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二年十一月
凜冽的寒風卷著碎雪掠過河湟穀地,洛桑嘉措上師與紮雲丹國相的使團車馬,終在大雪封路的前一日,駛入了雅礱王國的鄯州宮廷。
宮門前的經幡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內侍連忙上前接過韁繩,引使團眾人步入宮內。
雲陽的親隨,一名如夏嘎布衛隊甲士上前躬身行禮:
“上師,國相,女神君與董節度使在宮中等候多時,特命屬下在此迎候。”
洛桑嘉措上師拂去僧袍上的雪沫,紮雲丹將兩份封緘完好的文書平鋪於案上:
“此番甘州之行,幸不辱命,聯姻之事已然談妥。”
指向左側朱紅封皮文書。
“此乃河西漢禮嫁娶文書,循大唐規製,明媒正娶,可昭告河西軍民;”又指向右側青綢封皮文書,“此乃河湟吐蕃婚俗文書,依舊例記載入贅之儀,以安河湟諸部之心。”
“其餘細節呢?”親隨追問。
洛桑嘉措上師抬手止住問話:
“不必多問,隻需將‘婚事已定,擇日完婚’六字通報女神君與董節度使即可。”
上師看著文書落款:“後嗣繼承之事,乃二人夫妻間的機緣,交由他們自行商議便是,我等不必置喙。”
紮雲丹頷首附和。
親隨不敢多言,收好文書,趁著雪勢未大,火速趕往董灼與雲陽所在的鄯州府邸。
鄯州已飄起鵝毛大雪,封住通往河西的要道。
董灼立於窗前:“這雪怕是要封路了。”
思芳捧熱茶走到他身邊:“兄長不必憂心,左右也要等婚期議定,滯留幾日也無妨。”
董灼接過茶,轉頭看向雲陽:“看來我們得在鄯州多待些時日了。”
雲陽抬眸:“正好,前兩年我陪你在河西,今年你陪我在河湟。”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親隨頂雪闖入,雙手奉上文書:
“女神君,董節度使,聯姻之事談妥了!”
董灼與雲陽接過文書翻閱。
兩份文書皆言婚事已定,一份凸顯漢禮正統,一份恪守吐蕃舊俗,對後嗣繼承之事隻字未提。
雲陽嘴角勾起淺笑:“師尊倒是會省心。”
董灼合上文書:“左右是我們的事,自己商議便是。”
窗外雪越下越大,二人安下心來靜待雪停。
會州前軍大營。
帳內炭火劈啪,楊善一身戎裝端坐案前,他身兼河西前軍指揮使、領河西節度使行營行軍司馬,總攬河西東道防務,此刻正與河西騎軍指揮使力普勤,對著攤開的會州周邊地形輿圖商議軍務。
案邊擺著數份急探回報,皆是周邊番部冬日蠢蠢欲動、意欲入境劫掠的軍情。
“近半月探報不斷,會州外圍幾支小番部,往年逢雪季便來擾邊搶掠,今年雪勢來得早,他們缺糧缺物,怕是不出旬日便會犯境。”
力普勤指著地圖上的番部駐牧地,語氣沉肅。
楊善順著輿圖上的邊境線:
“河西軍建軍本就是進攻為先,安穩後方不是用來抗揍的也不能用來抗揍。坐等他們入境劫掠,不如主動出境懲戒。”
力普勤眼前一亮:
“將軍所言極是!我騎軍早已整飭完畢,隨時可出境奔襲,隻要一聲令下,定能一舉蕩平這些滋擾邊地的番部。”
二人正細化出境作戰部署,帳外一陣腳步聲,索召抱著一摞文冊掀開帳簾走進來,見狀先躬身行禮:
“將軍,力普勤指揮使。”
“何事?”楊善抬眼。
索召將文冊往案側一放,輕聲回稟:“這些是各地衛所呈上來的戶籍簿子,還有犒軍的稅賦細賬,此前您吩咐匯總的,都在這了,您過目。”
楊善目光未離地圖,隨口道:“擱著吧。”
索召站著沒動。
楊善這才轉頭看他:“怎麼,還有事?”
“將軍,屬下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不當說。”
索召被噎了一下,卻還是開了口:
“您如今總攬東道防務,既要籌邊情軍務,又要代管犒軍民政,這民政犒賞之事既然到了您手裏,好歹……”
楊善抬手打斷他,看向身旁力普勤示意軍務稍後再議,不好在索召麵前笑出聲,繞道索召身後,拍著肩膀:
“小子,節帥的河西規矩,軍政分離…”
索召一愣,低頭看了看手裏那摞文冊,又扭頭看向楊善,瞬間明白了其中深意。
楊善也不說話,隻衝他點了點頭。
索召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半晌憋出一句:“將軍,屬下覺得…你坑我!”
楊善失笑:“現在才覺出來?”
索召無言以對。
楊善這纔拿起文冊翻了兩頁:“行了,核都核完了,我稍後細看,軍務在前,犒賞之事按流程走便是。”
會州城內卻一片熱火朝天。
楊善正對案上簿冊細細審閱,冊頁密記各地衛所漢蕃百姓數額。
此前他已請示犒軍事宜,會州第一年漢蕃百姓稅賦,抽出一部分犒賞全軍將士與基層官吏,數額已統計完畢。
“將軍,漢民三萬七千餘口,蕃民兩萬三千餘口,稅賦抽成銀三千兩、糧五千石。”
索召在旁稟報,“隻是分配數額繁雜,屬下力不從心。”
楊善目光一動:“女官營那批人閑著也是閑著,覈算之事交給她們。”
提筆批令:“傳令女官營,三日內算出分配數額,將士按軍功品級,官吏按職司高低,務必公平公正。”
索召領命傳令。
女官們連夜覈算,三日後分配方案擬定,銀糧按例發放至將士與官吏手中。
會州漢蕃百姓無不歡欣鼓舞,街頭巷尾皆是稱讚之聲。
將士們士氣高漲,營中操練吶喊震天。
正當會州軍民歡騰之際,前軍大營迎來朔方同鄉周默。
周默身著素色長袍,麵容憨厚,與楊善寒暄落座後,捧著茶盞道:
“楊兄如今在河西身居高位,可喜可賀。小弟此次前來,一是探望同鄉,二是告知靈州近來安好。”
楊善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靈州近況如何?”
“韓公善撫其眾,人多愛之。”
周默語氣誠懇,眼神帶著試探。
“靈州兵強馬壯,百姓安居,韓公常念同鄉情誼,若是楊兄有意……”
楊善放下茶盞打斷他:
“多謝韓公記掛。某雖出身朔方靈武派,卻非靈武軍將士。”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如今某是河西節度使麾下將領,當為河西效力,不敢有他念。”
周默笑意一僵,隨即恢復如常,不再提此事。
楊善吩咐設宴,席間談及朔方舊事,周默酒後感慨:
“昔日郭帥在世,靈武派何等風光,人才濟濟威震朔方;如今形同散沙,不過是同鄉聚居習武罷了,全無昔日氣象。”
楊善心中五味雜陳。他自幼在靈武派學藝,聞此境遇不免唏噓,隻是時局如此,他身在河西,也隻能暗自嘆息。
宴散後周默告辭,楊善送至營門口,望著他遠去背影久久未動。
“將軍。”
楊善回頭,索召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身旁正是河西騎軍指揮使力普勤。
力普勤裹著厚實的皮裘,嗬出的白氣在雪中散開。
楊善看了索召一眼:“烏蘭的軍令送到了?”
索召抱拳:“已遣快馬送出,右軍指揮使龐春接令後便會整軍備戰。”
楊善點了點頭。
力普勤朝周默離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將軍,方纔那位,靈州來的?”
楊善道:“朔方同鄉。”
力普勤嘖了一聲:“韓遜手伸得夠長的。”
楊善沒有接話,望著營門外漫天飛雪,忽然問道:“鄯州那邊有訊息麼?”
索召搖頭:“大雪封路,信使過不來。不過按日子算,使團應該早就到了。”
力普勤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大帥這一去,也不知何時能回。這雪再這麼下下去,怕是連吐蕃年都要在鄯州過了。”
楊善看了他一眼:“吐蕃年?”
“將軍不知道?”力普勤道,“吐蕃歷比咱們漢歷早了一個月,算日子也就是這幾天了。”
索召接過話頭:“大帥若真在鄯州過了吐蕃年,倒也不算壞事。聯姻嘛,多待幾日,反倒顯得鄭重。”
楊善沒有接話。他望著營門外漫天飛雪,忽然問了一句:“你們說,大帥這趟回來,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
索召和力普勤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楊善也不等他們回答,轉身往營中走去。風雪愈烈,卷過營門,將三人的身影吞入茫茫雪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