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寧五年七月末
哨騎與嚮導已撒入荒原,豪強盡數閉門,河西軍趁夜色分批前出,馳援解圍統萬城。
仆固力普勤把三個騎軍校尉叫到帳前,輿圖攤開。
“北、東、南,三道線同時往外推。旗語聯絡,夜間打燈籠。”
一個校尉問:“推到何處?”
“先吃六十裡外的遠探,再拔三十裡的據點,最後抵近十裡。雙馬輪乘,人不離鞍。三日乾糧,兩日箭矢。醫士跟第二梯隊,酒精鹽水管夠。打下來就地修整,輜重大車遞推。聽明白了不曾?”
三人應聲出帳。
當夜,鳳翔軍照例派出三路遠探,最遠六十裡。
北線。野利闊趴在乾河床拐彎處的土坎下,耳朵貼著地麵。隊正蹲在他旁邊。
“來了?”
“十騎,老路線。鬆明火光,再近些便能動手。”
隊正舉起小旗朝左右各晃兩下。兩側弓手拉開弓弦。
等最後一騎鬆明進入射界,隊正旗落。
“放。”
箭雨齊發。馬嘶人喊,鬆明落地滾了兩滾。野利闊探出頭:“左邊溝裡還有三個想跑。”
隊正朝溝口一揮手,埋伏的弓手站起來第二輪齊射。
“收拾乾淨,沙土蓋血。帶路,下一處。”
東線沙丘背後,另一隊獵騎截住了台地邊緣的巡邏哨騎。帶隊隊正用旗語協調兩翼,對斥候說:“號角短鳴一聲便衝鋒。”斥候點頭。號角響,兩翼騎兵同時殺出,鳳翔人連馬都沒來得及掉頭。
南線河穀,蒙布燈籠閃了兩下。兩岸隊正同時低喝:“動手。”弓弩射倒領頭的,近身白刃戰。河西兵三人一組,三兩下解決。
三處幾乎同時完成。鳳翔軍當夜派出的三十餘騎遠探,無一生還。
胡敬璋在帳中看著空蕩蕩的哨騎登記簿,問斥候隊長:“今日派出去幾隊?”
“三路,三十餘騎,一隊都沒回來。”
“再派。許是迷了路。”
斥候隊長張了張嘴,沒敢多言。
天還沒亮。河西三路騎隊同時撲向鳳翔軍設在三十裡處的三個固定據點。旗語聯絡,不發一聲。
北麵土堡前,帶隊校尉對左右兩翼隊長說:“正麵紅旗佯攻,你們左右綠旗包抄。旗落同時動。”
嚮導湊過來:“背麵有乾溝,能翻牆。”
“你帶路。”
旗落。正麵騎兵舉紅旗衝上去吶喊,包抄騎兵從乾溝摸到土堡背麵,翻牆開門。校尉衝進堡內,對正在抵抗的鳳翔隊正喊:“棄械不殺。”對方舉刀,校尉一箭射倒。
一炷香打完。牆頭換上河西黑旗,留守兵士朝後方連晃三下燈籠。
輜重大車隨後到了,帶隊輜重官問:“留多少人?”
“一個隊駐防,十日糧草箭矢。繼續往前推。”
東麵台地哨所。帶隊隊正對嚮導說:“從背麵乾溝摸上去,拔掉哨兵。”嚮導點頭。隊正又對弓手說:“居高臨下往裏射,射完衝進去。”清剿完畢,點燃三堆篝火。隊正對傳令兵說:“晝煙夜火,告知後方,台地已控。”
南麵河穀渡口。另一隊正對弓騎說:“你們壓製守軍,涉淺灘的跟我衝鋒。”弓騎齊射,渡口守軍抬不起頭。隊正帶人涉水過河,奪下渡口。他用火把畫圈三次:“通路已開,發訊號。”
三座據點幾乎同時被拔。後勤梯隊前推,騎兵換馬續行。隨隊醫士在據點裏給輕傷兵清創,擰開酒精葫蘆:“忍著些。”酒精澆上去,傷兵咬著牙沒吭聲。後送大車把重傷號拉回宥州。
胡敬璋正在帳中議事。北麵傳來一聲悶響,帳布一顫。諸將麵麵相覷。
“甚麼聲音?”
沒人答得上來。胡敬璋走出帳外往北望,戈壁上一片沉寂。站了一會兒,他回帳說:“繼續。”
天亮後,胡敬璋又派出第二班遠探。帶隊校尉走到四十裡處,發現血跡馬蹄印。他勒住馬,對身旁兩個騎手說:“你倆往前探探,快。”兩個騎手去了,沒回來。校尉臉色發白,下令:“全隊折返,快跑!”
河西獵騎小隊從兩翼包抄過來。沙丘高處訊號旗一揮,號角短鳴。箭雨覆蓋,二十餘人的遠探隻逃回去三騎。
逃回的哨騎衝進大營,甲冑上沾著血。
“將軍!北麵到處都是河西人!我們的人全死了!”
胡敬璋猛地站起來:“多少人?”
“看不明……到處都是,從沙丘後頭冒出來的……”
胡敬璋下令:“全軍收縮,哨騎隻許在二十裡內活動。派三百步騎向北搜尋,接應失聯據點。”
搜尋隊走到三十裡處,遠遠望見土堡上飄著河西黑旗。帶隊校尉勒住馬,對副手說:“別靠近,掉頭,回去稟報。”
副手問:“不打了?”
“打甚麼打,土堡都讓人端了。快走。”
當日下午,河西各前沿據點同時前推。獵騎小隊平行展開。一隊正在乾河床拐彎處設伏,對身邊的弓手說:“晝舉旗,夜閃燈,聽我號令。鳳翔人隻要走出二十裡,就讓他回不去。”
弓手低聲問:“若是他們不出營呢?”
“那更好。胡敬璋變成瞎子,咱們想怎麼打便怎麼打。”
鳳翔軍派出的小隊,走出大營二十裡就再也回不來。
到傍晚,胡敬璋把斥候隊長叫來。
“二十裡外有何動靜?”
斥候隊長低頭:“將軍,我們的人……出不去。派一隊丟一隊。”
“糧道呢?”
“糧道也捱了打。運糧隊被伏擊,糧車被燒,護糧騎兵死傷過半。”
胡敬璋沉默良久,揮手讓他退下。
入夜,河西騎軍主力從各據點繼續向前。野利闊帶路,繞過鳳翔軍所有巡邏路線。仆固力普勤對身邊的校尉說:“跟緊嚮導,不要舉火,不要出聲。”
校尉問:“到何處了?”
野利闊回頭低聲說:“統萬城北麵,胡敬璋大營還有十裡。”
各路人馬在乾涸湖盆會合。先到的隊伍在四周高點架起彩色燈籠。一個隊正對身旁的兵說:“紅燈停,綠燈行,看到黃燈便備戰。莫搞錯了。”
後勤梯隊把最後一批補給送到。
仆固力普勤傳令:“人不下馬,馬不卸鞍。等天亮。”
胡敬璋的大營裡,燈火通明。諸將還在爭論明天該往哪個方向派哨騎。
一個說:“北麵定有埋伏,往東派。”
另一個說:“東麵也未必穩妥,不如往南。”
胡敬璋拍了桌子:“都閉嘴。”
帳外夜風嗚咽。
乾寧五年七月末,統萬城西北,鳳翔軍大營。
胡敬璋聽聞河西軍入境,起初並未放在心上,隻當是小股遊騎襲擾。可沒過兩日,壞訊息便接連傳來:
“將軍,三十裡外哨騎據點失聯!”
“將軍,二十裡糧道巡哨全軍覆沒!”
“將軍,十裡外輜重營被襲,糧草被焚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