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復元年九月
持續數月的澤潞拉鋸戰,入秋便草草收了場。
河東、汴軍各守各的地界,沿線城池打過來又打回去,死了不少人,沒分出個高低。
朱溫沒心思再跟李克用耗,傳令全軍回撤,轉頭盯上了關中的動靜。
汴梁節度帥府大堂,朱溫踞坐虎皮主位,案上攤著數份密報,堂內靜得發沉。
東都洛陽傳出來的那幾首妖詩,堵在他心裏快一個月了。
朱溫把天下諸侯挨個過了一遍:
李克用武夫一個,寫不出這等陰損的句子;
楊行密遠在江南,犯不著湊這個熱鬧;韓建、李茂貞沒這本事,也沒這膽子。
篩來篩去,隻剩河西董灼嫌疑最大。
早前細作回報,董灼去晉陽那陣子,天天抱著詩文集,走哪兒讀到哪兒;
從晉陽南下河中,一路人都見他手不釋卷。
天下諸侯裡,也就他既有這文墨,又有這膽子,敢暗中撰文壞自己的名聲。
“好個董灼!躲在延州耍陰招,毀我名聲,真當我伸不到河西去!”
朱溫拍案起身,嗓門洪亮,怒氣全擺在臉上。
一口鬱氣撒出來,他落回坐席,目光掃過階下李振、敬翔,火氣沒消,主意已經定了。
李振上前一步。
“大王,直接派死士去延州行刺,風險太大。河西關卡查得嚴,真要是失手露了行跡,反倒讓天下人說大王容不下人,平白落人口實。不如散些流言讖語,就說他董灼要謀反,先挑唆他跟長安朝廷的關係。”
朱溫點點頭,看向敬翔。
“編文造勢的事你管。李振那法子太直,一句謀逆的話,嚇不住鄉下老百姓。”
敬翔躬身往前站了站。
“大王,光靠謀逆的讖語,隻能唬住朝堂那幫官,嚇不著老百姓。現在關外都在傳,河西日夜燒爐子鑄炮,還分世家的田地,改來改去沒個章法,老百姓看不懂,私下都說董灼身上有妖異。”
李振接話:“是這麼回事。我手下探子也說,關中農戶都講延州夜裏火光連天,動靜怪得很,不像正常州縣。”
敬翔扯了扯嘴角。
“還有個更妙的由頭。董灼的‘灼’,跟漢末那個亂漢的董卓,讀音一模一樣。當年董卓從西涼起家,現在董灼佔著河西,本就是同一塊地方。”
朱溫往前傾了傾身子。
“你接著說。”
“咱們就順著這話編。”敬翔聲音壓了壓,“就說當年董卓被殺之後,怨氣太重,從九幽地獄跑出來投胎,改了名字沒改姓,回西涼舊地作亂來了。那些熔爐鐵炮是他的妖法,分田地是他搶東西的老毛病,從頭到尾就是前朝逆賊轉世,再來禍亂大唐。”
李振聽得笑出聲。
“妙啊。老百姓最怕鬼神轉世這套,再扯上漢末亡國的事,不管是鄉下種地的還是長安當官的,心裏都得犯嘀咕。”
朱溫抬手敲了敲案麵。
“分開辦。李振,你挑精銳死士,扮成商旅流民,去河西邊境散那句‘河西星曜起,董氏代唐疆’的讖語,順便摸清楚關卡和工坊的佈防。敬翔,你帶文吏連夜寫謠詩童謠,短的給小孩念,長的貼酒肆市集,全往人多的地方撒。”
二人齊聲領命。
不出三日,大批汴梁暗卒分頭摸進關中邊境州縣。有的扮成貨郎,有的裝成流民,混在市集裏,趁人多就低聲傳唱。
市集角落,一個穿粗布衣裳的暗卒蹲在瓜攤邊,一邊挑瓜,一邊慢悠悠念:
“漢董賊,墜九幽,脫陰獄,向西遊。同音更名藏邪謀,熔爐妖火擾唐侯,再奪良田亂九州。”
邊上鄉民聽著新鮮,湊過來問:“這說的誰啊?”
暗卒隨口接話:“還能是誰,河西那位董節度唄。跟漢末董卓同音同地,不是地府逃出來的轉世,能搞出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還有幾處巷口,別的暗卒圍著閑人,慢悠悠念長謠:
“昔日董卓踞西涼,禍亂漢廷社稷亡。
兵敗梟首魂未滅,掙脫九幽地獄牆。
轉世更名音不改,渭水河西再逞強。
晝夜熔爐燒黑炭,鐵炮轟鳴震四方。
強收高門千頃地,巧施妖術惑村鄉。
本是陰間凶煞鬼,重來塗炭大唐疆。”
一圈鄉民圍得嚴實,聽得津津有味。
河西的老百姓打小在亂世裡過,見慣了打仗催稅,從沒聽過什麼地府轉世、厲鬼作亂的新鮮事。沒人害怕,反倒覺得新鮮,跟聽說書似的,你一言我一語搭話。
“還有這說法?”
“怪不得延州天天燒爐子,合著是妖法?”
“編得挺像回事,跟茶館講的故事一樣。”
多數人聽完笑兩聲,轉頭就去忙自己的事。現在公社定了勞作時辰,到點上工到點歇,日子安穩,沒人把這閑話往心裏去。
人群裡有幾個年輕鄉民,聽了幾句就聽出是外人故意編排。
幾人對視一眼,沒接著湊熱鬧,悄悄退出去,直奔附近的衛所。
衛所裡,治捕軍官正值守。他身兼內直司查驗曹外勤差事,專管外來人流稽查、姦細排查。
幾個鄉民快步進來。
“官長!市集有外來人瞎唱謠,汙衊董節度,說什麼前朝逆賊轉世、惡鬼作亂!”
治捕軍官沒多話,起身就走。
“走,帶人過去。”
很快,幾名治捕民兵跟著他往市集去。這些民兵都是本地公社的農戶、工匠輪值來的,平時種地做工,定期集訓巡邏,管的就是鄉間治安、路引盤查。
到地方時,那幾個暗卒還在拉著人傳謠。民兵們動作利落,跟平時收莊稼、查戶口一樣齊整,幾步就圍了上去。
治捕軍官站到跟前。
“路引拿出來。”
暗卒臉色一變,轉身就想跑。
後路早被堵死,剛動就被按在青石板上。
暗卒臉貼著涼石板,腦子一片空白,怎麼也想不通。
他來的時候滿以為拿住了老百姓怕鬼神的軟肋,想過鄉民會慌、會亂、會背地裏罵節度,甚至想過能煽動起亂子。
唯獨沒想過,這幫種地的泥腿子,半點不怕什麼厲鬼轉世。
反倒像看耍猴似的聽完他編的鬼話,轉頭就報官,把他們這些汴梁死士,當成了上門送賞錢的。
治捕民兵搜得乾淨,從懷裏、貨擔夾層裡翻出一大疊手寫的謠詩紙片,人贓並獲。
治捕軍官當場登記清楚,記下舉報鄉民的名字,做了兩份筆錄。
河西有規矩,不許越級辦事。人犯、證物、筆錄全留在衛所存檔,當天匯總好文書,按層級往上遞。治安卷宗從衛所到縣府,再到州防禦使、州營;情報副本走內直司的密線,一層一層往查驗曹的州縣分署送。
州營管著城池守備、民兵輪訓,還給野戰軍挑兵;河西野戰軍隻出關打仗,從不把戰火燒到境內。這套規矩紮得深,從鄉下到州府,一層管一層,沒半點亂子。
河西的老百姓,日子早就變了樣。以前亂世裡,天不亮就幹活,乾到半夜還得怕兵匪;現在按時勞作按時歇,有學堂認字,有吏員講政令,心裏有數得很,不是隨便幾句話就能哄住的。
外來人編的鬼神鬼話,在他們眼裏就是個新鮮閑話。
看熱鬧圖個樂,報官拿份賞,一件事,兩頭賺。
每逢集市,公社吏員都會當眾講工坊、均田、墾荒的實情,把外麵傳的妖言挨個拆穿。日子過得好不好,自己心裏有數,沒根沒據的閑話,沒人當真。
汴梁暗卒費盡心機搞的輿論攻勢,撞在河西這套層層相扣的規矩上,剛冒頭就被掐滅,連點水花都沒濺起來。
汴梁帥府,等了十幾天,等來的全是沒結果的空報。派出去的死士、暗卒,一個都沒回來,連點風聲都沒傳回來。
帥堂裡靜得嚇人。
朱溫盯著案上那份截獲的謠辭抄本,看著自己這邊費盡心機編出來的句子,在河西連個響都沒有,忽然低笑起來。
笑聲越來越大,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他抬手掃落案上瓷盞,碎瓷片濺了一地。
“好,好一個董灼。”
朱溫抬眼看向河西方向,話音冷得像冰。
“傳我命令,再調二十名死士,分批潛入延州。不用查探,不用散謠,直接動手。取不了董灼的人頭,就燒他的工坊、殺他的官吏。我倒要看看,他這河西地界,是不是真的銅牆鐵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