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三年臘月
楊善立在帥旗之下,抬手虛扶:“韓帥既已歸心,河西自當以禮相待。”
仆固力普勤、錢空桎、王秀、龐春、索召分列兩側,豪傑營甲士合圍列陣,陣列肅靜。
楊善當即傳令:“力普勤、錢空桎領騎軍清道入城,王秀、龐春分守城門,餘門各駐一營。”
“領命。”四將應聲領命,各自轉身排程麾下兵馬,雪地之上,行軍動靜次第鋪開。
楊善轉頭看向李彥、於兆,沉聲吩咐:“你二人隨我入州衙,協同韓帥交割軍籍、城防與府衙文書,逐項核驗造冊,不得疏漏。”
李彥、於兆齊齊拱手:“遵命。”
二人當即收攏案牘文卷,穩步隨行。
楊善隨即看向索召:“你領本部甲士,入城巡查街巷,接管四門巡防要務,彈壓城內異動,穩控軍務秩序。”
索召拱手領命:“是!”
即刻排程部曲,整隊入城佈防。
半個時辰後,河西重甲步軍自北門入城,甲葉碰撞作響,行伍之間齊唱軍紀軍歌,沉厚聲調穿徹長街:
甲械歸庫毋私藏,士卒歸營守規章。
不擾黎庶不欺良,秋毫無犯立綱常。
城內街巷門戶緊閉,一處酒館門窗鎖緊,酒保緊貼門縫向外張望。
身側酒博士開口言語:“朔方已然歸降,河西大軍入城,後患難料。”
酒保軀體緊繃:“域外強軍入城,安危難測,閉門守戶,方能安穩度日。”
酒博士輕輕搖頭:“軍規條文不足為憑,亂世之中,兵馬行事從無定數。”
大軍入城之後,楊善頒佈指令,朔方全軍即刻撤離主城,去往城外開闊地帶集結列隊,等候軍法宣撫使逐一核驗在冊兵員。
城外風雪凜冽,朔方降卒列隊前行,上繳隨身軍械防具,統一領取加厚冬裝。
一名年長士卒撫過身上新衣,開口言語:“朔方駐守靈州多年,寒冬從無這般厚實衣裝。”
身旁同伴應聲作答:“戰事已敗,歸屬已定,恪守軍令便可安穩度日。”
值守小吏手持名冊上前催促:“禁止紮堆閑談,即刻前往大營集結。”
軍法宣撫使晝夜梳理名冊,日暮時分,將整編完畢的兵員簿冊遞交上前。
楊善翻看冊頁,麵向韓遜發問:“一萬七千三百一十二人。朔方額定三萬編製,剩餘兵員去往何處?”
韓遜麵露錯愕:“在冊數額向來足額,何來差額一說。”
楊善遞出簿冊:“兵員數目出入巨大,必須據實作答。”
韓遜注視冊上記載,無言辯駁。
於兆手持舊檔文冊上前:“司馬,請查閱舊籍記錄。”
楊善接過翻閱,於兆同步稟明實情:“靈州連年戰火不斷,戰損累加寒冬逃亡,在冊兵卒不斷耗減。舊年上報三萬員額,沿用前朝固定規製,與當下實情不符。”
事實明晰之後,楊善看向李彥與於兆。
二人身形緊繃,不敢直麵對視。
楊善冷聲開口:“你們兩個小崽子,搞的什麼名堂?”
李彥躬身回話:“司馬,是內直司早年疏漏,滲透靈州事務倉促,未實地清點兵員,直接沿用舊檔上報。後續事務繁雜,便擱置更正,釀成疏漏。”
楊善追問:“節帥從未知曉此事?”
於兆低頭回話:“文書層層流轉,未及時補報更正。”
楊善冷聲道:“是我通報大帥,還是你們自行稟報。”
二人俯身行禮:“謹記號令。”
楊善合上冊籍:“損耗緣由有據可查,此事就此作罷。”
韓遜躬身行禮:“多謝司馬寬宥。”
楊善繼續下達指令:“隆冬嚴寒,不可驅使降卒露天駐守。全員遷入城內大營集中安置,衣食物資供給,對標河西正規士卒。”
“調撥甲士環繞大營駐紮設防,營區之內,無軍令不得隨意出入。”
傳令士卒領命出發,快馬奔赴各營傳達軍令。
夜色降臨,州衙之內開啟議事。
楊善端坐案台之上,看向李彥發問:“節帥交代的城中整肅事宜,推進如何?”
李彥據實回稟:“城內違規坊院全數封禁,涉案人員盡數收押,非法財物統一收繳入庫,所有處置皆按律令執行。”
李彥推過案頭名冊:“涉案名錄盡數登記,司馬是否需要查閱。”
楊善抬手回絕:“無需翻閱,一同前往實地檢視。”
一行人前往城南街區,懲戒之人束縛於木柱之上,風雪反覆沖刷軀體。
街邊百姓遠遠駐足觀望,兩名婦人看護孩童駐足遠處。
“往日守城之人淪為階下囚,河西法度嚴苛,萬萬不可觸犯禁令。”
孩童蜷縮身旁,全程沉默不語。
楊善掃視周遭景象,隨即折返州衙。
於兆上前稟報:“降卒安置全部落實,城防點位排布完畢,城內局勢平穩。”
楊善拿起糧倉賬冊翻閱:“庫存糧草,能否支撐至來年二月回暖。”
於兆精準作答:“倉糧儲備充足,可平穩過渡冬春交替。”
楊善回應:“夠用即可。”
合攏賬冊之後,楊善開口安排:“年關將近,依照河西定例發放犒賞,安撫全境軍民。”
於兆應聲領令:“即刻排程各處物資籌備發放。”
楊善抬手製止:“不動用河西六州儲備糧物,啟用靈州本地府庫存貨。”
“連夜清點府庫物資,明日天明,按坊區、營伍統一分發到位。”
次日風雪漸緩,回樂城府庫大門開啟。
河西甲士把守院門,庫吏協同民夫搬運倉中物資,糧米、布帛、肉食、錢帛陸續裝車,送往城內各處。
街邊百姓駐足觀望,有人低聲議論:“收買人心!”
值守河西士卒當場回話:“對!你要不要!要不要!”
一名婦人懷抱孩童上前領取口糧,行禮之後快步退離。
同行婦人催促前行:“領取物資即刻歸家,不可在外久留。”
物資運輸持續不斷,覆蓋城內坊市與城外各大營區。
韓遜立於府庫廊下,靜看物資不斷外運,周身落雪堆積,未有舉動。
楊善緩步走上廊台,開口發問:“老韓,多年積攢盡數出庫,心疼不?”
韓遜繼續看著分發現場,不想說話。
物資發放綿延數裡,領取物資的軍民陸續散去,城中緊繃的氛圍逐步緩和。
日暮時分,庫吏上前復命:“府庫所有物資分發完畢,賬目核對無誤。”
楊善微微點頭,掃過空曠的庫房院落。
韓遜轉身邁步,朝著州衙方向行進。
隨行親衛半步上前,低聲請示:“是否安排人手跟隨看管。”
楊善目視前方,出聲回絕:“重點盯防營區與坊市,無需額外部署。”
楊善快步追上前行身影,開口喚住去路。
韓遜停下腳步,靜靜等候下文。
楊善開口告知:“朔方中層將官統一安置專屬坊舍,劃定活動範圍,隔絕城外降卒,杜絕私下串聯。”
韓遜平靜回話:“敗軍歸降,約束本就理所應當。”
楊善表明界限:“軍務排程由我執掌,地方民政絕不插手。恪守本分,便可相安無事。”
韓遜望向漫天風雪:“鎮守靈州數十年,隻求地方安穩。大勢已定,不會再生事端。”
楊善出聲叮囑:“安分守序,便不會加以約束,寒冬時節,安心休養即可。”
二人並肩同行,踏雪走向州衙。
夜色籠罩全城,街巷燈火次第點亮,軍營炊煙升騰,邊城戰火餘息,漸漸沉入冬夜。
楊善坐於窗前整理文書,隨行親衛撥亮燭火,退至門外值守。
筆墨落於卷冊,靈州受降、城防整編、府庫犒賞諸事逐一落筆,隻待開春雪融,便遣快馬將文書送往河湟鄯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