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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裂變 第217章

作者:大火勺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7 11:07:07

大唐天復元年四月,甲戌日。

長安皇城,袞龍垂裳,禮樂重鳴。昭宗李曄率文武百官恭謁太廟,香煙盤繞樑棟,鐘磬清越回蕩,君臣跪拜列祖靈位,祈社稷安穩、山河復寧。

三日後丁醜,天子下詔大赦寰宇,改光化四年為天復元年。

數年飄搖亂象,終換一朝新號,朝廷欲藉此棄舊圖新,重整崩壞朝綱。

同日,昭宗再頒明旨,為太和九年“甘露之變”含冤遇害的王涯等十七家舊臣平反洗冤,追復官秩,厚恤門庭遺孤。

此舉安撫朝野文臣人心,更暗藏製衡閹宦的深意。

天子借陳年舊案正本清源,步步拆解宦官盤踞朝堂數十年的根基,意圖收回權柄,親掌大政。

千裡之外,北都晉陽,一場滂沱大雨驟然傾落,連綿十餘日不止,整座雄城被鎖於茫茫雨幕之中。

晉地春雨不似江南溫婉纏綿,儘是磅礴肆虐之勢。雨線狂砸城樓青瓦,聲聲震耳,護城河水位日夜暴漲不絕。

經年夯築的城牆被連綿雨水浸透,牆體土質鬆軟發脹,多處牆垣微微鼓脹,隱現塌頹之兆。

濕冷寒氣浸透街巷府宅,整座晉陽沉在一片陰鬱水霧之間。

董灼攜家眷滯留河東王府,連日安居廊下。

雨打庭柯,積水漫階,風雨朝夕不改,一家人安然靜待天時,並無焦躁窘迫之態。

階下佇立的李存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暗自思忖。

董灼卻攜眷久滯晉陽,終日觀雨閑坐。

少年心性縝密,身負河東儲嗣之責,不敢有半分鬆懈。他暗中傳令王府精銳暗樁,悄然探查董灼一行隨行人手的深淺修為。

半日不到,一眾暗樁折返廊下,伏地低聲回稟。

“少主,董帥隨行三女。我等隱秘探查,董帥自身氣機深沉如淵,隨行一人修為深不見底,如臨萬頃深淵,無從揣測分毫。餘下二人,皆是修成內力的頂尖高手,修為紮實,絕非尋常護衛武弁可比。”

李存勖心頭一緊,掌中美玉險些滑脫。

晉陽乃河東根基根本,城防嚴密、崗哨層層疊疊,尋常武者皆不敢隨意隱匿修為。

可董灼做客河東,隨行僅僅四人,便藏下這般駭人實力。

這般力量,若是驟然生變,攪動晉陽內外局勢,亦綽綽有餘。

疑慮與忌憚纏於心頭,李存勖始終看不透,董灼遠赴河東、攜絕頂武力滯留晉陽,究竟圖謀何事。

連日風雨不休,雨氣沉沉覆壓整座王府。

董灼倚立廊下,見李存勖獨立階前凝望雨幕,隨口出聲。

“連日陰雨封城,道路隔絕,少年日日困於府中,可覺枯燥?”

李存勖垂手立直,躬身應答。

“街巷積水漫道,城外泥濘不通,無處可行,隻能留守府中。”

董灼看向府內幽深廳堂:

“素來聽聞晉陽幕府文風鼎盛,才士雲集。你平日閑暇,可常與府中文士往來閑談?”

李存勖道:“府中文武各司其事,麾下諸將多與我論兵習武,切磋騎射。筆墨詩文一道,我素來涉獵甚少。幕府之內,掌書記李襲吉學冠河東,文才第一。”

話音落時,廊道深處傳來緩步履聲。

李襲吉手持卷冊,從容走來,恰好聽聞二人對話,輕聲接話。

“少主過譽,不過區區筆墨小道,何談冠絕。”

董灼側身拱手。

“方纔正向存勖請教晉陽文脈,今日得遇掌書記,有幸領教。”

李襲吉從容回禮,三人立於廊下,借漫天雨景,閑談片刻文場瑣事。

自此十餘日,李克用日日置酒,專邀董灼對飲。

席間常設四座,晉王李克用居主位,董灼坐客席,李襲吉、李存勖分列左右陪侍。

日日酒筵,唯有杯盞相碰的脆響,以及屋外連綿不絕的雨聲。

兩人舉碗對飲,酣暢盡興,酒至半酣便同時停杯斂態,默然靜坐。

滿堂文武立在堂下,周德威、李嗣源等人束手而立,進退兩難,無人敢插話打破沉寂,亦無人敢擅自告退。

李襲吉見席間冷清,率先開口打破沉寂。

“今歲改元天復,天子翻覆舊案,朝野文士多有筆墨稱頌。董帥久鎮西疆,不知河西文風,與中原可有差異?”

董灼稍加思索,直白答話。

“河西多邊塞戰亂,百姓、將士隻求安穩度日,少有閑心鑽研詩文。西疆流傳的文字,大多簡單直白,不講雕琢,隻求表意清楚。”

李襲吉微微頷首。

“亂世文風,本該務實。中原文士如今偏愛鋪陳辭藻,堆砌典故,文章華美,卻無落地之用,於軍政大局毫無裨益。”

他順勢追問一句,語氣溫雅,卻句句落在專業要害。

“董帥觀當今朝野文書,依你之見,近年朝臣表章,弊病何在?”

這一問精準落在晚唐典章、公文體例上。

董灼不通當朝官場文牘規矩,隻能以現代宏觀視角作答。

“太繁。空話多,實事少。太平尚可粉飾,亂世之中,不能定事、不能定心。”

這話格局開闊,卻全無當朝典故、文法條陳。

李襲吉聽得出來,對方懂世道,不懂文筆章法。

他並未輕視,隻是順著話頭緩緩接下。

“董帥所言通透。大唐近年表奏、檄文、製誥,層層堆砌舊典,迴避實禍。看似莊重,實則避重就輕,難怪朝綱日亂,藩鎮離心。”

一旁李克用聽得雲裏霧裏,隻端碗飲酒。

李存勖端坐席上,兩人一來一往的文談,半字無法入耳,神色愈發侷促。

李襲吉體察少年窘迫,特意側首問話,刻意給他台階入局。

“少主常年征戰邊塞,見慣沙場風物,比對詩中邊塞意境,想必自有一番體悟。”

李存勖喉結微動,目光在二人之間遊移片刻,而後淡然自嘲。

“詩中邊塞,皆是書生臆想風月。我常年所見,唯有殺伐風塵、屍戈血淚。不識平仄,不懂雅韻,恐掃了諸位雅興。”

話音落地,堂內愈發清寂。

李襲吉不再追問,從容轉回話題,繼續與董灼論詩談文。

十餘日酒筵,日日如是。

董灼與李襲吉文思往來,談吐不絕;李克用默然飲酒,沉心不語;唯獨李存勖端坐陪席,全程無言,隻能垂眸緊盯杯中搖晃的酒影,滿心侷促,束手無措。

看似閑酒閑談,實則各藏心思。

二人日日對坐不發一言,皆是靜待天復新政落定、朝野大勢明朗,不做無名之盟、不發無據之兵。

直至一夜長風過境,雨歇雲開。

漫天沉霧盡數吹散,天光破雲傾瀉而下,暖陽鋪遍晉陽街巷。城中積水粼粼反光,連日壓抑濕冷的陰霾,一朝散盡。

清晨時分,李克用臨鏡梳洗。

鏡麵映照人影,兩鬢霜白叢生,麵容枯槁憔悴,連日沉鬱勞心盡數鐫刻在眉眼之間。

他指尖輕拂鏡中輪廓,低聲輕嘆。

“我竟這般憔悴……”

他轉頭看向身側親衛,語聲沉定。

“自今日起,斷酒。”

話音未落,府外傳來一陣清朗腳步聲。

董灼一襲青衫素雅,手提兩壇封存完好的汾酒,踏步直入廳堂。

他不敘虛禮,徑直開口。

“晉王,天晴了。喝酒。”

泥封拍碎,酒香洶湧漫溢滿堂。

董灼提壺傾酒,兩大碗烈酒瞬間斟滿,穩穩推至李克用案前。

李克用方纔立誓戒飲,望著眼前坦蕩的來人,終究無法推拒。

他抬手端碗,仰頭盡數飲下。

二人再度對坐酣飲,數碗烈酒入腹,連日積壓的沉鬱、試探、隱忍,盡數隨酒氣蒸騰散開。

末一碗酒盡,董灼將空碗重重頓落案台。

悶響驟起,穿堂風卷席而入,堂中燭火猛烈搖晃,掃去連日沉悶。

董灼抬眸,看向李克用:“整整一月大雨封路絕驛,各類事務長久滯壓。如今雨歇路通,諸事不可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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