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二年十月
甘州驛館的晨光尚未穿透窗欞,洛桑嘉措上師的經輪已停在掌心。
紮雲丹國相身著朝服立於階下,頻頻望向驛館外整裝待發的使團車馬,神色間帶著幾分難掩的急切。
廳內,普新正將盟婚文書的副本封入錦盒,見二人這般模樣,心中已然明瞭。
“上師,國相,此乃盟書副本,主君那邊一有迴音,便即刻快馬送抵河湟。”
普新將錦盒遞過,目光掃過二人緊繃的神情,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甘州至河湟路途遙遠,二位一路保重。”
洛桑嘉措上師接過錦盒,催促道:
“聯姻已定,宜早不宜遲。河湟諸部尚需安撫,婚期之事,還需早日議定。”
抬眼望向紮雲丹,眼神示意。
“車馬已備,便不多留了。”
紮雲丹連忙頷首,對著普新與曹義金拱手:“此番勞煩二位副使費心,河湟靜候董節度使佳音。”
說罷轉身便要登車,腳步急促得竟忘了往日的沉穩。
洛桑嘉措緊隨其後,行至驛館門口時,忽然駐足回望,目光掠過鄯州方向,低聲道:
“男子如駿馬,馳騁需韁繩;女子似湖泊,清寧避塵擾。”
普新聞言,心中暗笑。
果然是擔心那兩位年輕人“雷遇枯草,火遇酥油”,這般隱晦的叮囑,倒是符合上師的身份。
普新拱手應道:“上師放心,河西自有規製,必不辱沒兩家體麵。”
洛桑嘉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登上馬車。
車輪碾過驛館前的石板路,使團的車馬如長龍般駛離甘州,朝著河湟方向疾馳而去。
普新望著遠去的車塵,搖了搖頭,轉身對曹義金道:
“這兩位是怕夜長夢多啊,不過也難怪,節帥與他們欽莫皆是英氣勃發的年紀,真要是鬧出些逾矩之事,西陲怕是要傳成笑柄。”
曹義金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與此同時,會州媼圍河西節度使會州行營的大帳內,氣氛卻有些凝重。
楊善身著墨色戎裝,腰間佩刀,眉頭緊鎖地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份女官安置名冊。
董灼遲遲沒有安排行營行政主官,地方民政雖不用楊善插手,但也被塞了一堆麻煩事。
楊善抬手揉了揉眉心,對著躬身立於帳下的索召道:“六月份甘州府試送來的那批女官,如今安置得如何了?”
索召麵露難色,拱手回道:“將軍,會州未設刺史府,基層皆是牙軍老兵推行公社衛所,這些女官皆是識文斷字之人,下放地方怕老兵們不服管教,留在大營又無合適職司,實在難辦。”
又補充道,“屬下實在頭疼,便在大營西側單獨劃出一營,將女官們集中安置,每日晨起操練,教習弓馬武藝與軍規紀律,揚言‘河西兒女沒有嬌小姐’,如今營中紀律倒是整肅了不少,隻是……”
“隻是什麼?”楊善捂著自己額頭,不耐煩的配合一下索召話術。
“隻是女官們多是閨閣出身,初涉軍旅,雖不敢懈怠,卻也常有怨言。屬下已嚴令禁止營中將士與女官私相往來,但凡有違軍紀者,從重處置,目前倒也無大亂。”
索召如實稟報,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楊善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名冊上的名字,這些女官皆是河西選拔出的人才,棄之可惜,用之卻需妥帖安置。
長嘆一聲,擺了擺手:“先這樣吧。嚴加管束是對的,河西軍容不可亂,待日後尋到合適的職司,再行調配。”
索召應聲領命,躬身退出大帳,心中暗自鬆了口氣,隻盼著這燙手的差事能早日有個了局。
鄯州宮廷的書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董灼斜倚在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捲雲陽遞來的吐蕃文冊,如同天書一般。
雲陽身著淡紫色長裙,坐在案前,手中握著筆,耐心地將冊上的文字逐句翻譯給他聽:“這是河湟諸部的貢賦名冊,雅礱部每年需收納氂牛三百頭,青稞五千石,還有……”
“等等。”
董灼連忙抬手打斷。
“青稞五千石?雅礱部的牧場那麼廣,青稞產量竟這麼高?”
董灼對吐蕃事務一竅不通,既不懂吐蕃話,也認不得吐蕃文字,卻偏要憑著自己在河西的經驗,給雲陽當起了“狗頭軍師”。
雲陽忍俊不禁,指尖點了點冊頁:
“你當河湟隻有牧場?湟水穀地沃土千裡,適宜耕種,青稞本就是主要作物。”
說著,她拿起筆,在紙上畫出湟水穀地的大致輪廓。
“這裏的青稞不僅夠諸部食用,還能釀酒、儲糧,是河湟的根基之一。”
一旁侍立的瓦娜抱著胳膊道:
“某些人連吐蕃文字都認不得,還敢指點欽莫理政,真是勇氣可嘉。”
多少帶點私人恩怨,看不慣董灼這副“兩眼一抹黑還敢瞎指揮”的模樣,翻譯時偶爾還會故意省略幾句,讓董灼鬧些小笑話。
董灼也不惱:“雲陽敢信,我便敢說。”
雲陽聞言,點頭道:“郎君說得對。”
瓦娜翻了個白眼,不再搭話,轉身走出書房。
近來她總覺得董灼與雲陽形影不離,自己反倒成了多餘的人,便時常拉著被晾在一旁的思芳四處走動。
思芳近來性子一副乖巧模樣,待董灼如親兄,待雲陽也敬重有加,隻是平日裏太過安靜,瓦娜便想著帶她多活動活動,要麼去演武場切磋武藝,要麼去坊市閑逛。
雲陽看著瓦娜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麼,起身追至門口,叮囑道:“姐姐,思芳年紀尚小,性子純良,你帶她出去可以,不準讓她飲酒。”
董灼聞言,睜大眼睛看向思芳,思芳回瞪一眼。
瓦娜腳步一頓,回頭笑道:“欽莫放心,我隻帶她演武,絕不沾酒。”說罷便大步流星地去了,出門臨了補上一句
“她十九了,不小了。”
不多時,演武場方向便傳來了兵器碰撞的清脆聲響。
董灼放下文冊,在軟榻之上躺好,目光落在窗外鬆柏。
侍者忙送上茶點
董灼看著侍者進來又出去,笑出聲。
雲陽本想詢問董灼喝點什麼,見董灼發笑,會意後也跟著笑了,將一冊書籍丟到董灼身上。
拍拍手,喚出周遭侍奉,吩咐退下,不得靠近。
二人閉眼,仔細聆聽周遭腳步後,雲陽放下筆,躺在董灼身側
“累不累”
“不累”
“想什麼呢?”
“想很多東西,你呢?”
“比你少一點”
“休息一會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