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二年五月。
四月發往黑水工場調取全域倉儲總冊的指令早已辦結,完整統計卷宗收在行轅內檔。董灼坐在行營案前,翻看黑水聯合工場送來的貨單。
張顯榮的字跡,一筆一筆列得清楚:撅把式後裝線膛槍四百八十支,泵動霰彈槍兩百四十支,兩寸馬拉臼炮四十二門,一寸半馬拉直炮六十六門。各類彈藥按半年用量齊配,分裝三百餘車,已從臨澤起運,正往涼州中轉。
貨單末尾附一張短箋:“新製轉輪短槍一批,隨物資一同送達,可供查驗試用。”
董灼翻過短箋,目光掃過清單上的火炮名目,轉頭招呼身側思芳、瓦娜走到堆放軍械的棚下,指著一旁嶄新的兩寸馬拉臼炮。
“你們瞧瞧這火炮,黑水聯合工場如今完全自主研造這類野戰重械,不用再照搬外來圖樣,冶鍊、鍛壓、膛線全套工序自家便能吃透。”
思芳打量炮身片刻:“可這炮的壁厚、葯室尺寸,不是兄長早前特意下令縮減規格、減輕重量的減配版本嗎?”
董灼動作一頓,隨即擺手:“這個你先別管,你就說是不是吧!”
思芳、瓦娜對視一眼,雙雙低低笑出聲。瓦娜轉身取過案上那支轉輪短槍,思芳從木箱裏拿上配套銅殼子彈,二人結伴往校場邊角空地試槍,隻留董灼一人立在將台,靜靜觀望場內牙軍操練火器操典。
城外校場上,牙軍正在操練。
董灼站在將台邊上觀望片刻。火力遊騎兵演練半迴旋戰術,前排舉槍瞄準,後排交替掩護,馬速平緩,佇列整齊劃一。
董灼看了一陣:“停。”
號令傳下,校場士卒即刻收隊立定。董灼走下將台,走到帶隊武官身側,拍了拍近處戰馬肩甲:“誰令你們這般操練?”
劉振上前回話:“操典記載半迴旋戰術,屬下命各隊熟習。”
“這套戰法隻用來驅散邊境斥候。輕騎遭遇零散探騎,打一輪便可脫離,不可拿來直麵敵方步兵陣列。霰彈槍本就替代舊式騎弩,輕騎核心是遮蔽偵查、掃清外圍,不是正麵硬沖。”
劉振沉默片刻:“屬下明白。”
“往後不必再練這套陣型。輕騎重點練分散偵查、快速迂迴、交替輪換。”
劉振領命,轉身排程隊伍改練科目。
董灼返回將台,思芳捧著一疊各地遞來的通報上前。左軍輔軍已全數抵達涼州待命,甘州集結完畢的中軍輔兵整裝待發,第一批軍械糧草車隊已駛出張掖地界。右軍各縣衛所民兵仍在分批整編,尚未湊齊足額輔隊。
內樞堂轉運文書寫明:第二批物資五日後發車,取道媼圍北線直赴會州;南線逆水河穀水源充沛、土質緊實,無流沙陷車隱患,專供左軍、牙軍運載重炮火器直趨蘭州。北線臨近大漠,五月風沙頻發,淺灘河道乾涸,僅適合輕裝糧草隊伍通行。
董灼看完,將文書擱在案上:“傳信王德隆,待第二批物資抵達再動身,全軍直赴會州駐守。北線風沙厚重,輜重分批次慢行,不可晝夜趕路強行軍。”
思芳開口詢問:“左軍與牙軍行進路線如何安排?”
“後日一同開拔,走昌鬆洪池穀道直達蘭州。王秀領左軍押送頭批輜重先行,牙軍隨我在後。你傳令王秀,後日清晨在校場集結,不必等候我一同列隊。”
思芳記下指令,又補充稟報:“涼州州營空缺兵員已經全數補齊,外派民兵隊伍正在返程集結,三日之內便可抵達姑臧。各公社提前調配人手,秋收農事未受抽調青壯影響。”
董灼點了點頭:“傳信張承奉,不用趕進度。讓弟兄們吃飽歇穩再入城。”
董灼轉回軍務:“本次下發全部輕型野戰炮、新式線膛槍與配套彈藥,盡數隨頭批物資運抵涼州,現已清點入庫封存。全部裝車隨軍,一併運往蘭州前進基地。”
思芳瞥了眼校場邊緣試槍的二人:“這批器械都是新造,士卒尚未磨合適配戰法,不在涼州校場先行演練一番嗎?”
董灼望向場內收隊休整的士卒:“到蘭州駐地再簡單磨合即可。此番要清剿的隻是周邊藩鎮零散守軍,算不上精銳悍卒,不必在此耗損彈藥演練。”
思芳應聲記下所有安排。董灼轉頭對劉振道:“牙軍各部今夜整理行囊軍械,兩日後拂曉在校場列隊待命。”劉振拱手領令退下排程。
姑臧城外的晨霧還未散盡,董灼翻身上馬。他今日未著戎裝,隻穿了一身暗色圓領袍,身後跟著思芳與瓦娜。兩人也換上了利落的常服,瓦娜腰間還別著那把從不離身的短刀。
“進城。”董灼一抖韁繩,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晨露。
剛入城門,一股熱浪裹挾著人聲撲麵而來。涼州城早已醒了,但今日的醒法與往日不同。街道兩側沒有商販的叫賣,取而代之的是一麵麵迎風招展的赤色大旗,旗上綉著醒目的“唐”字。
董灼勒住馬,目光掃過長街。
街角高台上,文宣司吏員舉著空心竹筒擴聲:“臨渭二州,本是我大唐故土!如今藩鎮割據,同胞受苦!咱們河西兒女,能不能答應?”
“不能!不能!不能!”台下幾百名民兵和公社社員舉著拳頭,身著統一灰布製服,聲浪壓過了整條街。
思芳湊到董灼耳邊:“兄長,這陣仗比過年還熱鬧。”
董灼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思芳自己收住了。
董灼目光掃過人群。各村公社的社長、帶隊值守的衛所軍官、街口炸油餅的幾位老阿婆,都擠在人群裡,攥著拳頭,喊得滿臉通紅。
“走,去刺史府。”董灼一夾馬腹,坐騎緩步前行。
刺史府門前早已圍滿百姓。無人遞狀、無人請願,所有人都自發駐足觀望。幾名文宣司吏員立在石階之上,手裏捧著木刻拓印的宣報,逐句念誦,每念一句,台下便響起一陣熱烈歡呼。
瓦娜皺了皺眉,想說什麼,看了董灼一眼,沒有開口。
董灼抬眼越過層層屋舍,視線落向城西一片空曠地塊。那是河西節度府新址的規劃地,很早便敲定的遷治之地,隻是軍務政務層層堆疊,次次途經此處,入眼始終是荒草,遲遲沒能動工。
“走吧。”董灼收回目光,“去那片空地看看。”
穿過幾條僻靜巷弄,眼前豁然開闊。整片空地荒草沒膝,幾隻野雀在草間起落。遠處幾名工匠蹲在地麵,鋪開圖紙比對丈量,低聲爭論地基開挖的深淺尺度。
董灼立在荒地中央,背手而立,遠眺整座涼州城。城頭赤旗獵獵翻卷,城下長街人聲鼎沸。
思芳走上前:“公社上下傳著一句話,絕不讓前線拚命的將士家裏田地無人照料。”
董灼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笑意。他轉身環視遍野荒草,抬手拍落肩頭草屑。
“走吧,進城吃麪去。東街老馬家今日油潑麵加了肉。”
瓦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董灼翻身上馬,“吃完再逛。”
三人策馬回身,再度匯入長街。赤色大旗沿街翻飛,人聲浩浩蕩蕩鋪滿整座涼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