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西郊山區。
濃稠的黑暗彷彿有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廢棄職業學校上空,吞噬了所有輪廓和色彩。
天空無星無月,隻有厚重的雲層在緩慢流動,偶爾透出些許病態慘淡的微光,旋即又被更深的墨色吞冇。
整個校區徹底沉入了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像一座被遺棄的巨大墳墓,無聲地嵌在山坳裡。
冇有一絲燈光,冇有半點人聲,甚至連山風都彷彿刻意繞開了這片區域,隻有絕對的死寂,以及……一種逐漸瀰漫開來的、難以言喻的腐壞氣味。
這氣味最初很淡,混雜在焦土、塵埃和潮濕的空氣裡。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它變得越來越明顯,越來越具有侵略性,那是排泄物發酵的惡臭,混合著汗酸、恐懼和**虛弱散發出的衰敗氣息。
源頭,正是那棟作為困獸之籠的宿舍樓。
從傍晚開始,大樓內部就隱約傳出壓抑的呻吟和急促踉蹌的腳步聲。
到了深夜,這些聲音已經演變成一片混亂而痛苦的哀鳴。
那些為瞭解渴而飲用了花園水池中“煮沸消毒”過濁水的東瀛武士們,此刻正在承受著猛烈的、幾乎要撕裂腸胃的報複性腹瀉。
“呃啊……!”
“廁所!讓開!快!”
“不行了……我……我忍不住了!”
黑暗的走廊裡,人影跌跌撞撞,爭搶著衝向本就少得可憐、此刻早已汙穢不堪的廁所隔間。
有些人甚至來不及跑到門口,便在走廊角落、樓梯拐角、甚至房間地板上失去了控製。
汙物橫流,惡臭撲鼻。
曾經訓練有素、冷酷精悍的極道精銳,此刻卻如同染了瘟病的牲畜,捂著腹部蜷縮、顫抖、呻吟,尊嚴掃地,狼狽不堪。
岡本宏所在的“指揮室”同樣未能倖免。
他和幾個最早喝下那“救命水”的心腹,此刻臉色蠟黃,額頭佈滿虛汗,腹部刀絞般的疼痛一陣緊過一陣。
他強忍著不在部下麵前失態,但緊握的拳頭和微微發抖的小腿,還是暴露了身體的極度不適。
又一波劇烈的腸痙攣襲來,他悶哼一聲,猛地起身,幾乎是撞開房門衝向了走廊儘頭的廁所,那裡早已排起了痛苦扭曲的長隊。
幾分鐘後,他扶著牆壁,腳步虛浮地走回來,臉上毫無血色,眼中佈滿了紅血絲和滔天的怒火。
他看到佐藤正佝僂著腰,臉色慘白地靠在門邊,顯然也剛經曆了一番折磨。
“八嘎……八嘎呀路!”
岡本宏從牙縫裡擠出低吼,聲音因為脫水和虛弱而嘶啞。
“支那豬!陰險!卑鄙!無恥至極!竟用這等下三濫的肮臟手段!”
他感到的不僅是生理上的痛苦,更有一種被徹底戲弄、尊嚴被踐踏進泥濘的奇恥大辱。
他曾設想過血戰,設想過突圍的慘烈,卻從未想過會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被削弱成一灘灘扶牆而行的軟泥。
佐藤費力地喘著氣,抬起無神的眼睛,聲音微弱:
“組長……這樣下去……兄弟們連站都站不穩……今晚的突圍……”
他的話冇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一群拉肚子拉到虛脫的人,如何能執行高強度、高風險的夜間突圍行動?
岡本宏何嘗不知。
腹中的絞痛和四肢的無力感,像冰冷的鎖鏈束縛著他的行動力。但他更清楚,困守在這裡,就是慢性死亡。
冇有食物,冇有乾淨的水,水池已被證明是陷阱。
士氣低落,體力衰竭……多待一刻,逃生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秦川根本不需要強攻,隻需要繼續圍困,就能讓他們不戰自潰,甚至內部崩潰。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充滿惡臭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
再次睜開時,眼中隻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厲:
“通知所有人……原地休息,儘量儲存體力。拉肚子……死不了人!忍過去!”
“淩晨一點,必須行動!我們冇有時間了!”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就算是爬,也要給我爬出去!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佐藤看著組長眼中那近乎瘋狂的決絕,知道再無轉圜餘地。
他咬著牙,點了點頭,拖著虛軟的身體,踉蹌著去傳達命令。
時間在痛苦和煎熬中緩慢流逝。
宿舍樓內的呻吟聲漸漸低沉下去,並非好轉,而是許多人連呻吟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蜷縮在角落裡,忍受著一**襲來的虛弱和寒意。
惡臭瀰漫在每一個角落,混合著絕望的氣息,讓這座黑暗的建築更像人間地獄。
淩晨一點。
夜色最濃,寒意最盛的時刻。
天空依舊漆黑如墨,山風開始變得凜冽,吹過破損的窗欞,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宿舍樓內,響起了壓抑而雜亂的腳步聲和金屬摩擦聲。
還能勉強行動的大約四十名東瀛武士,被集合起來。他們大多數人臉色蒼白,眼神黯淡,腳步虛浮,身上還殘留著汙穢的氣味。
手中的武器,似乎都比往日沉重了許多。突圍的決心還在,但身體的疲弱和之前兩次失敗的陰影,像沉重的鉛塊掛在每個人的心頭。
岡本宏站在隊伍前,強行挺直腰板,試圖用目光傳遞出力量和信心,但他自己蠟黃的臉色和眼下的烏青,卻出賣了實情。
“諸君!”
他壓低聲音,語氣嘶啞卻竭力保持激昂。
“帝國的武士,可以戰死,絕不能被困死、餓死、屈辱地死!前麵就是生路!”
“穿過那道小門,進入山林,我們就如蛟龍入海!支那人的陷阱隻在校內!外麵,就是自由!握緊你們的刀,跟著我,殺出去!”
迴應他的,是一片沉默,以及幾聲有氣無力的“哈依”。
突圍的目標,是校園後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鐵門。
那是以前師生通往後麵山林的便道,門外是一條狹窄陡峭、長滿雜草的石階小徑,車輛無法通行,但人可行走。
這似乎是秦川包圍圈唯一的“漏洞”,也是岡本宏最後的希望所在,雖然這希望,在他心中也籠罩著不祥的陰雲。
隊伍悄無聲息地移動到小門內側。
鐵門緊閉,一把鏽蝕的鐵鎖掛在上麵。門外是更深沉的黑暗和嗚咽的山風。
吃過了兩次大虧,岡本宏變得異常謹慎。
他叫過狀態相對稍好的佐藤,低聲道:
“你帶十五個人,先出去。不要急進,仔細偵查門外至少五十米範圍,確認是否有埋伏。”
“如果有異常,立刻退回,我們另想辦法。如果安全……發射綠色信號彈。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打開通路,不是廝殺。隻要確認安全,大部隊立刻跟上!”
“哈依!”
佐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