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五年五月
董灼已一身簡裝,立於宮門前與妻女作別。
雲陽懷抱著八個月大的梅朵梅吉,孩童剔透的小臉埋在母親懷中,隻露一雙烏溜溜的眼,懵懂望著董灼。
雲央嘉措指尖輕按女兒的發頂:
“甘州路遠,勿要急於趕路,萬事以穩為先。”
董灼頷首,俯身輕觸女兒軟嫩的臉頰,未再多言,翻身上馬,思芳與瓦娜緊隨其後,策馬順湟水向東,轉瞬便消失在鄯州城外的晨霧裏。
自鄯州出發,行至廓州,接到楊善傳訊。
董灼展開細看,楊善言黃河淩汛可能會殃及下遊,楊善有意借賑災伏民,染指河套,又恐驚動李克用,故而請董灼示下。
董灼隻簡單回復:不必管他。著令思芳安排從人發靈州。
一行人順湟水行至岔口,折而北上,踏逆水、過洪池府,經昌鬆地界,前路便是姑臧。
思芳勒馬並行,開口發問:“前方已至涼州地界,城內牙軍仍在輪訓集訓,是否入城駐足檢視一番?”
董灼頷首應聲:“行。順帶檢閱涼州州營整備情況,你傳令下去,入城閱軍。”
思芳即刻領命,遣親衛先行入城通報。
片刻,涼州防禦使張承奉、涼州州營營使領涼州州營士卒列陣道旁,河西牙軍指揮使劉振領河西牙軍精銳,齊齊立於姑臧南門外,整隊肅立,迎接河西節度使董灼過境。
旁人視野裡一切如常,唯有董灼眼底,能見別樣異象。
張承奉肩頭懸浮著一道殘缺淡薄的白衣人形虛影,輪廓鬆散、飄忽不定,衣袂虛浮不凝,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薄煙。
人影殘缺不全,無勢無威,搖搖欲墜,全然未成格局。
董灼視線驟然凝定,抬手指向那道懸空虛影。
“那是…”
思芳順著抬手的方向望向城頭,隻看見涼州州營分立的文武雙旗,當即應聲:“涼州州營文武旗,規製沒錯啊?”
瓦娜視線掃過列隊眾人與城頭旗幡,輕嘆一聲:“上次見張小郎,人家不過弱冠之年,一晃也執…唉!你們方纔說的是旗幟?”
二人全無異常察覺。
董灼確認,這等虛影不屬於尋常風物,唯有真氣境界修為方可看見真氣意象。
董灼調轉馬身,數次進退往複,視線反覆在張承奉周身與那道白衣虛影之間來回鎖定,排查周遭環境乾擾,幾番比對過後,才斷定虛影依附於張承奉本人。
董灼心道:莫非張承奉也有一番奇遇,或者說…
當即喚出七劫劍鬼真氣意象,然張承奉麵上絲毫沒有反應。
董灼端坐馬上,一時拿不定主意,各類念頭接連翻湧。
從穿越想到真氣,董灼尚且還在斟酌,恰巧想到一個“斬”字時,七劫劍鬼徑直衝向白衣虛影,七劍齊落。
虛空悄無聲息,張承奉肩頭的人形虛影頃刻崩碎消散。
董灼身形微滯,神色透出錯愕。
思芳、瓦娜立於後方,視野毫無變化,看不到方纔虛空之中的交鋒。
二人隻見到董灼策馬來回折返,舉動反常。
瓦娜低聲問:“妹子,大王這是…”
思芳想到內直司奏報中的中原人物種種亂像:“兄長好歹也是一方藩鎮,這個級別…多少都有點大病…”
張承奉一無所知,見節度儀仗來回移動,預設董灼即將下達軍令。
董灼馬匹靠前,他便快步躬身上前;馬匹後退,他便隨之邁步跟上。
曠野風口長風不休,來回奔走過,張承奉便灌了一口惡風。
董灼收斂神色,壓下心中意外,確認虛影徹底消散,不再停留,揮鞭繼續北上。
張承奉強撐禮數目送一行人遠去,不多時胸腹翻湧難受不已,返程途中不停嘔吐,入夜高熱不退,就此臥病不起。
張承奉閉門養病的第二日,一名江湖術士途經涼州南郊。
術士感慨世事更迭,隨即向西遠行離去,留詩為證:
隴右秋深客路長,五涼舊事入蒼茫。
殘碑臥草說王氣,孤雁橫空帶夕陽。
一夜風沙埋劍戟,百年興廢付滄浪。
白衣虛築黃金台,金山國是夢一場。
附近百姓聽見詩句,隻當作旅人懷古詩作,沒人讀懂詩句暗藏的讖語。
董灼一行人繼續前行,入番禾地界,而後取道焉支山北側通道,穿刪丹,直奔張掖。
三人白日策馬疾馳,遇驛舍便換馬歇腳,曉行夜宿,不敢耽擱半分。
五月上旬出發,不過旬日,五月中旬,甘州張掖的夯土城牆便已映入眼簾,城頭上“河西節度”的黑旗在風中獵獵翻卷。
董灼三人徑直入了河西節度府,府中屬吏早已候著。
董灼無暇寒暄,隻讓思芳與瓦娜先去偏院休整,徑直往後堂尋節度副使普新。
普新正對著案上的軍報蹙眉,見董灼進來,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這國主兼節度使,總算從河湟脫身了?”
董灼拉過胡凳坐下,端起案上涼茶一飲而盡,咧嘴道:“老倌,這陣子在河湟周旋貴族、籌商商團,可算累慘了,你在甘州坐鎮,倒還清閑?”
“清閑?苦也苦也。”
普新擺了擺手:“商道補給、州郡農事、軍屯賬目,樁樁件件都堆著,哪有半分閑工夫。”
董灼神色一正,問道:“商道北支線,可聯絡到黠戛斯了?”
“聯絡上了,隻是境況不佳。”
普新嘆了口氣:“黠戛斯這些年與回鶻殘部、漠北室韋纏鬥,元氣大傷,幾乎退出了黑鬆林,那原是回鶻汗國的夏日王庭,如今也空了。咱們以茶、錦帛換了些黠戛斯馬和隕鐵,數量不多,聊勝於無罷了。”
董灼又道:
“左右軍在會、威二州已有數月,軍士多是孤身戍守,我意讓節度府出資糧,命各州公社把軍士家眷都送過去,既安軍心,也能讓屯田之地聚起人氣,慢慢紮下根來。”
普新點點頭:“軍士有家眷在側,自然肯安心耕作戍守。”
“去歲讓你們去黑水工場學習,有什麼感悟?”
董灼饒有興緻看著普新,靜待下文。
普新不好駁了董灼顏麵,隻道:“軍備革新自有前路滾滾向前。”
對也不對,人心慣性不是一朝能變。
董灼發覺自己似是強求了,殺人快慢還用得著讓你們去工場看,就沒看到點別的東西?算了!
便與普新道:“先前所議軍士家眷發去會威二州,由府庫出錢糧。我欲發靈州工匠入黑水聯合工場學習培訓,索性也一併包辦錢糧。”
次日清晨,董灼便在節度府內樞堂端坐,親手簽發公文,命度支司即刻籌備資糧,傳檄各州公社,限期將左右軍家眷送往會、威二州屯田處,同時傳令行營,發靈州工匠入甘州。
公文用印畢,即刻遣快馬分送各州。
諸事敲定,董灼未在甘州多留,當日便辭別普新與府中眾僚屬,帶著思芳、瓦娜及數十親衛,策馬出甘州城,火速往伊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