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復二年六月
帳內燈火驟晃,方纔牙兵退去,四下隻剩壓抑死寂。
王審權道:“帳外兵士成群窺伺,不能坐視不管,總得有人出去檢視營中動靜。”
話音落下,帳中無人應聲。
李德遇垂首沉默,許從實別開視線,二人皆不肯接話。
許從實半晌才低聲開口:“我若出去,帳內隻剩你二人,誰能擔保不會私下商議別的打算?”
王審權抬眼回視:“你倒是說得輕巧,獨留我與李德遇在此,外頭軍心大亂,你尋個機會獨自脫身,我們二人困在中軍,如何自處?”
李德遇夾在中間,眉頭緊鎖,左右為難:“我也不願獨自出去。如今全營人心散透,孤身出帳,難保不被失控兵卒圍堵。”
帳內三人各懷提防,誰都不肯獨自踏出帳門,就這般枯坐對耗,帳燭燃盡,天際緩緩泛出灰白天光。
一夜煎熬未消,帳外匆匆奔來斥候,跪地急報軍情。
“啟稟三位將軍,前方探得賊軍兵馬兩萬有餘,不足三萬,已然逼近官道!”
李德遇身子一僵,追問道:“究竟多少人?”
“兩萬多,不到三萬。”
許從實垂頭立在一旁,自斥候入帳便一言不發,渾身僵直。
王審權嘴唇微微發抖,低聲反覆呢喃:“兩萬…三萬…兩萬三萬!”
他喉間發堵,勉強續上半句:“梁王當初領三萬大軍北上迎敵,眼下賊軍兩萬餘眾已然壓到近處…”
一旁沉默許久的許從實驟然拔高聲音,連聲嚷嚷:
“仗怎麼打的不知道,數還不會看嗎!這下全完了,全完了。”
斥候退下,帳中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半晌王審權率先開口:
“眼下無路可走,不如率眾投董灼。”
這話一出,李德遇猛地抬頭,當即出言否決:
“萬萬不可!若是投了董灼,便是負恩叛主。我等家眷全在河洛,大王必定遷怒,家中親人輕則發配為奴,重則滿門屠戮。”
許從實在一旁冷笑:
“大王…啊呸!朱溫那老賊早已棄下咱們這支兵馬,此戰潰敗,我們早已是他的棄子。他從來不會攬下半點罪責,日後但凡要找人頂罪,第一個推出去的便是你我。咱們身在千裡之外,家中老小是殺是辱,咱們半點法子都沒有,哪裏還護得住。”
王審權渾身脫力,雙腿一軟徑直跌坐地上,眼神空洞怔怔失神,喃喃自語:“婆娘沒了可以再找,兒子沒了可以再生。”
李德遇緩緩閉上雙眼:
“自己沒了,就是真沒了。”
帳中再度陷入死寂。
王審權沉默片刻,開口說道:
“就算終歸要降,也不能就這麼頹著直接跪地。要不傳令下去,全軍列陣。不必真的廝殺,隻把架勢鋪開,待會兒和聯軍交涉,有個樣子在,說話也好商量。”
許從實聞言,立刻神色大變,慌忙搖頭駁斥:
“不行!絕對不行!”
“現在軍心徹底散透,人人都在盤算逃跑。咱們這時候敢下列陣的軍令,底下士卒隻會認定咱們是要逼著他們死戰。不用敵軍來攻,軍令一下,當場就會大規模嘩變潰散。真鬧起來,亂兵無序奔逃,咱們三個坐鎮中軍,能不能活都難說!”
三人默然相對,徹底放棄了列陣撐場麵的念頭,心中隻剩一片冰涼。
恰在此時,帳外牙兵步入大帳,端來夥伕依慣例備好的清晨軍食。熱騰騰的粥汽裊裊升起,麥餅整齊碼放,鋪滿整張食案。
王審權望著眼前安穩吃食,再想到外頭瀕臨崩潰的營勢,胸中鬱氣翻湧,抬手便要狠狠掀翻食案。
許從實跨步上前,一把死死按住他的手腕。
“吃!為何不吃?”
這一聲喝,驟然震醒失神頹靡的李德遇。
他瞬間腦子清明,當即朝外高聲傳令:
“說得對!吃,都吃!撤去全營所有禁製,放開管束,讓所有弟兄放開肚子大吃大喝!”
傳令落下,三人帶著親隨牙兵,親自出帳巡走各營。
牙兵跟在身側,扯開嗓子一聲聲吆喝:
“弟兄們,吃好喝好!有酒有肉,儘管放開吃喝!”
營地裡登時亂象四起。
有些小兵聽了這號令,兩眼一合計,互相碰一碰胳膊肘,低聲交頭:
“壞了,這是當真要拚命了!”
一部分人連案上吃食都顧不上碰,當著三位主將的麵,拔腿便向著營外荒野竄逃。
還有的人慌慌張張伸手抓過一把炊餅揣在懷裏,扭頭跟著人群奔逃而去。
身旁的押兵看得心頭焦灼,湊到李德遇身側:
“將軍!”
李德遇連頭都懶得抬,眼皮沉沉垂著,一言不發,隻無力地擺了擺手。
押兵見狀,也不敢再多言,隻能退到一旁。
三人繼續往前走,依舊機械地對著留下來的士卒喊話:
“弟兄們,吃好喝好。”
“弟兄們,吃好喝好。”
那些沒有逃走的兵卒,手裏攥著炊餅,有的捧著酒碗,麵前擺著肉食,卻一口也咽不下去。
方纔還隻是零星幾聲啜泣,此刻壓抑不住,嗚嗚的哭聲接二連三響起來。
不少人捧著吃食,站在原地,就這麼當眾哭開了。
他們一路目視打量整片營區,營帳零落,人影稀疏散亂。
來回走過兩處大營,在心底暗自估摸,如今營中殘存兵力,約莫五千有餘。
心知大勢徹底傾頹,三人無力迴天,隻能繼續麻木遊走,任由士卒隨意吃喝、隨意舉動。
可軍心早已崩碎到極致,再無半分規整秩序。
不少兵卒望見遠方天際隱隱浮現的聯軍塵煙,心知大敵已近,抓過乾糧就轉身狂奔,趁著最後混亂光景,逃向荒野深山。
三人立在亂營之中,靜靜看著士卒逃亡,不攔、不追、不嗬斥,隻剩滿心麻木。
片刻之間,營中細碎的嗚咽聲次第響起,從零星幾人,迅速蔓延成片,響徹整座軍營。
三位主將佇立哭聲中央,整夜緊繃的心絃徹底崩斷,也跟著嚎啕大哭。
一名兵士抬手胡亂抹掉臉上的眼淚鼻涕,衣袖蹭得滿臉汙濁,高聲開口:
“酒肉管夠,也算過了把癮!三位將軍陪著咱們哭這一場,也算值了!”
周遭幾人聽見這話,有人木然點頭,有人低聲附和。
可這話如同火星落進乾柴,瞬間引燃另一股心氣。
身旁數名兵士猛地摔碎手中酒碗,瓷片四濺。
更有甚者高高舉起手裏的兵刃,脖頸綳起青筋,扯開喉嚨嘶吼。
“值了!”
“值了!”
吼聲此起彼伏,一層疊過一層,從一小片迅速向四周擴散開來。
三人見狀心頭大慌,連忙出聲製止。
王審權上前一步,高聲壓下喧嘩:“諸位,不要再存拚命之念。”
李德遇望著滿營袍澤:“我們已然沒有活路。別再白白送命,降了吧。歸順聯軍,尚能保住自己一條性命。”
眾軍剛剛鼓盪起心頭熱血,一時間哪裏輕易肯接受,人群之中響起亂糟糟的話音。
“將軍!我等…我等…”
李德遇抬手截斷眾人:“打不過的,不打了!大家一起活下去!”
人群裡起了一陣乾澀、哭笑難辨的笑聲。
正當全軍茫然無措、進退皆亂之際,急促腳步聲猛然逼近,斥候跌撞奔至陣中,跪地急報:
“三位將軍!河西、河東聯軍已然在兩翼鋪開兵陣!敵軍隨時壓營,我們沒有多少時辰了!”
噩耗臨門,三人瞬間亂了方寸,急得在原地團團打轉,手足無措,半點對策也無。
慌亂之間,隊中一名士卒高聲獻策:
“將軍!此前咱們隨軍擄押了幾名讀書文士,一直關押營中!這幫子人通曉典故,說不定能想出什麼辦法!”
病急亂投醫,三人無暇細想,即刻命人將幾名落魄書生押至身前。
幾名書生本就是被強行裹挾隨軍,一路受盡折辱勞役,眼下刀兵臨頭,自身性命亦懸一線,不敢閉口藏拙,隻能憑著半生不熟的殘缺史書,胡亂堆砌出一套套王侯歸降的高階古禮。
“敗罪請降,當行牽羊禮,袒肩披髮!”
“需鋪素白氈毯,席地待罪,以示恭謹!”
“人手需持鬆柏枯枝,行罷兵息戈之儀!”
一眾兵士正準備依令籌備,一名惶恐小兵擠開人群,湊到三人身前:
“將軍,咱們真的能活嗎?這般折騰,會不會沒用,最後還是白白送命?當真保得住性命?”
全軍目光齊聚而來,人人忐忑,靜待一句定心話。
李德遇心頭亦是混沌忐忑,七分自欺,三分慰藉,連自己都說服不了,隻能穩住神色,出聲安撫軍心:
“放心,定然無事。”
他抬眼望向對麵連綿鋪展的聯軍大陣:
“對麵統兵是河西相公、河東世子,都是要臉麵的人物。我等棄刃卸甲,躬身行盡請罪古禮,姿態做絕,他們絕不會當眾屠戮徒手降卒。放心,能活。”
空話落地,軍心暫且安穩。三人再不耽擱,即刻傳令全營,依書生所言置辦禮器。
李德遇、王審權、許從實三人退到一旁,站在高處,眼睜睜看著麾下兵士分頭奔走,著手張羅降禮,誰都沒有再多言語。
負責鋪設氈毯的一隊兵士很快便折返回來,領頭之人一臉為難:
“將軍,營中哪裏尋得出那麼多素白氈毯。”
許從實皺起眉頭,不耐擺手:
“白氈沒有,凡能鋪於地上之物,先湊合用了再說!”
兵士得令散開,四下翻搜營帳。破舊的帳幔、裝糧食的粗麻布、士卒換下的素色舊衣、被風雨撕裂的篷布,一件件雜物被拖拽出來,五顏六色,厚薄不一,亂糟糟地攤開在陣前的空地上。有老兵蹲下身扯了一把腳下那塊花花綠綠的麻布,低聲苦笑:
“這般鋪出來,哪裏有半分王侯請罪的模樣。”
旁邊管事的兵卒心頭焦急,連聲催促,也隻能任由這般狼藉的“素席”一點點在地麵鋪開。
另一邊前去尋羊的小隊空著手匆匆趕回,一個個麵麵相覷。
“將軍!營裡裡外外都搜遍了,一隻羔羊也尋不見。”
王審權聞言一愣,轉頭看向一旁出謀劃策的書生。幾名書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也沒了主意。
人群裡一名兵士目光掃過糧草棚,瞥見棚邊一頭剛斷奶的小牛犢,喊道:
“沒有羔羊,牛犢可否替代?”
沒有人能夠給出定論。大敵就在身後,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已經容不得再慢慢尋找。李德遇遠遠望著,嘴唇動了一動,終究還是沒有出聲叫停。兵士便上前牽住那頭懵懂的小牛,牛犢不安地蹬著四蹄,哞叫幾聲,掙紮著被人拽到陣前空地。
最後一隊人奉命去採伐鬆柏枯枝,尋遍近處曠野,看不見一棵鬆柏。領頭的兵士極目遠眺,纔看見官道旁邊一方孤零零的墳塚,墳頭之上生著幾叢翠綠的鬆枝。
隊伍之中兩名老兵當即停下腳步,伸手攔阻:
“萬萬不可!墳前草木乃是亡人之物,薅取不祥!”
帶隊小卒急得額頭冒汗,扭頭望向遠處聯軍方向,煙塵越來越近。
“眼下性命都快要保不住,哪裏還顧得上這些忌諱!”
話音落下,他率先衝上前去,一把扯下墳頭的鬆枝。餘下眾人見狀,也一擁而上,不多時便將墳頭的鬆枝薅掠一空,捆成數捆帶回營地,一根根分發到每一名士卒手中。
待到諸事籌備完畢,五千殘兵紛紛解下身上甲冑,散開束髮。
雜布淩亂鋪於地麵,牛犢安靜立在陣前,人人手中都攥著一把自墳頭采來的鬆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