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永賢,綽號“無影手”,這個名字在地下世界意味著某種接近神話的穿行能力。
對他而言,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紅外線交織的珍寶展櫃,或是瑞士銀行地下金庫的多重生物識彆門禁,都不過是需要多花幾分鐘解開的複雜謎題。
眼前這座位於碼頭邊緣、看似戒備森嚴的“丸紅倉儲”,在他專業的目光審視下,其安防體係,無處不在的攝像頭、紅外對射柵欄、震動傳感器、以及定期巡邏的守衛,更像是一張繪製粗糙、漏洞明顯的示意圖。
他從不是力量型的闖入者。
他的武器是精確到毫米的空間感知力、對建築結構的本能理解、以及對電子係統運行邏輯的洞悉。
選擇從碼頭排汙係統的備用檢修口進入,並非因為這是唯一路徑,而是因為它最“安靜”,最不易擾動那些連接著中央監控室的隱形神經。
潮濕、腐臭、狹窄的混凝土管道對他而言如同回家的巷道。
他像一尾深水中的遊魚,悄無聲息地逆流而上,憑藉記憶中的建築藍圖和手中微型探測器的引導,精準地在一個預設的、早已被內部腐蝕撬鬆的格柵下方停住。
工具?幾乎不需要。
一雙戴著超薄感應手套的手,配合著對身體肌肉匪夷所思的控製力,就是他最好的萬能鑰匙。
輕微的“哢噠”聲在管道迴音中被完美掩蓋,格柵被移開,一道僅容瘦削身體通過的縫隙出現,外麵是倉庫地基下方的維護夾層,乾燥,佈滿灰塵。
他冇有立刻上去,而是如同冬眠的動物般靜止了幾分鐘,用改裝過的手機掃描上方的無線信號和可能的聲波震動。
確認安全後,他纔像一縷青煙,從地板一個不起眼的檢修孔中無聲升起,融入一座龐大倉庫底部堆積的陰影裡。
眼前是工業文明的巨構。
挑高超過二十米的廣闊空間,由粗壯的h型鋼梁支撐,頂部是交錯複雜的桁架和采光帶。
空氣冰冷,瀰漫著機油、木料和某種化學防潮劑混合的味道。
數以千計的標準集裝箱和各類貨箱整齊堆疊,形成一道道鋼鐵與木材的峽穀,在微弱的安全照明下向黑暗深處延伸。
賀永賢冇有浪費時間在地麵巡查。
他的目標不是這些明麵上的貨物。
如同猿猴攀上岩壁,他藉助貨堆的陰影和鋼結構的凸起,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敏捷和柔韌度向屋頂攀爬。
指尖與腳尖精準地尋找著每一個著力點,身體緊貼著冰冷的金屬,移動時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
很快,他隱冇在屋頂縱橫交錯的鋼梁網絡之中,與環境融為一體。
從這個製高點俯瞰,倉庫內部一覽無餘。
他如同潛伏在蛛網中心的獵手,目光冷靜地掃過下方。
第一座倉庫,除了貨箱還是貨箱,包裝上的標識顯示著普通的電子元件、紡織品和機械零件。
巡查完畢,他利用屋頂維修通道和氣窗,如法炮製地進入第二座、第三座……
倉庫的結構大同小異,貨物種類繁雜但並無明顯異樣。
三口組的秘密似乎並不在這些龐然大物的腹腔內。
然而,當他潛入到第五座倉庫時,空氣中的味道發生了微妙變化。
除了常見的倉儲氣味,還隱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悶氣息,像是很多人長時間聚集在密閉空間產生的體味,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恐懼的味道。
這座倉庫的燈光比其他幾座更加昏暗,角落區域的照明似乎被刻意調暗或關閉了。
賀永賢在鋼梁上靜止,像一隻夜行的蝙蝠,所有感官提升到極致。
他聽到了微弱的、壓抑的啜泣聲,還有鐵器輕微碰撞的叮噹聲,來自倉庫最深處一個被巨型貨堆刻意半包圍的角落。
那裡,有幾個異常龐大的、覆蓋著深色帆布的長方體輪廓,不像標準貨箱。
他調整方向,在鋼梁上無聲移動,靠近那個角落。下方,帆布邊緣露出了金屬柵欄的一角。
是籠子,很大的鐵籠。
冇有走維修通道,他從隨身工具包裡取出一卷特製的超細高強纖維繩索,一端帶有磁性抓鉤。
輕輕一拋,抓鉤悄無聲息地吸附在頭頂一根堅固的橫梁上。
他雙手握住繩索,雙腿夾緊,如同鐘擺般輕盈滑落,腳尖在距離地麵還有兩米時輕輕一點旁邊貨箱,消解了大部分下墜力,最終像一片羽毛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恰好處於一個貨堆的陰影中,正對著一隻鐵籠的側麵。
籠內景象被帆布遮擋了大半。賀永賢從腿袋中取出一個香菸盒大小的設備,輕輕貼在帆布上。
設備另一麵的微型螢幕亮起,顯示出熱成像畫麵——籠內是七八個蜷縮在一起的人形熱源。活的。
他收起設備,戴上夜視儀,世界變成一片幽綠。
他抽出隨身攜帶的、幾乎不會反光的特種合金短刃,在厚重的帆布底部劃開一道細長的口子,剛好夠他側身潛入。
內部空間比想象中更壓抑。空氣汙濁不堪,混合著汗味、排泄物和絕望的氣息。
三個巨大的鐵籠並排擺放,每個籠子裡都關著人。
藉著夜視儀的微光,賀永賢看清了,都是年輕的女孩。
她們有的蜷縮在角落,眼神空洞;有的相互依偎,低聲啜泣;
有的則昏睡著,臉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
她們大多衣衫不整,有些甚至隻穿著單薄的內衣,在倉庫的低溫中瑟瑟發抖。裸露的皮膚上,能看到淤青和傷痕。
賀永賢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是冇見過黑暗,但如此直接地麵對一群被像牲畜一樣關押、等待未知命運的年輕生命,一股冰冷的怒火還是竄上了他的脊椎。
他關掉夜視儀,打開了微型強光手電,用掌心稍稍遮擋,讓光線變得柔和而集中,照向最近一個籠子裡一個看起來還有些清醒的女孩臉上。
突如其來的光線讓女孩們一陣驚慌,像受驚的鳥雀般向後縮去,發出壓抑的驚呼。
“彆怕,”
賀永賢壓低了聲音,他的聲音刻意放得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
“我不是這裡的人。告訴我,你們是誰?怎麼在這裡?”
籠子裡的女孩們驚疑不定地看向光源處,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
靠籠邊的一個女孩,大約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和驚懼過後的麻木,她顫抖著,努力看向賀永賢的方向。
“你……你是誰?”
她的聲音嘶啞乾澀,充滿了不信任。
“路過,順手看看。”
賀永賢冇法詳細解釋,“說你們的情況。時間不多。”
女孩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在臟汙的臉上衝出兩道痕跡。
“我……我是島城大學的學生,”
她抽噎著,語無倫次,“上週六,跟男朋友……還有幾個同學,去‘魅影’ktv唱歌……喝了他們送的果盤飲料……”
“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過來……就在這黑籠子裡了……”
她指著旁邊幾個眼神呆滯的女孩,聲音顫抖著說:
“小玲、阿靜……她們也是這樣被騙來的……有的說是招聘兼職模特,有的是網友見麵……”
旁邊另一個稍大點的女孩,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眼神裡除了恐懼還有一絲倔強的恨意,她啞聲補充:
“送飯的是東瀛人!凶得很!說我們……我們是被選中的‘貨’,要送到東瀛去……去伺候男人……”
她說不下去了,身體劇烈顫抖。
第一個女孩猛地撲到籠邊,雙手抓住冰冷的鐵欄,淚水漣漣地哀求:
“大叔!大哥!求求你!救救我們!我們不想去!他們會打死我們的!救救我們吧!”
其他女孩也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紛紛湧到籠邊,壓抑的哭泣和哀求聲在空曠的倉庫角落裡迴盪,令人心碎。
賀永賢快速用手電掃過另外兩個籠子,粗略估算,至少二十多個女孩。年齡從十**到二十五六不等。
但此刻,她們臉上隻有同一種表情,瀕臨崩潰的恐懼和對獲救的絕望渴望。
他冇有說更多安慰的話,隻是重重地、清晰地吐出兩個字:“等著。”
然後,他迅速退到陰影中,拿出那部經過重重加密的衛星通訊手機。
冇有打電話,而是快速編輯了一條加密資訊,附上剛剛用隱藏攝像頭拍攝的幾張高解析度照片。
鐵籠、女孩們驚恐的臉、她們身上的傷痕。收件人:李廣文。
資訊發出,顯示“送達”。
他關閉手機,重新融入陰影,如同從未出現過。
但他知道,外麵的世界,即將因這幾張照片和簡短的文字而掀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