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景福二年歲末
沙州城內紅燈高懸,年味已浸透街巷。
董灼與雲陽常相攜出遊,或是在坊市中看商販吆喝年貨,或是在千佛洞前賞雪後殘景,兩人低語淺笑,身影相隨,成了沙州歲末一道惹眼的景緻。
雲陽喚董灼“郎君”,語氣溫婉,董灼直呼其名“雲陽”,神色間自有親近。
瓦娜跟在二人身後,眉頭總擰著疙瘩。她比雲陽年長幾歲,同為悉仆野氏,雖是遠支,卻與雲陽一同長大,私下裏雲陽常喚她一聲“姐姐”。
瓦娜不看好董灼與雲陽這樁情誼,雅礱骨係向來與尚族相配,這是祖上傳下的規矩,可更讓她介懷的是姑臧城外那一腳——董灼當時出手毫不留情,將她踢得重傷臥床數日,至今想起仍覺胸口發悶。
河湟雅礱逃離邏些內戰時,四大尚族無一人相隨,所謂傳統早已搖搖欲墜,這般看來,倒是被董灼重傷的芥蒂更重些。
思芳站在瓦娜身側,望著不遠處董灼與雲陽的背影,下意識挪開視線。
她十六歲隨流英投奔董灼,如今已是十七歲,年關過後便滿十八,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
朝夕相處間,董灼的身影早已刻進心底,私下無人時,她總喚他“灼哥”,旁人在場便恭恭敬敬稱“主君”。
眼見董灼對雲陽另眼相待,少女心中難免泛起酸澀。
無需明說,兩人都揣著對董灼與雲陽的不看好,竟意外地合得來。
當初在姑臧城內,二人曾交手過一次,未分勝負,如今閑來無事,便常約在軍營西側的空地上切磋武技。
這日雪後初晴,陽光鋪灑在空地上,積雪消融出濕漉漉的痕跡。
瓦娜一身勁裝,彎刀出鞘,寒光映著她略帶黝黑的麵龐——那是吐蕃人特有的健康蜜色。
身形一晃,瓦娜便朝著思芳撲去,招式剛猛利落,帶著雪域武技的悍勇,口中低喝一聲,卻無漢話招式名稱。
思芳身形輕盈如蝶,側身避開攻勢,手中長劍挽出半圓,笑道:“瓦娜姐姐這招,我叫它‘裂雪斬’如何?”
瓦娜不答,手腕翻轉,彎刀變劈為掃,風聲呼嘯。
思芳腳尖點地,騰空而起,長劍斜刺而下,又道:“哎,這招換個名字,叫‘斷風刀’可好?”
瓦娜性子好動,最不耐思芳這般絮叨,卻也被她勾起了興緻,攻勢愈發迅猛。“你家節度教你的?凈瞎起名。”
一邊揮刀,一邊嘟囔,招式大開大合,全無花哨。
“哪用灼哥教。”思芳一邊拆解攻勢,一邊侃侃而談
“姐姐這招式剛猛有餘,變通不足,叫‘裂雪’顯其力道,喚‘斷風’襯其迅疾,有何不妥?”
說著,她長劍一挑,格開瓦娜的彎刀,順勢反擊,“你看這招,我上次叫‘穿雲刺’,這次便叫‘破霧挑’,多有意思。”
瓦娜被她繞得有些發懵,卻更覺切磋有趣。
她本就不喜漢家武技的繁文縟節,這般隨心所欲的叫法,倒合了她直來直去的性子。
“胡說八道,同一招哪能兩個名字。”嘴上反駁著,手上的招式卻愈發淩厲,彎刀劈、砍、削、刺,招招直指要害。
思芳從容應對,長劍忽快忽慢,時而防守嚴密,時而趁隙反擊,口中仍不停歇:“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姐姐這招每次用出來,力道、角度都有不同,自然該有不同的名字。你看,方纔力道沉,便叫‘裂雪’;此刻迅疾,便叫‘斷風’,多貼切。”
兩人你來我往,身形交錯,刀光劍影映著陽光,看得一旁路過的幾名士卒駐足喝彩。
瓦娜越打越盡興,額角滲出細汗,招式也愈發舒展。
思芳則氣定神閑,一邊應對,一邊繼續給瓦娜的招式瞎起名,時而“撼山”,時而“追月”,引得瓦娜時而皺眉,時而失笑。
“停!”瓦娜猛地收刀後退,喘著粗氣道,“再被你瞎起名,我都忘了原本該怎麼打了。”
思芳也收劍而立,臉頰微紅,眼底帶著笑意:“姐姐明明打得更盡興了。”
瓦娜哼了一聲,卻沒反駁。她擦了擦汗,瞥了眼不遠處正並肩走來的董灼與雲陽,低聲道:“你家節度對我家欽莫倒是真上心。”
思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中微澀,卻還是淡淡道:“灼哥待誰都好。”
隻是這話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底氣不足。
雲陽似是察覺到她們的目光,轉頭朝這邊望來,露出一抹溫婉的笑意。
董灼也頷首示意,腳步未停,兩人繼續朝著營外走去。
瓦娜收回目光,哼了一聲:“再好也不行。”
看向思芳,“下次切磋,不許瞎起名了。”
思芳抿嘴一笑,點頭應道:“好,聽姐姐的。不過姐姐要是想出了漢話名字,可得告訴我。”
瓦娜愣了愣,隨即點頭。
雪後的陽光暖融融的,照在兩人身上,雖各懷心思,卻因這份莫名的契合,生出幾分難得的融洽。
軍營中的操練聲、遠處的笑語聲交織在一起,歲末的安寧之下,這份悄然滋生的同契,似是也成了河西局勢中一抹不起眼卻不容忽視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