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52章

大唐天復二年六月

拂曉天光初亮，河東沙陀騎兵於曠野兩翼鋪開，鐵馬列陣，兵鋒鎖死汴軍，隻待一令，便可踏陣平敵。

陣前一名年輕沙陀兵卒按捺不住戰意，高聲請令。

“還有什麼好等的！你看對麵那模樣，跟在上墳操辦喪事一樣！咱們直接一股腦衝過去，頃刻就能踏平！”

身側帶隊的沙陀老軍官伸手按住他的肩頭，壓下全軍躁動之勢。

“別急！”

“現在衝過去…丟人，太丟人！”

他冷眼望向對麵的詭異亂象，汴軍殘卒丟甲棄兵，披髮立野。

不戰，不守，不逃，陣勢怪誕莫名。

聯軍堂堂精銳鐵騎，碾壓一群形同喪祭、束手待斃的殘兵，勝之不武，徒然落人口實。

老軍官當即沉喝傳令：

“全軍原地列陣，不許妄動！”

“快馬報中軍，稟二帥決斷！”

兩翼鐵騎即刻駐馬定格，森森軍陣靜立曠野，遙遙對峙汴軍亂營。

曠野之上視野開闊，陣列當中不少沙陀兵士抬眼遠眺，已經遠遠望見汴軍營前那兩堆高高隆起的甲冑與兵刃，也看見不少汴軍士卒散開發髻，手中握著枝條。

陣中漸漸響起零星議論，不少人先前高漲的求戰之意慢慢淡了下去。

斥候策馬疾馳趕回聯軍中軍，翻身落地，將兩翼所見景象稟報。

帳內聽完，李存勖目光落向刀柄之上。

“這群汴州殘兵卸甲披髮，陣前儘是亂七八糟的物件，還手持枯枝，行止詭異！誰能保證不是詐降緩兵！依我之見，直接令鐵騎壓陣衝殺！”

他轉頭看向董灼，等候合議。

“我意亦是如此。”

董灼神色果決，應聲附和。

早前探報，汴軍殘部尚有七千之眾，這般人數沒有收容價值。

如今聯軍除河西本部，河東、張璉、李繼暉各部合兵兩萬兩千有餘，糧草消耗本就沉重。

六月底關中收成未定，後續全境賑濟更是耗糧巨數。

朱溫舊部殘兵，養之無益，徒拖後勤。

一戰抹平後患，省糧省心，是最穩妥劃算的決斷。

董灼抬眼看向帳前親兵，準備下達進攻的調遣。

親兵抱拳轉身，腳步剛動。

一陣南風，卷著細碎的嗚咽，從曠野深處飄入中軍大帳。

初時隻是零星嗚咽，轉瞬匯成一片鋪天蓋地的淒切哭嚎。

五千汴軍卸甲棄刃，全員立在陣前，求生懼死的哭喊此起彼伏，順著長風漫遍兩軍曠野。

前線曠野之上，更多聯軍將士看清了汴軍完整的舉動。

所有人親眼見到那兩座軍械小山，見到遍地鋪開的破舊氈布，五千殘兵披髮垂首，手舉鬆枝。

前線沙陀鐵騎最先聽聞哭聲，再對照眼前所見景象，訊息飛快在聯軍陣列中層層傳開。

將士私語再無請戰之聲，隻剩遲疑議論。

“人家都已經拋械乞降了，還要打嗎？”

細碎低語如野草般蔓延。中軍外圍巡帳兵士皆已知情，人人麵露遲疑。

各路士卒心底，皆守著亂世沙場最樸素的底線，不肯屠戮棄械求饒之人。

帳內，董灼、李存勖四目相對。

方纔篤定殺伐、胸有成竹的神色，瞬間徹底僵住。

二人方纔各懷算計，一個盤算根除後患，一個心存宿怨、提防詭詐，皆以為大局在手、決斷無錯。

可兩人機關算盡，偏偏漏掉了最直白的人心。

上位者算的是利弊得失，底層兵卒認的，卻是沙場規矩。

汴軍已然把請降的姿態做至極致，此刻再悍然下令揮軍屠戮，道義之上再也站不住腳。

精心敲定的殺伐之計，被遍野哭嚎與全軍無聲的抵觸，當場卡死。

到手的全勝局麵，硬生生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不多時，前沿瞭望將領快步入帳，躬身據實稟報。

“二位大帥，末將登高瞭望，看得真切。汴軍殘兵五千有餘，湧出營區，未列半分戰陣。全員披髮垂首，將隨身刀、匕、甲冑堆放在營前。如今營地之外，刀槍堆作一處，甲冑另堆一處，兩座軍械小山赫然醒目。”

“棄掉兵刃甲冑後，他們於陣前鋪展破舊雜布氈毯，人手一枯枝，僵立原地。此刻全軍痛哭乞生，聲勢真切，絕非佯裝。依末將多年對戰汴軍閱歷，此為真心請降，絕無伏兵詭詐之跡。”

將領補了一句實話。

“陣前各部將士皆知此情，軍心所向，皆不願攻殺降卒。二帥還請三思。”

帳內死寂無聲。

李存勖麵皮微燙，方纔那句警惕詭詐的底氣，瞬間消散大半。

幾番欲要辯駁，可眼前實景、軍中人心雙雙堵死所有說辭，最後隻能悻悻閉口，滿心嘴硬無處施展，窘迫難堪。

董灼眉頭緊鎖，心底精密周全的糧草盤算、後患推演，此刻顯得刻板又可笑。

二人對視一眼，強行碾殺的路子，徹底走不通了。

隻是心中那份除掉汴軍殘部的念頭，並未就此消散。

執掌全軍的兩位主帥，反倒被一群棄械殘卒、一眾底層將士，穩穩架在僵局之中，束手無策。

沉寂尷尬之間，李存勖眼珠急轉，急於掙脫找補，看向靜立董灼身後的瓦娜。

若是派遣禮儀文吏前去受降，便是正式給予對方體麵，等同於坦然接納這次投降。

可心中依舊不甘，不願讓汴軍輕輕鬆鬆換一條活路。

瓦娜乃是蕃部出身的女子，以她為聯軍代表前往敵營查驗降事，本身就是羞辱。

而她一身頂尖內力修為，即便汴軍受不住這份輕辱驟然發難，也足以自保脫身、安然歸營，此事穩妥，董灼自然應允。

李存勖提議道：

“董相公。瓦娜大姐乃是內力境頂尖高手，本領超絕。不如遣她帶隊前往敵陣，一探虛實，辨明這群汴軍的真假心意？”

董灼聞言一怔，隨即一拍大腿，當即應允。

“好主意！瓦娜本領高絕，宿衛多年，就派瓦娜前往，一如本帥親至！”

瓦娜副統領內力境是實打實的內力境，可一介女流，又是蕃部出身…

帳中諸人明顯一愣，心中雖有微詞，卻不好當眾出言反對，嘴上隻得稱頌東西二帥英明。

“隻派瓦娜一人前去，未免有失聯軍儀仗。”

董灼當即朗聲分派兵馬：

“河西豪傑營，出一百精銳隨行。”

“河東騎士抽調一百，張璉部五十，李繼暉部五十。”

三部合兵三百甲士，精銳齊整，排場足夠、護衛周全，又不至於重兵壓陣驚擾降卒。

各方將領盡皆無異議。

分派已定，董灼壓下心底憋屈，穩住神色吩咐。

“你領三百護衛前往敵陣，探明汴軍降意真偽。”

瓦娜微微頷首，不多言語，舉步便要出帳。

董灼忽地開口喚住她，轉頭看向身側的思芳：

“對了，去軍需處領一件胸甲，思芳，你過去幫忙給瓦娜換上。”

製式胸甲她先前便穿過一回，甲腔狹小擠的慌。

瓦娜腳步一頓：

“我這身本領，不用…”

可眼前董灼已經在揮手示意，思芳也走到身邊，人在大帳不好當眾言語。

瓦娜咬牙切齒道：

“知道了！”

帳外傳令兵四處疾馳，分赴各營調遣人馬。

曠野之上，五千汴軍仍披髮執枝、僵立哭降。

一支三百人的精銳，正緩緩朝著這片詭異如祭的降陣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