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裏的蚊子 第1章 午夜簽收人

淩晨三點十七分，單元樓的聲控燈又壞了。

林默踩著滿地碎玻璃往上爬時，手機在褲兜裏震得像條快死的魚。螢幕亮起的瞬間，他看見鎖屏上房東的訊息："下月起房租漲五百，不接受就卷鋪蓋。"

第五階樓梯的裂縫裏卡著半片指甲蓋大小的月亮，銀晃晃的，像誰把月亮砸碎了塞進去的。這棟建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樓總有怪事，比如三樓王阿姨家的鍾永遠停在四點四十四分，比如七樓的貓會在午夜三點準時用爪子撓各家的門。但林默今晚沒心思管這些——他剛送完最後一單外賣，電動車電瓶被偷了，現在得爬十八樓回家。

就在他扶著積灰的欄杆喘息時，頭頂突然飄下來個穿藍色工裝的身影。是同小區送快遞的老陳，此刻正背著手懸在九樓和十樓之間，腳尖離樓梯扶手還有半米。

"小林，幫個忙。"老陳的聲音帶著靜電似的雜音，他慢悠悠地側過身，懷裏抱著個巴掌大的木盒子，紅漆剝落得像幹涸的血跡，"這單送十八樓東戶，我忘帶門禁卡了，你順道捎上去。"

林默攥著手機的指節發白。上個月房東剛漲過兩百，這個月又要加五百，他的助學貸款還沒還完，兼職送外賣的錢連吃飯都得精打細算。可眼前的老陳還在半空中晃悠，工裝褲的褲腳隨著他說話的節奏輕輕擺動，彷彿懸浮在樓道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陳叔，您...您怎麽..."

"別管那麽多。"老陳把木盒子遞過來，指尖冰涼得像剛從冰櫃裏撈出來，"收件人叫沈清辭，就說東西到了，讓她簽收。記住，千萬別開啟盒子，也別問裏麵是什麽。"

木盒入手沉甸甸的，表麵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紋路，像蟲子爬過的痕跡。林默剛想說十八樓東戶半年前就空著了，老陳已經飄回七樓的位置，腳尖輕輕一點牆壁，整個人像片紙似的飄進了樓梯拐角，連腳步聲都沒留下。

聲控燈突然"滋啦"一聲亮了，慘白的光線下，樓梯扶手上積的灰沒留下任何腳印。

林默盯著懷裏的木盒，手機又震了一下，還是房東的訊息："半小時內不回複，明天就換鎖。"

他咬咬牙，轉身繼續往上爬。十八樓確實空著，上個月他送外賣時還見過門口貼著招租廣告，泛黃的紙頁被風颳得嘩嘩響。可老陳總不會平白無故讓他送個空地址，說不定是新搬來的住戶？

爬到十七樓時，樓道裏突然傳來貓叫。是七樓那隻通體漆黑的貓，正蹲在十八樓的樓梯口，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嚇人。林默上回送外賣晚歸，這隻貓就跟在他身後，一直到他進了家門才消失。

"滾開。"他低聲嗬斥，抬腳想繞過去。

黑貓卻突然弓起背，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尾巴尖直挺挺地指著他懷裏的木盒。

林默心裏發毛，正想繞開，口袋裏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不是微信訊息，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行字："別碰那個盒子，也別去十八樓。"

發件人未知，歸屬地顯示是"未知區域"。

他猛地抬頭，十八樓東戶的防盜門竟然開了道縫，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影子，像條伸過來的舌頭。

黑貓突然不叫了，轉身竄進了十七樓的消防通道。

林默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可以轉身就走，把木盒扔在這兒，就當什麽都沒發生。可房東的催款訊息還在手機裏躺著，他需要這棟便宜的老樓作為落腳點，哪怕這裏每晚都能聽見奇怪的聲響。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十八樓東戶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誰？"

門裏傳來個女人的聲音，清冽得像冰水下的石子，林默莫名覺得耳熟，卻想不起在哪聽過。

"送東西的，沈清辭女士嗎？"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淡淡的檀香撲麵而來。開門的女人穿著件月白色的旗袍，領口繡著枝纏枝蓮，長發鬆鬆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她的麵板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卻紅得像剛喝過血，尤其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放在玄關就好。"女人側身讓他進來，視線落在他懷裏的木盒上時，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林默走進屋，才發現這房子裏沒開燈，隻有幾盞老式的煤油燈在牆角亮著，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客廳。傢俱都是深色的實木，上麵擺著些瓶瓶罐罐，標簽紙早就泛黃看不清字。最奇怪的是牆上掛著的日曆，日期停留在十年前的今天。

"簽...簽收一下。"他把木盒放在玄關的矮櫃上，摸出手機想找簽收單，纔想起這不是外賣也不是快遞，老陳根本沒給單子。

女人卻沒要單子，隻是點了點頭："麻煩你了。"她遞過來一張五十塊的紙幣，"辛苦費。"

林默擺手："不用了陳叔..."話沒說完就卡住了。他明明不認識這個女人，可剛才那句話說得無比自然，好像早就知道她和老陳認識。

女人的嘴角勾起個極淡的弧度，把錢塞進他手裏："拿著吧，算我謝你的。"

她的指尖和老陳一樣涼，林默觸到的瞬間，腦子裏突然閃過一串奇怪的畫麵——燃燒的木屋，斷裂的紅繩，還有個模糊的背影站在懸崖邊，風把她的長發吹得像麵破碎的旗子。

"怎麽了？"女人的聲音拉回他的神思。

"沒...沒事。"林默把錢塞進褲兜，轉身就走，"那我先走了。"

他幾乎是逃著出了門，直到關上防盜門的瞬間，才聽見屋裏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木盒被開啟的聲音。

下樓時沒再遇見老陳，黑貓也不見了。林默一路狂奔到自己住的十三樓，掏鑰匙的手止不住地抖。他的出租屋隻有十平米，擺著張單人床和掉漆的書桌，書桌上堆著剛從圖書館借來的考研資料，旁邊放著吃剩的半盒泡麵。

他把自己摔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剝落的牆皮發呆。剛才那個叫沈清辭的女人，他肯定在哪見過，可怎麽也想不起來。還有老陳，在這小區送了五年快遞，每天騎著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三輪車，誰能想到他會飛？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條推送新聞："本市警方今日發現一具無名男屍，係墜落身亡，死者身份初步確認為某快遞公司員工..."

林默的心髒驟然停跳了半拍。他顫抖著手點開新聞，配圖是警方拉起的警戒線，隱約能看見屍體蓋著白布，旁邊停著輛熟悉的藍色三輪車——正是老陳那輛。

新聞裏說，死者陳某，五十六歲，今晨五點被發現墜落在小區七樓平台，死因正在調查中。

今晨五點？

林默猛地看向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他送完外賣是淩晨三點，遇見老陳大概是三點二十，從十八樓下來回到家最多三點五十。

也就是說，老陳在讓他送完木盒之後，就死了。

他突然想起什麽，伸手摸向褲兜，那張五十塊的紙幣還在。他掏出來展開，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看清了紙幣上的號碼——全是"6"，整整十八個6，在陽光下泛著種詭異的光澤。

這根本不是錢。

就在這時，書桌上傳來"啪嗒"一聲輕響。林默轉頭看去，隻見那本攤開的考研英語真題上，不知何時多了片指甲蓋大小的月亮，正慢慢融化在紙頁上，暈開一片銀色的水漬。

水漬裏漸漸浮現出一行字，像是用毛筆寫的：

"十年前的今天，你也收到過這個盒子。"

林默的血液瞬間凍結了。他明明是第一次見到那個木盒，可這句話像根冰錐，狠狠紮進他混沌的記憶裏。他好像真的見過類似的盒子，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為那隻是個噩夢。

書桌上的台燈突然閃爍起來，光影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有什麽東西正從牆裏往外鑽。他下意識地摸向枕頭底下的水果刀——那是他送外賣晚歸時用來壯膽的。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叮咚——"

淩晨四點，誰會來敲門？

林默握緊水果刀，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裏的聲控燈不知何時滅了，一片漆黑。但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線，他看見一個穿月白色旗袍的身影站在門口，手裏捧著那個紅漆剝落的木盒，正是沈清辭。

她的臉貼在貓眼上，黑沉沉的眼睛和他的視線撞在一起。

"林默，"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種濕漉漉的黏膩感，"你忘了把盒子帶走了。"

林默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床架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他明明把木盒放在了十八樓的玄關，怎麽會回到沈清辭手裏，還被她送到了自己家門口？

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她怎麽知道自己的名字？

門外的沈清辭輕輕笑了起來，笑聲像風鈴在水裏搖晃："別害怕，我們認識的。十年前，你也是這樣把盒子送到我手裏的。"

林默的腦子裏像有無數根針在紮，那些被遺忘的碎片瘋狂湧來——燃燒的木屋，斷裂的紅繩，懸崖邊的背影，還有一個男孩抱著同樣的木盒，站在漫天火光裏，哭得撕心裂肺。

"不...不是我..."他捂住耳朵，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是你啊。"沈清辭的聲音溫柔得像歎息，"你忘了嗎？是你親手把我關在盒子裏的。"

"哐當！"

一聲巨響從門外傳來，像是木盒掉在了地上。緊接著，樓道裏響起指甲刮擦門板的聲音，一下，又一下，越來越快，越來越急，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從盒子裏爬出來。

林默死死盯著貓眼，黑暗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慢慢浮了上來，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是七樓那隻黑貓。

但此刻，它的嘴裏叼著半張血淋淋的紙條，上麵用紅漆寫著三個字：

倒計時

手機突然在這時亮起，螢幕上自動跳出一個應用程式，黑色的背景上，一行紅色的數字正在飛速跳動：

00:59:58

林默的呼吸驟然停止。他不知道這倒計時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門外的沈清辭和黑貓想做什麽。但他清楚地知道，從他接過那個木盒的瞬間，有什麽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也許老陳的死不是意外，也許十八樓的住戶從來就沒離開過，也許他遺忘的十年裏，藏著一個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

而現在，那個秘密正順著門縫爬進來，帶著檀香和血腥的味道，一點點吞噬著他僅存的理智。

倒計時還在繼續：

00:5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