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變 第216章

大唐光化四年三月。

延州膚施，河西節度使行轅大堂。

董灼坐於案前，抬手示意身側親衛思芳。

思芳轉身出堂，依次傳召通判諸曹事李彥、掌書記事於兆入內聽令。

李彥、於兆二人步入大堂，分立兩側。

董灼當麵頒令，命二人草擬牒文，傳發夏、鹽、綏、銀四州。

四州州營精選四千精銳，即刻就地集結，自備甲械糧草，星夜奔赴河中地界。

兵員抵達晉南之後，分批補入楊善前軍、力普勤河西騎軍兩部。

李彥、於兆領命落筆，即刻草擬州府調兵牒文，加蓋節度印信，發遞四州。

四州得令，即刻點兵開拔。

旬日之間，四千州營趕至晉南駐地，補齊汾陰一戰所有戰缺。

河西軍駐屯晉南各部兵員滿編，陣列規整，兵勢愈發厚重。

思芳手持前線送來的書信輿圖，快步走到案前躬身呈報。

“兄長，楊善遣快馬遞來前線探報。朱溫動身折返河洛之前，給晉、絳守將侯言、何絪下死令，隻許守城，不許出城接戰。”

思芳將信箋鋪開在案上。

“兩城汴軍不分晝夜，搬運木料石塊夯築城牆，城頭滾木箭矢堆積各處，所有斥候隻在十裡以內巡哨，無一人敢靠近河西防線。”

董灼手指落在輿圖慈州地界。

“朱溫怯戰死守，意在拖時蓄力。傳我軍令，命河西中軍即刻拔營，進駐慈州屯紮。”

思芳拱手：“兄長，末將領命！”

董灼視線未離輿圖。

“慈州扼守山河咽喉，西連黃河、東逼晉絳，中軍駐此，前可壓汴軍態勢，後可聯動河西方圓防區。另外傳訊補給官，中軍所有糧草、軍械、士卒犒賞，不從河西四州庫藏支取。”

思芳抬眼：“兄長，補給從何處調發？”

董灼開口：“由河中府王珂統一供給。”

思芳領令，轉身出堂，接連傳出兩道軍令。

河西中軍得令，即刻整軍開拔，奔赴慈州駐防。

河中行轅亦收到董灼文書，勒令當地官府供給河西中軍駐屯所需一切物資。

王珂此前剛賠付河西軍大批糧草絹帛，府庫早已虛空。此番再承重壓，連日催繳物資供給駐軍，河中官庫耗盡儲備，地方民力疲敝不堪。

大堂之內，李彥處置州府牒文事務，於兆持筆立在案側待命。

董灼端坐發話，口訴奏疏全文，命於兆逐字謄寫。

“臣董灼伏闕泣血上言：東平郡王朱全忠，擅興甲兵，攻掠河中，臣謹守藩鎮之節，忍而不發。然賊勢日熾，河中王珂告急，臣恐河中若失，關中門戶洞開，陛下安危懸於一線，不得已，乃遣偏師渡河救援。

正月十六日，朱全忠遣張存敬自汜水渡河，旬日連下晉、絳二州。二月，圍河中府，四麵合圍，旌旗蔽日。臣屢遣人勸其罷兵，全忠不聽，反益兵急攻。二月初六，張存敬率三萬之眾，與臣戰於汾陰。臣士卒感陛下聖德，死戰不退，斬獲牙兵三千，俘其步卒四千，存敬僅以身免。

今存敬敗退晉州，臣俘其步卒四千，皆中原各鎮徵調之農家子弟，非朱全忠嫡係。臣已嚴令善待，修橋鋪路，期以二年勞役，放歸為民。至若牙兵八百，桀驁難馴，臣恐其復歸為害，已按軍法處置。

臣聞朱全忠自河中返河洛後，厲兵秣馬，陰結宦官，窺伺宮闕。昔者劉季述廢囚陛下，全忠袖手旁觀；今者新君複位，全忠不賀不朝，反西攻河中。臣竊以為，全忠之心，不在藩鎮，在社稷。臣不懼戰，懼陛下復陷囹圄；臣不求功，求陛下永享太平。

臣遠在河西，兵微將寡，不敢言討逆，唯願陛下聖躬康健，社稷永安。若朱全忠再敢窺伺宮闕，臣願率河西子弟，為陛下前驅。臣臨表涕泣，不知所言。”

於兆落筆工整，一字不落謄寫完畢。

奏疏成文，董灼親自核驗無誤，鈐印河西節度使之印，遣專職特使快馬入長安，持疏麵呈天子。

董灼處置完行轅軍務，轉身對身旁雲陽開口：“我已遣密使奔赴太原聯絡河東晉王，商議共抗朱全忠一事。”

雲陽看著董灼出聲詢問：“如今河西一軍獨扼晉南要道，壓製晉、絳汴軍，何必再專程遣使交好河東？”

董灼答道：“侯言、何絪收攏殘兵死守二城，閉門不戰。我軍雖佔地利，卻不可獨攬全部戰事。”

董灼稍作停頓，繼續開口：“我與河東早已定下同盟，結盟自有結盟的規矩，不能凡事隻靠河西一方出力。需邀晉王領兵南下，兩軍互為犄角，共伐汴軍。正好藉著通使契機，帶你與家眷同往晉陽遊歷一番。一來安頓家人、舒緩勞碌，二來當眾顯出河西交好河東的誠意，恪守同盟本分，催促晉王早日發兵會師。”

雲陽頷首應聲。

董灼亦未忘籌謀大局，遣密使攜親筆信，星夜奔赴河東太原，去見那盤踞河東的沙陀猛虎。

信中力陳朱全忠狼子野心，又言汾陰大勝後河西軍士氣正盛，勸河東晉王趁勢揮師南下，與河西軍聯手東西夾擊，共分中原之地，一舉剪除汴軍禍患。

車馬隊伍駛出延州，一路向東，行至丹州地界。

此地東臨黃河，河道驟然收束，兩岸崖壁夾峙，河麵寬闊水淺。三月春暖，上遊冰雪消融，河麵浮冰層層堆疊，大塊冰體卡在河道轉彎處，壅塞水流，河麵水位持續抬升，淩汛大勢已成。

黃河西岸丹州、東岸慈州，盡在河西軍掌控之下。

這一段河道是河西軍連通關中、晉南的核心水路要道，兩岸早已規整佈防，修築製式炮台陣地，臼炮排布整齊、公開列裝，為守軍常規戍防配置，無需遮掩藏匿。

沿河兩岸堤岸高地，圍聚大批丹州百姓。

男女老少扶老攜幼，駐足立岸觀望官軍作業。人人看向河麵堆疊的堅冰與兩岸森嚴軍陣，彼此低聲交談，無人喧嘩。

岸畔戍守士卒各司其職，列隊值守。

既定時辰抵達，兩岸炮台依次點火。

沉悶的轟鳴聲瞬間撕裂河穀，臼炮巨大的後坐力震得青石堤岸微微發顫。濃烈的硝煙味隨風瀰漫河穀，重磅炮彈帶著刺耳尖嘯精準砸入河道冰堵核心。

河麵厚冰層層炸裂，丈許大小的巨型冰體轟然崩碎、解體，無數碎冰裹挾湍急河水，浩浩蕩蕩向下遊沖淌，積壓多日的河道水流順勢宣洩，暴漲的汛勢被層層化解。

沿河兩岸的丹州百姓從未見過這般雷霆陣仗。

眾人紛紛抬手捂住雙耳，耳膜震顫不止，無人敢高聲言語，所有人目光死死鎖在河麵炸裂的冰浪之上，眼底滿是敬畏，屏氣凝神，不敢有半分動靜。

一輪炮擊落幕，河穀餘聲漸散，河麵碎冰隨流漂蕩，兩岸陣地暫時停火，進入短暫休整視窗期。

雲陽、瓦娜、思芳三人立在堤岸邊緣，相視一笑，隨口說笑幾句，打算趁著空檔舒展筋骨、活動身形。

三人身形齊齊一展，腰身輕擰發力，足下輕點青石堤麵，三道身姿驟然淩空而起。

人影輕盈利落，藉著河穀長風淩空滑翔，橫跨整條寬闊黃河，一氣飛掠至對岸慈州堤岸，落地穩當無半分滯澀。

董灼立於岸邊，懷中穩穩抱著年幼的董昭寧。

他抬眸望著三人乾脆颯爽的飛渡身姿，眼底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怔然。

董昭寧窩在董灼懷中，睜著澄澈的眸子緊盯對岸方向，一雙小胖手高高揚起，不停胡亂揮舞。

“阿耶，飛！飛！”

董灼目視滔滔河麵，沉默片刻。

“寧娘乖，咱爺倆坐船過去。”

正當董灼準備號令隊伍登舟渡河之際，堤岸盡頭，兩名黑衣內直司斥候快步奔來，二人單膝跪地，各自呈上一份謄抄文書。

為首斥候開口：“大帥，長安內線加急傳訊，河洛朱全忠兩道文書已然傳遍朝野四方，一份遞入宮中劾奏大帥，一份謄寫千份傳檄天下藩鎮。”

斥候攤開第一張奏稿謄本：“朱全忠上表天子，第一層拿君臣大義定罪，稱大帥扼守河中山道阻斷勤王兵馬，坐視聖駕困於宮城；又誣陷大帥私通京內亂臣，意在等天下勤王兵馬損耗殆盡後獨佔關中、挾持天子；還指責大帥無視天子勤王詔敕，私占河中慈州，割據關西形同僭越。”

斥候再展開檄文抄紙：“檄文在外另列藩鎮共守規矩三條罪責，一是汙衊我軍半路截留供奉皇宮的貢金禦糧，劫掠朝廷物資；二是說大帥率先動兵廝殺勤王將士，打破諸藩互不攻伐舊約，開啟天下兵禍；三是構陷河西駐軍壓榨關中州縣百姓，借戰亂劫掠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