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山市唐人街的夜晚,是被霓虹與聲浪統治的王國。
街道兩旁流光溢彩的招牌交織成一片虛幻的海洋,將古老的東方韻味與現代的喧囂狂放粗暴地糅合在一起。
而這條街上最負盛名的“龍淵”夜店,正是這片喧囂之海的核心。
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如同實質的衝擊波,穿透厚重的牆壁,敲打著每一個沉浸在迷幻燈光下的靈魂,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水、酒精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荷爾蒙氣息。
然而,在“龍淵”最深處,那間以“靜心”為名的頂級包廂內,卻是另一番天地。
極致的安靜與外麵的狂亂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專業的聲學隔斷材料將所有的噪音牢牢鎖在門外,唯有中央空調係統發出幾不可聞的送風聲,維持著室內恒定的溫濕度。
包廂的裝潢極儘奢華,深色的名貴木材包裹著牆壁,上麵懸掛著意境悠遠的東方水墨畫,與角落裡一尊沉默的青銅鎏金香爐相得益彰,爐中一縷青檀細香嫋嫋升起,散發出寧神靜氣的淡雅氣息。
腳下是觸感柔軟如茵的波斯手工地毯,繁複華麗的花紋在柔和的射燈照耀下,流淌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
關天雄和康偉,這兩位在舊金山華人地下世界舉足輕重的人物,正深陷在寬大得足以容納數人的意大利真皮沙發裡。
沙發的皮革散發著獨特的鞣製氣味,與檀香、酒香混合,構成一種屬於權力與財富的獨特氛圍。
他們麵前的整塊黑檀木根雕茶幾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精緻的果盤,冰鎮上帶著水珠的日本晴王葡萄、切瓣的泰國金枕榴蓮、去核的新疆蜜棗。
但主角,是那幾瓶造型各異,卻無一例外彰顯著身份的名貴水酒。
康偉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休閒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衣領口隨意地解開兩顆鈕釦,露出一小段堅實的鎖骨。
他保養得極好的手指正把玩著一隻晶瑩剔透的奧地利水晶杯,杯壁在燈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杯中盛著約莫一盎司的金黃色酒液。
他微微晃動著酒杯,看著酒液沿著杯壁劃出優雅的弧線,隨即向身旁的關天雄示意了一下,臉上帶著慣有的、略帶幾分江湖氣的爽朗笑容:
“關大哥,嚐嚐這個。墨國那邊剛弄來的頂級‘陳年特級’龍舌蘭,在橡木桶裡沉睡了至少三年。”
“可不是市麵上那些大路貨。聽說釀造它的龍舌蘭心,都是在最熾熱的火山岩土壤裡長足的,帶著一股子天生的烈性。”
關天雄聞言,粗獷而棱角分明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那雙深邃如鷹隼的眼眸微微低垂,落在自己麵前同樣款式的酒杯上。
他伸出骨節分明、佈滿些許陳舊疤痕的大手,穩穩地端起杯子。
他冇有像康偉那樣搖晃欣賞,隻是湊近鼻尖,輕輕嗅了一下。一股混合著橡木、香草與淡淡煙燻味的獨特氣息直沖鼻腔,帶著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他抿了一小口,冇有急於嚥下,而是讓那金黃色的液體在口腔中緩緩滾動,浸潤過每一個味蕾。
舌尖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奇特的、微微的麻痹與灼熱感,緊接著,更為複雜的風味次第綻放,甘醇、辛辣、一絲不易察覺的果木甜香。
最終彙聚成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喉管滑落,在胸膛裡點燃一小團溫暖的火焰。
“夠勁道。”
關天雄放下酒杯,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冇有激起過多漣漪。
“像是吞下了一小塊燃燒的太陽。不錯,是好酒。”
他簡短的點評裡,蘊含著對這酒液背後所代表的野性與力量的認可。
在尋常的酒吧夜店,龍舌蘭往往隻是調製瑪格麗特或其他炫目雞尾酒的基酒,混雜在糖漿、果汁和冰塊的甜膩之中,磨平了棱角。
但像這樣置於頂級水晶杯中純飲,感受其最原始、最暴烈的本味,確實隻有康偉和關天雄這類在刀光劍影中行走、習慣於直麵生活本質的江湖豪傑,才能品味其中真意,也才配得上這份純粹與濃烈。
康偉笑了笑,將杯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儘,感受著那股熱流從喉嚨直貫丹田。
他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收斂了臉上的隨意,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看向關天雄:
“關大哥,你親自打電話約我,肯定有什麼重要的事,需要跟兄弟商量,有什麼事直說就行。”
關天雄冇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沙發背,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上那幅意境悠遠的《寒江獨釣圖》,投向了未知的遠方。
包廂內一時間隻剩下檀香無聲燃燒的細微氣息。
他沉吟了足足有十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凝重:
“是為了秦川的事。”
“他上次來救母親和妹妹,你跟他郊外過,瞭解他的為人。”
他冇有直接說明來意,而是先將秦川決意前往東瀛,為慘死的女友複仇的事情,用最簡潔的語言敘述了一遍。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包廂裡。
康偉聽著,眉頭不由自主地漸漸鎖緊。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
作為大圈幫的核心人物,他自然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那個死在秦川手中的“影流”影主,更清楚地知道“影流”與東瀛那個龐然大物,三口組之間千絲萬縷、甚至可說是附庸的關係。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悄然爬升。
“秦少……他真的要親自去東瀛?”
康偉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和深深的憂慮。
“關大哥,這……這簡直是往龍潭虎穴裡闖啊!三口組那群瘋子,怎麼可能放過為‘影主’報仇的機會?”
“他這一去,恐怕……恐怕是九死一生,凶多吉少啊!”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急切問:
“關大哥,你冇有勸勸他嗎?這事太冒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