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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224章

作者:大火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1:07:07

大唐天復元年十月

秋糧盡數入倉,鄜州城外各村百姓結伴進城趕社火。

街上鑼鼓震天,紅綢飄滿街巷,高蹺隊伍踩著節拍穿行而過,沿街孩童追著隊伍跑動歡呼。

河西全境自打新政落地、均田破貴以來,境內舊豪強、頑劣族老接連被清算懲治。

所有觸犯新政、把持鄉野、盤剝百姓的舊勢權貴,盡數判罪懸屍路邊示眾。

換作別處藩鎮,秋末風燥日曬,屍身不出幾日便會腐敗潰散。

但河西如今境況迥異別處。

洛水工區新式電熱製鹽爐全麵鋪開量產,水力電機驅動成套製鹽工序,提純、煮煉、篩分一氣嗬成。

純白細鹽、醃製用粗鹽、牧場畜用鹽,全線海量產出。

河西本就西北鹽澤遍地,再疊加工業化製鹽產能,鹽價跌至穀底。

無論城鄉市集、村口攤鋪,鹽貨隨處可購,價格低廉到尋常百姓家家常備、隨手可取。

久而久之,河西鄉間養出一樁別處難以理解的魔怔常態。

路人行經懸屍路段,但凡看見路邊弔掛的舊權貴、亡故族老屍身,隨手便會抓鹽撒上。

有人圖乾淨、有人圖省事、有人純粹習慣性跟風撒鹽。

層層鹽粒覆在屍身之上,滲水鎖濕、抑菌防腐。

本該快速腐朽的屍體,被這般日復一日、人人隨手醃漬,皮肉僵凝、久不潰爛,枯掛道旁久久不散。

整條官道常年懸著一排排舊時代權貴屍身,不腐不爛,靜靜看著鄉野換新、新政落地、萬民安居。

河西百姓早已見怪不怪,習以為常。

兩名挎著竹籃的婦人並肩走著,目光掃過滿街熱鬧,路過道旁懸屍路段,腳步未有半分停頓。

左邊婦人開口說道:“今年收成比往年好太多,節度府又辦社火、牽姻緣,這日子是真的穩當了。換以前,嫁娶、田地全由上頭拿捏。”

右邊婦人當即啐了一聲,接過話頭。

“呸!別提以前的規矩,那些拿捏鄉裡的族老,人還掛在路邊沒挪走呢。”

話音落,她隨手從隨身菜籃裡抓出一把細白工業鹽,抬手一揚,鹽粒簌簌落上近處弔掛的屍身。

動作自然尋常,毫無懼色,如同隨手灑掃一般。

婦人撒完鹽,繼續邊走邊說:“如今官府開明,年輕人自己相看姻緣,閤眼緣就能定,不用被族老宗族拿捏一輩子。”

街邊空地,一群年輕男女三三兩兩站開,互相打量說笑。

河西新政放開婚配自主,不再死守舊式禮教規矩,秋收社火便是全境公開的相親盛會,專為撮合青年、滋生人丁、安穩基層,一步步拆解地方宗族把持嫁娶、捆綁鄉民的舊規禮教。

街角石階旁,石墩一身布衣,站姿筆直,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在人群裡來回掃動。

一名同齡鄉勇湊到他身側,笑著開口:“石護衛,今兒休沐,怎麼還站得這般板正?來都來了,趕緊挑個合心意的姑娘。”

石墩微微搖頭,開口回話:“我剛搭話了兩位識字的姑娘,都是學堂出來的,性子通透。嫌我常年守崗、神色刻板,不愛說笑,都回絕了。”

鄉勇笑出了聲:“人家讀書明理,自然不喜衙門裏的冷硬做派。那方纔主動跟你搭話的兩個農家姑娘,性子溫順、手腳勤快,哪裏不好?”

石墩抬手撓了撓頭,如實說道:“太過守舊,凡事都聽宗族長輩安排。如今河西處處興新規、學新理,過日子講究同心同路,三觀不合,日後必然生隙,不能將就。”

鄉勇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也挑、那也揀,到頭來隻能蹲角落看旁人成雙成對!”

石墩無言以對,隻能蹲在石階上,看著眼前來來往往的人群,滿身無奈。

周遭幾名值守的民兵看得真切,兩兩對視,低聲說笑。

“平日裏辦案雷厲風行,半點不含糊,偏偏在姻緣事上束手無策。”

“各司其職罷了,護衛保境安民是本分,談情說愛本就不是強項。”

喧鬧熱鬧尚未停歇,巷道深處驟然響起急促的喊聲。

“站住!別跑!外來歹人鬼鬼祟祟,一直在窺探工坊街巷!”

幾名巡街的公社民兵手持木棍,腳步飛快,朝著巷道合圍而去。

沿街看熱鬧的百姓瞬間散開,紛紛避讓出空地。

蹲在石階的石墩身形一躥,瞬間起身,幾步便沖入合圍圈內。

巷道之中,五六名裝束混雜、麵生的漢子見狀不妙,轉身便要四散逃竄。

周邊民兵訓練有素,進退有序,瞬間封死所有退路,一擁而上,將幾人死死按在地麵,麻繩快速捆縛四肢。

一名帶隊的小隊長俯身搜身,從眾人衣襟夾層、靴底、貼身布包裡,逐一翻出摺疊密信、泛著寒芒的淬毒短刃,還有一枚刻畫隱秘標記的宣武軍鐵牌。

小隊長捏著鐵牌與密信,轉頭高聲喊道:“是汴梁的人!不是尋常流民盜匪!”

石墩低頭盯著地上掙紮的暗卒,眉頭緊鎖,出聲問道:“你們何時潛入河西?藏在民間意欲何為?”

其中一名暗卒咬緊牙關,閉口不言,死活不肯答話。

石墩見狀,瞬間明白過來,忍不住出聲嘆道:“虧死了!”

身旁民兵轉頭看他。

石墩接著開口,語氣滿是懊惱:“前陣子各村頻頻擒獲外來遊盪歹人,次次上報領功。我們駐守官署,還笑鄉下民兵隻會撿些雞毛蒜皮的小功勞,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才知曉,那些被擒的人,根本不是尋常劫道毛賊,全是朱溫分批派來潛伏的死士暗探!”

“大好軍功,次次都從眼皮底下溜走,全都讓鄉間弟兄撿了乾淨!”

周圍幾名內直司值守人員紛紛點頭附和。

“屬實可惜,之前隻當是流竄小賊,從未深究來路。”

“汴梁賊子藏得太深,藉著秋收人多混雜,潛伏民間,心思歹毒至極。”

小隊長一邊命人押走俘虜,一邊高聲叮囑:“所有人提高戒備!今日社火人多眼雜,必定還有潛藏細作,仔細巡查街巷、工坊外圍,半點疏漏不得!”

一眾民兵齊聲應諾,分散開來,沿著街巷逐段巡查。

河西民間熱鬧依舊,歌舞歡騰,可基層值守已然層層收緊,暗藏的暗流始終未曾平息。

千裡之外,長安城內,景象全然不同。

市井街巷人頭攢動,兩處人馬分立兩側,兩兩對峙,喧囂爭吵聲響徹整條街道。

一群身著尋常布衣、混跡百姓中的汴梁暗卒,故意抬高聲調,沿街喊話散播流言。

“河西董公借改製之名,私造異器、搶佔田土,心懷不軌,蓄意割據篡唐!”

圍觀百姓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有人疑惑發問:“當真如此?河西近年秋收安穩,百姓衣食無憂,從未見過作亂之舉。”

還未等汴梁暗卒回話,混在人群中的內直司外勤密探當即跨步而出,聲音洪亮,當眾回懟。

“一派胡言!”

“天下禍亂之源,從來不在河西,而在汴梁!”

“朱氏常年興兵殺伐,屠戮河朔藩鎮,脅迫朝堂天子,殘害百官黎民,樁樁件件,天下皆知!”

另一處河西密探跟著開口,字字清晰,傳入周遭百姓耳中:“朱溫年年征戰,屍橫遍野,百姓流離失所。河西興農辦學、穩糧安民、改製固本,孰善孰惡,世人自有分辨!”

汴梁暗卒臉色一變,厲聲反駁:“董公造怪異機械、改千年舊禮,違背古製,便是悖逆!”

河西密探寸步不讓,當眾對峙:“古製若能安民,天下何來百年戰亂?朱氏滿口忠義,行的全是篡逆暴行,也好意思張口論理?”

兩邊人越吵越凶,句句揭短、字字互攻,從改製禮法罵到殺伐篡逆,爭執不休。整條街巷沸沸揚揚,擠滿圍觀市井百姓,京畿之地亂象叢生。

皇宮之內,內侍捧著厚厚一疊奏章,快步步入殿中,躬身稟報。

“啟稟天子,京畿市井亂象不止,汴、涼兩方暗卒當街對峙互罵,流言四起,驚擾市井,多官上奏請旨禁絕。”

天子端坐禦案前,指尖落在奏章之上,反覆摩挲紙麵,遲遲沒有落筆。

殿旁侍立的朝臣躬身開口:“陛下,兩藩私造流言、驚擾帝都,目無朝堂禮製,當下詔斥責,勒令停爭!”

天子沉默片刻,緩緩抬手,取過硃筆,懸於紙麵,數次想要落筆,終究緩緩收回。

滿朝文武無人敢再多言。

朝野上下人人心知肚明,兩大強藩手握重兵,雄霸一方,朝堂無兵無權,根本無力製衡。

良久,天子開口,聲音平淡無波:“擬詔。”

“斥責汴、涼二藩,妄造虛言、擾亂京畿、失藩臣之禮,即刻終止市井紛爭,不得再行謠謗滋事。”

內侍領命,即刻草擬詔書,加蓋玉璽,遣快馬晝夜疾馳,分赴汴梁、延州兩地。

延州節度府內。

侍從手持詔書入堂,躬身遞上:“節度,長安天子詔書抵達。”

董灼抬手接過,目光掃過通篇文字,看完之後隨手擱置案邊,抬頭開口問話。

“工坊秋冬輪班排布完畢了嗎?”

侍從躬身回話:“各工區排班已定,民兵秋訓章程也已擬定妥當,隻待節度敲定。”

董灼微微點頭,轉身走向堂外,全程未曾再提及詔書半分。

一紙帝都詔令,在河西軍務民生大局麵前,不值一提。

汴梁帥堂之內。

李振手持詔書入內,躬身稟報:“大王,長安天子降詔,斥責我等與河西謠鬥滋事,勒令即刻停手。”

朱溫抬手接過詔書,粗略掃讀一遍,隨手丟落在案上。

敬翔站在一側,輕聲進言:“現下謠戰失效,河西防範嚴密,普通流言已然撼動不了其根基。”

朱溫指尖碾過案上密探傳回的河西社火情報,目光沉沉,緩緩開口。

“董灼靠著新政攏盡底層人心,糧足兵強,日日壯大,再放任下去,早晚壓過汴梁。既然罵不倒、擾不動,那就換個法子。”

“傳令所有潛伏河西、尚未暴露的暗探死士,不必滋事、不必刺殺。隻隱在民間,逐條記清河西新規法度、均田細則、鄉社建製、育才選人之規矩,工坊運作、人力調配,一絲不漏盡數傳回汴梁。”

這話一出,李振臉色瞬間一變,跨步上前急聲勸阻。

“大王萬萬不可!”

朱溫抬眼看向他。

李振語氣急迫:“董灼那一套新政,本質是削世家、抑豪強、分田地、抬庶民!河西能行,是因為董灼手握絕對兵權,不惜殺貴屠族!我汴梁麾下一眾勛貴、世家、部將、鄉紳,皆是追隨大王起家的根基!”

“大王若學此道,便是自斷臂膀、自毀根基!朝野豪強人人自危,軍心士族盡數離心,宣武頃刻大亂!”

敬翔也立刻上前,沉聲補勸。

“主公!器物工坊可學、練兵之法可學,唯獨均田破貴、重構鄉野萬萬學不得!

河西無舊勛牽絆,故而能大刀闊斧。汴梁全靠世家豪強供養支撐,一旦效仿河西新政,內外必反,基業頃刻崩塌!”

二人句句切骨,神色凝重,滿心都是驚懼。

朱溫看著兩人慌張模樣,心底算計透亮,麵上反倒淡淡一笑,開口穩住二人。

“你二人慌什麼。”

“本王隻是要摸清他治國根基,知其利弊,好針對性製衡,並非要全盤照搬。”

“汴梁有汴梁的局勢,世家豪強是我起家根本,本王豈會自毀長城?”

李振、敬翔對視一眼,神色稍緩,心底依舊藏著不安,隻能一同躬身領命。

帥堂之內,風聲收斂,暗流刺骨。

朱溫看似隻為知己知彼、製衡對手,心底已然埋下效仿新政、重塑根基的算計。

而長安市井的罵戰紛爭,依舊沸沸揚揚,終日不休。

堂堂天子詔令,終究淪為無人遵從的一紙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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