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光化二年四月。
董灼帶著思芳、瓦娜暫住統萬城李思諫府中,日常吃住用度,盡數由李思諫包攬。
內室之中,李思諫妻室對著李思諫開口說話:
“董節帥如今坐白城、掌大權。眼下大勢不一樣了,咱們一家子說到底是寄人籬下。”
李思諫目瞪口呆:“這是咱們家!”
其妻忙聲安撫:
“曉得曉得,這是咱們家老宅。可如今兵權地盤都歸了河西節度,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死守著從前的規矩沒用,得為家裏、為部族多鋪條後路。”
其妻繼續柔聲勸道:
“你挑幾個府裡模樣周正、性子溫順的姑娘,送往前院伺候節帥。討得節帥歡喜,往後你的官職、咱們黨項一族的活路,才能穩穩妥妥落定下來。”
李思諫微微沉吟:
“董節帥素來不近私溺,平日隻理軍政,不涉內宅雜事。貿然進獻,恐惹不快。”
其妻道:
“唉~男人掌權在外,哪有不喜旁人恭順的?亂世裏頭,正經戰功難掙,人情門路最好走。咱們禮數做足,就算不成,也討不到壞處。”
李思諫思慮片刻,最終點頭應下,打算遣管家前往前院通傳。
管家領了吩咐,剛走出內宅院門,便被思芳、瓦娜攔下。
二人聽聞來意,直接回絕,不許管家向前院遞報半句。
管家隻能折返內宅,如實回稟。
此事過後,董灼帶著思芳、瓦娜前往後宅廳堂赴宴。
宴席佈設妥當,二人分主次落座。
李思諫落座之初,便主動開口,反覆剖白心跡。
“先前韓建矯詔,私設朔方行營,強行授我行營都統之職,命我領軍征討節帥。此事從頭到尾皆是韓建一己私意,我從未受偽詔、從未調兵、從未有半分對抗河西的念頭。”
李思諫持續表忠心:
“我李氏黨項雖歸河西僅有半載,部族世代生長於此,心向節帥,絕無二誌。無論外界如何矯詔挑事,我始終安分守土,聽憑河西節度調遣。”
董灼抬手,示意李思諫落座安穩。
廳堂簾幕一動,李思諫妻邁步走入。
董灼抬手,示意她就近坐下。
董灼轉向李思諫,開口談論三人日後官秩排程:
“往後夏綏銀宥地界安定,你、李仁福、李思孝三人的官職,我自有妥當安排,部族之人各有安置,如今統萬城安…”
話音未落,數名侍女簇擁一眾黨項同族少女走入廳堂。
無定河邊春草青,帳前少女鬢初成。
眉彎不畫焉支月,目澈偏含朔漠星。
一握纖腰皮弁窄,半掀紅氅步搖輕。
番家自有天然態,勝卻江南膩粉盈。
霜天策馬身如燕,長辮飛空腰帶鳴。
若問黨項誰顏色,盡指統萬最傾城。
李思諫神色驟然慌亂。
桌案之下,李思諫連續抬腳,不斷踩踏、推踢妻子鞋麵,拚命示意對方退出去。
李思諫妻子側身低頭,壓著細碎的婦人嗔怪聲:
“好好坐著,別瞎亂動。”
董灼看著滿堂女子:
“有事?”
話音落下,董灼直接擺手:
“桌子坐不開,都出去吧。”
一眾女子盡數躬身退離廳堂,廳內重歸寂靜,李思諫僵在原地,冷汗濕透了重衣。
董灼並未理會他的惶恐,隻端起案上茶盞抿了一口。
董灼在統萬城收到雲陽從鄯州送來的信箋,信尾附了一首短詩:
雪山不遮長風路,長風捎去心上言。
氂牛逐草千萬裡,不及徵人隔萬山。
稚子拍氈尋阿父,酥燈夜夜照空氈。
董灼抬手展平信紙,紙張恰好橫擋身前,落住斜斜灑落的白日天光。光影覆上麵龐,掩去眉眼神色,董灼看著紙上字句,低頭嘿嘿笑了一聲。
待笑意斂盡,他才緩緩擱下信紙,吩咐屬吏草擬回書。
回書內容簡短,隻落一句:收復臨渭二州後,即刻歸鄯州。
統萬城廳堂之內,河西節度僚屬全數就位。
河西節度使行營行軍司馬兼河西軍前軍指揮使楊善、河西節度使行營通判諸曹事李彥、河西節度使行營掌書記事於兆,三人位列班首,等候鈞旨下發。
董灼端坐案前,目視堂下。
於兆取紙研墨,持筆待命。
董灼開口口述軍令:
“於兆筆錄,即刻草擬節度行營鈞令。”
“河西東西兩道,即日起全麵整軍備戰,籌備收復臨渭、渭源二州。”
“沙、瓜、肅三州所有州營士卒三千人,全數編入中軍輔軍,整隊集結甘州待命。”
“涼、會、威三州所有州營士卒三千人,全數編入左軍輔軍,開拔進駐涼州佈防。”
“甘、涼、靈三州遴選青壯民兵三千人,全數編入右軍輔軍,就地屯駐會州,固守要道。”
於兆落筆飛快,逐字記錄董灼口述軍令,無一字錯漏。
董灼繼續下令:
“內樞堂抽調四州公社骨幹,隨中軍主力東進。各州官倉糧秣、黑水工場軍械,分批轉運蘭州囤儲備用。”
“從各州在編民兵裡遴選精壯士卒,補入州營常備軍,充盈三路輔軍全部建製。”
軍事部署口述完畢,文書落筆定稿,呈至董灼身前核驗用印。
隨後董灼頒佈第二道鈞旨,交由楊善、李彥、於兆三人主理。
“夏、綏、銀、宥四州,已定歸轄河西節度管轄。”
“你三人留守統萬城,全權接手原定難軍轄區全境政務、戶籍、城防、鄉社建設,完善四州建製,穩定地方秩序。”
李彥上前領命:“屬下遵令。”
董灼目視堂下,繼續發話:
“夏、銀、宥三州已徹底歸穩,無亂情、無駐軍隱患。唯獨綏州李思孝麾下尚有餘部數千定難軍舊兵,駐守州境。”
“無需強攻,無需激變。你三人以節度府文書曉諭綏州,收編士卒、覈定戶籍、整編鄉勇,平穩消解舊部建製,妥帖處置綏州善後。”
於兆拱手應答:“屬下謹記。”
全境接管、政務建製、綏州善後諸事,全數交由河西行營三套核心文官武官班子落地執行。
河西軍主力不動、前軍不動、騎軍不動,繼續駐防夏綏銀宥全境,保障後方穩固,不牽動北疆防線。
境內政務安排既定,董灼轉向楊善。
“我即刻動身前往涼州,籌備收復臨渭二州戰事。”
“你挑選的兩百火器精銳,我全數帶走。”
董灼道:“去年交付行營的火器操典草稿,你們邊練邊改,歷經多輪實操校驗,如今已有完整批註定本。取來。”
楊善領命出堂,即刻傳令索召攜冊入內。
索召手捧厚厚一摞稿本入內,冊頁通篇佈滿行營官兵實測、實操、實改的逐條批註,所有戰術佇列、裝填節奏、故障處置、輪射條例皆已完善。
董灼接過整套操典,妥為收存。
思芳、瓦娜同步入內。
二人手持河湟手繪完整隴右山川輿圖,平鋪案上,逐條核對統萬城至涼州、再入臨渭二州的所有山道、河穀、隘口通路。
董灼手指圖中關鍵隘口與行軍主線,叮囑二人隨軍行進,不得擅自離隊。
統萬城諸事辦結,董灼親率四百隨行精銳,擇日啟程南下,一路兼程,如期抵達涼州城外。
涼州牙軍指揮使劉振早已領主力列陣城外候命,見董灼車馬抵達,立刻上前行禮:
“屬下劉振,率河西牙軍全體將士,恭迎節帥駕到。全軍早已整備完畢,隨時聽候節帥調遣。”
董灼掃過隨行親軍隊伍:
“跑一路了,都歇著,別站死板了。”
董灼轉頭看向劉振:
“來來來,看看,我給你加人了,還是老規矩。”
瓦娜上前,將修改後的火器操典文稿遞到劉振手中。
董灼:
“這是個大活,後麵慢慢說,你先學一遍。”
劉振:
“回節帥,河西牙軍全員完成整訓,軍械甲冑配齊,城防佈防、崗哨巡查全部到位,可隨時投入作戰。此番從統萬隨行軍中的黨項青壯已經歸入建製,正在磨合佇列戰術。”
董灼微微頷首,側首看向思芳:
“你走內直司途徑,傳訊黑水聯合工場,核實近期火器、銅殼彈藥的總產量與庫存餘量,速報涼州行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