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48章

大唐天復二年六月

夜色未散，大明宮烈焰遮天，滾滾黑煙壓得半座城池昏沉無光。

宮牆外頭圍滿百姓與寒門學子，宮牆之內整片區域全被烈火封死，滾燙熱浪與濃重濃煙堵死所有通路。

任憑眾人如何踮腳張望，都無法靠近半步，隻能立在遠處，眼睜睜看著大內宮闕燒成火海。

人群裡哭聲四起，此起彼伏。

“幾百年大唐宮城又燒沒了。”

“社稷傾覆，往後天下再無安穩去處。”

“整夜往返提水救火，半點火勢都攔不住，什麼都守不住。”

眾人望著通天火光，聲聲悲泣，滿目茫然。

盛世基業付之一炬，通宵奔走徒勞無功，亂世漂泊無依的惶恐，壓得人人心口沉重。

人群之中，辛鄉擠到王順身側。他家境清寒，平日多得王順接濟指點。

“眼下長安城無主，汴賊逃竄，朝中高官皆被擄走。昨夜宮城大火，全靠先生牽頭街坊奔走撲救。如今偌大都城無人主事，我輩平民學子，日後該何去何從，先生不如…”

一旁的陳安揉著空腹出聲。

“扯什麼閑篇，熬了整夜，早已飢乏，先回鋪子吧。”

“餓了，餓了……”

王順應聲之間，驟然回過神，拋去滿身疲憊。

“所有人隨我去太倉！”

話音落，他快步往宮城西北奔去，辛鄉緊隨其後。

街巷紛亂未息，王順沿街敲鑼呼喊，分派人手奔赴各坊，召集百姓盡數前往太倉救火。

“快點走，去護著太倉！那是全城活命的糧，燒光了人人都要鬧飢荒！”

滿城百姓聞聲而動，紛紛奔赴糧倉方向。

途中，辛鄉開口追問。

“宗室百官盡數被朱溫裹挾東去，城中官吏逃散一空，朝廷已然無存。太倉乃是皇家官倉，早已無人看管，何必這般興師動眾拚死保全？”

王順腳步未停。

“你看得太淺。”

“倉中糧秣，從來不是權貴私物，是滿城百姓活命根本。”

“朱溫先前兩度入據長安，本打算把持關中、長久割據，特意下令全軍不得擅動太倉一粒存糧，留作自用儲備。此番他前線大敗，倉皇退回長安，四麵皆有兵鋒壓境，心神慌亂，隻想著棄城脫身、向東逃竄，根本無暇處置倉中糧草。”

“如今長安內外隔絕，外來糧路斷絕，各坊小倉、民間儲糧早已在亂局中損耗殆盡。整座城中，唯有這座太倉存糧充盈。”

“保住太倉，長安數十萬百姓方能熬過這場大亂，不至於飢荒遍地。”

街巷人聲奔湧，百姓齊齊奔赴太倉。眾人輪番撲打火焰，折騰至天光破曉，夜色褪去，東方泛起微亮。

太倉明火徹底撲滅，唯有縷縷青煙從木架縫隙間緩緩飄出。

王順擦去臉上炭灰，正打算派人出城傳信，城外驟然傳來整齊馬蹄，由遠及近。

劉振領兩千河西輕騎入城，史建瑭率領河東沙陀騎兵緊隨其後，整隊開進長安。

大軍入城之初，街巷空曠冷清，唯有零星老弱百姓手持水盆往來。直至行至太倉外圍，才見人山人海齊聚一處，倉前餘火盡滅，亂象初平。

王順站在人群前頭，揚聲開口。

“諸位辛苦了，等餘燼散盡，便開倉分糧賑濟全城老小。”

話音剛落，史建瑭麾下一名沙陀騎兵策馬而出，高聲嗬斥。

“太倉乃是皇家官倉，爾等市井百姓，怎敢私議分糧！”

史建瑭順勢上前，欲出言附和。

劉振抬手將他攔下。

劉振目光落在前方的王順身上，心底莫名生出幾分熟悉之感，一時想不起何處見過。

他望向一眾滿身塵土、熬守整夜的百姓。

“長安大亂無主，萬民飢困惶恐。以倉糧安定民心，是當下要務，不必拘泥前朝舊規。”

史建瑭麵色緊繃，心中不服。

劉振不再理會爭執，目光落向人群前方的王順，問詢城中局勢。

王順上前回話，聲音朗朗傳遍四周。

“汴軍主力已然棄城東逃，朱溫裹挾宗室、百官一同離去，城內隻剩零星潰散殘兵，不成氣候。”

天光徹底大亮，晨霧漫遍長安街巷。

太倉煙火平息，百姓望著完好的糧倉，心頭稍定。隻是偌大都城無官無治，潰兵散落街巷，暗處亂象依舊潛藏未消。

劉振立在倉前空地，遠眺城東，心緒沉凝。

此前董灼、李存勖一眾推演戰局，預判的最壞局勢，皆是朱溫據守長安、驅民守城、靜待關東援軍解圍。誰也未曾料到，朱溫兵敗退守之後心誌俱潰，索性縱火焚宮、棄城狂奔，徹底打亂所有戰前部署。

身側的史建瑭壓下疲憊，滿心隻剩刻骨恨意。劉振此前已然告知，李克用後續尚有三千河東騎兵兼程趕來，援軍在後，後路無憂。

史建瑭直視劉振。

“朱溫與我有殺父深仇！賊首棄城奔逃，天賜戰機，絕不能放他安然東去！”

“如今長安民心已定、糧倉保全，百姓足以自發值守。你領騎兵留守鎮城，我率本部兵馬即刻東出追擊！”

劉振當即搖頭回絕。

“不可。”

“長安坊市遼闊，街巷繁雜，散落汴軍殘卒無數。百姓可守明麵安穩，壓不住暗處騷亂。若是全軍留守，放任朱溫東去與關東援軍匯合，必生大患。若是盡數東征，空城無兵彈壓，轉瞬便會暴亂四起。”

史建瑭寸步不讓。

“我部兵馬連夜休整，戰力尚可一戰！後續援軍轉瞬即至，長安無憂！你守城、我追賊，兩相穩妥，何須遲疑！”

二人立場相悖，僵持不下。

史建瑭執念私仇戰機，不願錯失良機。劉振身負軍命，既要穩守長安根基，又必須做出追擊姿態，若是按兵不動，必會被東線浴血作戰的諸將詬病，難以立足軍中。

短暫權衡之後，劉振定下調停之策。

“無需單獨留守、盡數追擊。”

“河西、河東兩軍，各留五百騎兵駐守長安。千騎聯軍鎮守城內，彈壓騷亂、看護糧倉，足以穩住全城局勢。”

史建瑭沉默片刻，認可這是當下最周全的法子。

“其餘兵馬，盡數集結，東出追敵。”

軍令即刻下達。

兩千河西輕騎、兩千五百河東疲兵快速分編，各抽五百精銳留守太倉要道與各坊街口，千餘甲兵列陣城中，震懾一切潛在亂勢。

長安無朝廷主事官吏，百姓親眼見證王順通宵帶隊救火、保全全城口糧，民心威望已然紮根。

兩軍當眾推舉王順為長安臨時庶務主事，統籌百姓值守、坊市安撫、糧倉排程，暫管城內民生諸事，等候主力大軍入城接管。

出兵在即，劉振召來隨軍通訊輔兵，當麵傳令。

令後方留守輔助梯隊即刻整理今日長安全部軍情：宮城失火、朱溫棄城東竄、宗室百官被擄、太倉保全、聯軍分兵守追諸事，雙線傳報董灼與李存勖主營，同步最新戰局動態。

部署既定，劉振、史建瑭統領剩餘三千五百餘精銳騎兵，列隊出城東。

朱溫棄城出逃已有兩個時辰，先機盡占，能否追及尚且未知。但於公戰局、於私軍心，追擊之勢必須擺出，無任何退縮餘地。

城東馬蹄轟鳴，煙塵騰空，大隊騎兵浩蕩東進。

城內喧囂漸息，追兵遠去，街巷隻剩值守兵馬與休整百姓。

王順望著騎兵隊伍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長鬆一口氣。

城中有聯軍鐵騎鎮守，明麵動亂隱患盡數根除，民心安穩、糧倉完好，無需擔憂突發禍變。整夜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弛，他抬眼環視整座長安城。

明麵亂局已定，街巷暗處依舊藏汙納垢。

王順收回遠眺的目光，側身看向身後跟著熬了整夜的一眾手下，老鄭、陳安幾人盡數在此。

“都跟我迴文萃書坊。”

一行人折返坊中，落鎖閉門，屏退所有外人。

王順對著幾人開**代。

“先前高思芳總領有令，大軍入主長安之前，必須把城裏這些醃臢亂象盡數清掉。不能留著齷齪禍患，汙了大帥入城的眼。”

“眼下局勢已定，高總領身在前線不能親至，這樁清掃城內隱患的活，便由我們據點全權接手。”

陳安當即開口詢問：

“現在就動手？”

王順言道：“不急。”

“所有人熬了通宵，先各自回房歇息睡一覺。不差這半日功夫。”

“另外，此事不止我們幾人去做。睡醒之後，把咱們平日裏招攬的好手、佈下的所有下線全部召集到位，統一待命。”

交代完坊中部署，王順再處理據點私線通訊。

他隨即登上書坊閣樓，喚醒值守暗線，放出飛奴信鴿。

諸事安頓妥當，隻待眾人休整完畢，隔日再起全城清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