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燧下的窩棚裡,粟米存糧見了底,麥餅摻了更多的沙蒿粉,鍋裡的粥熬得越來越稀。
田裏的麥子剛抽穗,去年的存糧早已吃光。
無論是烽燧戍卒,還是綠洲的農戶與番部,都在捱日子。
董灼立在烽燧頂端的雉堞旁,目光掃過下方戍卒們晾曬的麥餅。
春耕剛結束,輪值歸田的戍卒們臉上都帶著倦意,唯有訓練時才會強打起精神。
“烽帥!”
王秀的聲音從烽燧底部傳來。
原本叫王二,董灼給改的名字,取“秀木成材”之意。
此刻他頭髮散亂,衣擺上沾著泥點,顯然是剛從家裏趕回來。
董灼走下烽燧。
王秀撲通跪倒在地,額頭抵著滾燙的石地:“烽帥,張老爺家的家丁上門了!我家借的糧,期限還有一月,他們非要現在收債,說還不上,就拉我妹子去抵債!”
董灼伸手扶起他。
春耕時王秀家為了買麥種,向張姓豪強借了三鬥粟米,約定麥收後歸還,利滾利要還五鬥。
如今青黃不接,麥子還在田裏,哪裏有糧還債。
“今日你守值。我晚些去村裡。”
王秀哽嚥著應下。
午後的陽光正烈,戈壁上的沙礫燙得能烙熟麵餅。
龐春與吳大遊奕巡邏歸來,兩人都是一身塵土。
龐春手裏攥著一把乾草,吳大提著一隻馬蹄鐵。
“烽帥,西北方向三十裡處,發現馬蹄印與馬糞。”
龐春將發現馬蹄鐵遞給董灼。
“看樣式是番部的。數量約莫十七八騎。”
董灼接過馬蹄鐵。
“吳大,守好烽燧,備好狼糞與薪柴。”
董灼轉身取過橫刀,係在腰間,牽過烽燧僅存的一匹戰馬。
“龐春,隨我去檢視。”
兩人行出二十餘裡。
前方的沙棘叢後,突然傳來馬蹄聲與呼喝聲。董灼抬手示意龐春停下,俯身撥開沙棘葉。
十七八名番部騎兵正圍著幾戶回鶻牧民的帳篷,刀光閃爍。
帳篷被點燃,濃煙直衝雲霄。
番兵們搶著羊群與糧食,牧民慘叫聲與孩子哭喊聲混在一起。
“你回烽燧,舉一烽示警。”
董灼聲音壓得極低,“快!”
龐春上馬應聲,一支箭矢突然從沙棘叢後射出,直取他後心。
董灼閃身而出,橫刀出鞘。
“鐺”的一聲脆響,箭矢被磕飛,釘在旁邊的沙棘樹上,箭尾兀自顫動。
“走!”
龐春翻身上馬,雙腿夾緊馬腹,戰馬嘶鳴一聲,朝著烽燧方向狂奔。
番兵見有人壞了好事,怒喝著沖了過來。
七名番兵策馬在前,彎刀揮舞,直撲董灼。
其餘番兵繼續劫掠。
董灼不退反進。
身形一閃,搶先衝到排頭的番兵近前,一手抓住番兵衣袍,一手抬起橫刀,兩下一送,捅死番兵。
抽出橫刀,順勢將這番兵砸向第二名騎手。
董灼側身避過第三名番兵劈來的彎刀,一記肩頂,連人帶馬被撞翻在地。
趕上前,對著心窩就是一刀。
留意到其他幾人位置,第四名番兵原本怪叫著向董灼身後繞去,此刻也不叫了,僵在馬上,被馬匹帶到董灼身後。
董灼旋身,刀光橫掃,先斫馬腿。
番兵摔落在地,還未起身,橫刀已刺穿他胸口。
剩餘三名番兵大駭,一時無措,其中一人,怪叫呼喝。
三人張弓搭箭,齊齊射向董灼。
董灼腳步騰挪,橫刀依次磕飛三支箭矢。
趁番兵換箭的間隙,疾沖幾步,又是拽下一人,橫刀一揮,斬落其頭顱。
最後兩名番兵撥轉馬頭便逃。
馬速不快,被董灼追上。
從背後刺透一人的心窩,另一人剛跑出數步,便被董灼擲出的橫刀釘在沙地上。
方纔還在劫掠的剩餘十幾名番兵,遠遠看著同伴七人轉瞬之間就被董灼盡數斬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哪裏還敢繼續逗留。
紛紛丟下剛搶到手的羊群、糧袋,連馬鞍上的財物都顧不上收拾,慌忙策馬揚鞭,朝著戈壁深處四散潰逃。
不過片刻就跑沒了蹤影,隻留下雜亂的馬蹄印和散落的雜物。
看著地上躺著的番兵屍體,董灼上前拔起橫刀,擦去刀上血跡。
董灼沒了安撫牧民的心思,翻身上一匹未受傷的馬匹,徑直往燧堡而去。
行至半路,突然想到還有一人在地上裝死,心下一突,調轉馬頭趕回被劫牧民處。
好在裝死的番兵被牧民圍殺,這才心下大安。
牧民們驚魂未定,身上沾著煙塵與血汙,見董灼折返,連忙拖著發軟的身子上前躬身拜謝。
為首的回鶻老者漢語生澀,磕磕絆絆勉強開口:“謝……壯士救命……”
董灼翻身下馬,神色平淡,隻把要緊規矩交代清楚:
“地上所有屍首,一概不許挪動。方纔你們合力殺了那裝死的歹人,我會一併記下。明日我帶人來收拾,你們宰的這個也給你們記功。”
老者聽得懵懂,隻一個勁點頭道謝。
去年殺敵上報,鎮將也不派人核驗,如石沉大海一般。
這次拉上牧民作證、把旁人也記入功勞,至少現場有活人、有見證,不至於再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交代完畢,他翻身上馬,徑直趕回燧堡。
烽燧方向燃起一道黑煙,直衝雲霄。
董灼回到燧堡時,天色已暗。
望著漸息的篝火,眼皮愈發沉重。
福祿大澤南邊有一對夫妻。
男耕女織,勤勤懇懇,沒過幾年便生了個小子。
吐蕃人來了。
男人死了,水渠毀了。
她還要活,還要養活兒子。
裡長領著村社修繕水渠。
吐蕃人又來了。
村中火起。
兒子背上多了一支箭。
她被吐蕃人捉住。
受盡屈辱。
自縊道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