表情，然後轉身，走向一根歪斜的、掛著盞昏黃壁燈的鐵杆。
他從懷裏掏出一疊紙，用圖釘，一張，一張，用力按在鐵杆上。
那是尋人啟事。昏光下，紙上的字跡模糊，但隱約能看見，每張照片、每個名字……都不一樣。風一吹，紙角嘩啦輕響，像許多聲細微的、含在喉嚨裏的呼喚。
做完這些，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額角——沒有汗，隻有一層粘手的潮氣。然後他從褲袋深處，摸出一部老舊的翻蓋手機。
他按亮螢幕，微光映亮他沒什麽血色的臉。他朝著城牆更深處走，步伐不緊不慢，直到手機螢幕上的訊號格，終於顫巍巍地跳出一格。
他停步，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牆磚，翻開手機蓋。磨損的按鍵在寂靜裏發出空洞的嗒嗒聲。他調出一個號碼，置頂的，沒有存名字。
拇指懸在撥打鍵上，頓了頓，才按下去。
聽筒裏的等待音拉得很長，一聲，又一聲，敲在耳膜上，也敲在逐漸加快的心跳上。
終於，哢噠一聲輕響，通了。
“……喂？”
青年的嘴唇動了動，再開口時，所有屬於這個環境的冷硬和麻木都褪去了，隻剩下一種刻意放軟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溫柔。
“妹妹，”他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麽，“檢查……做完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窸窣的動靜，和一個同樣疲憊，但強行打起精神的女聲：“剛做完。單子……也按你說的，都發完了。”
青年低下頭，另一隻空著的手不自覺地捏緊了褲縫。他眼前彷彿又閃過那疊厚厚的、似乎永遠也發不完的單據。
“快了，”他說，聲音穩得出奇，“再熬十天，最多十天左右，就結束了。”
他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那句在心底翻騰了許多遍的話，還是滑了出來：
“……對了。天黑了，路不好走。要我去接你嗎？”
“哎——”聽筒裏的女聲立刻揚高了一點，帶著熟悉的、虛張聲勢的不耐煩，“哥！我隻是腿不方便，又不是人廢了！能走！”
“那不一樣。”青年執拗地重複，眉頭微微蹙起。
“有什麽不一樣？我有柺杖啊！大不了……我挪著回去！”
青年聽著那強撐出來的、脆亮的聲音，還想說什麽——問問她傷口還疼不疼，問問她一個人怕不怕。
可“嘟嘟嘟——”
忙音毫無預兆地切了進來，幹脆，利落，不留餘地。
他握著電話，在原地又站了好一會兒。螢幕的光暗下去，重新將他吞回城牆根濃稠的黑暗裏。隻有遠處火車遙遠的汽笛，像一聲悠長而壓抑的歎息。
他叫白良。
一個扔進人海就再也找不出來的名字。
一個活在這巨大囚籠裏，彷彿連上天都早已遺忘的……
路人甲。
（第一章完）
PS：謝謝大家的支援，前十章是鋪墊但也有主線，這是我的第一部小說，如果大家對我寫的有興趣，我寫的下一部和這部有很多聯係，我很聽勸的，隻要不棄坑即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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