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三年臘月
北風卷雪,寒鎖邊城。震雷穿空,城地俱動。
河西軍早傳嚴令,東城爆破區域全麵清場,各部盡數後撤至劃定安全地界,就地列陣。步卒、弓手、輔兵各自尋取土坡、斷牆依託遮擋,防備爆轟過後的氣浪衝擊與飛屑亂石。
河西將士心性本就悍勇輕死,這般數百斤量級的定向火器爆轟,乃是河西軍首度大規模實操,上下皆存獵奇之心,無人屈身藏於掩體之後,盡數抬眼望向東城方向,靜靜等候變故。
眾人遙遙眺望,整座東城城門樓猛然一沉,結構微微錯動,城樓輪廓在風雪裏突兀跳動一瞬。
巨響落地的剎那,海量雜物自狹窄城門洞內噴湧衝出,凍硬土塊、腐朽斷木、碎裂城磚、河溝殘冰裹挾狂風四散橫掃,重重砸落在城外凍土層上,連綿脆響此起彼伏。
軍陣之中反應各有不同,目光敏銳者緊盯橫飛雜物,腰身輕轉,本能側身規避衝撞。
餘下兵卒駐足原地,視線牢牢鎖在崩塌的城防之上,目視城樓樑柱斷裂、牆體層層傾塌,整片軍陣陷入短暫死寂,被眼前浩大場麵震懾。
死寂不過數息,一道尖銳嘶吼驟然劃破風雪寒天。
前排一名士卒握緊長兵,手臂平直指向東城殘破城防,反覆回身示意身旁同袍,粗厲的叫喊衝破壓抑氛圍。
“啊!!!”
單聲嘶吼迅速蔓延整列軍伍,左右相連,前後呼應,越來越多將士跟著發聲嘶吼。
連日圍城積攢的緊繃、麵對新式殺伐器械的震撼,混雜一處,化作失控的躁動。
前部兵卒掙脫佇列約束,成群結隊越過空地,朝著爆破後的城門樓方向狂奔,無視戰地之中潛藏的各類隱患。
亂勢快速擴散之時,楊善一身甲冑立在中陣,內力流轉周身,穩穩抵住轟鳴震顫帶來的心神擾動,最早恢復清醒。
環視周遭,大小將校、普通士卒皆陷失神茫然,陣列散亂,號令不通。
抬手欲發號施令,環顧四周,近身傳令親衛早已被人流衝散,眼前秩序徹底失控。
楊善暗啐一聲,邁步穿過混亂兵卒,就近拽住一名隸屬河西牙軍的精銳士卒。
“速赴西、北、南三處外圍營寨,通報各營將官,即刻領本部兵馬趕赴東城,合圍控場,彈壓亂卒,不得延誤片刻。”
牙軍士卒尚且殘留震愕,聞聲勉強頷首,腳步虛浮踉蹌,轉身快步奔離,分路前往各營傳命。
楊善獨自跨步上前,俯身扛起前軍龍韜大旗,丈長旗杆穩穩握定,展開的厚重旗麵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隻身攔在失控人流前路,左右遊走周旋,以大旗阻隔奔沖的士卒,憑藉自身威望強行攔阻,勉強穩住中軍要道。
半個時辰之間,遠方塵煙湧動,左軍、右軍、騎軍三麵豹韜旗次第出現,各營建製齊全的兵馬陸續趕赴東城外圍。
各部按陣型合圍排布,層層阻隔,逐步收攏潰散的散亂兵卒,躁動勢頭稍稍壓製。
不多時,一隊河西牙軍列隊疾馳而至,隊伍正中高擎董灼專屬的河西節度使旌節,旌旄肅然,威儀凜然。
全軍望見旌節,識得這是河西最高權柄象徵,殘存的躁動收斂。
憑藉旌節威壓加持,場上亂象徹底消解,漫天嘶吼與無序奔湧盡數平息,行伍秩序重歸嚴整。
河西軍連日圍城,晝夜輪值輪換,身心俱疲,經此一番大亂,全軍折騰整夜,直至夜色深沉,才重新規整行伍,恢復戰備排布。
亂象徹底安定,城外局勢盡在掌控,楊善著手調遣各部。
左軍分出兩隊人馬,協同工兵營穩步向前推進,小隊士卒藉著城外殘垣與攻城梯架,逐一攀登上東城殘破城頭,順利佔據整片城牆防線。
首批登城的士卒分散巡走,放眼望去,整條城頭工事殘破,箭樓傾頹,拒馬、滾木、擂石等守城器械散落一地,卻看不到一名朔方軍值守兵卒。幾名士卒兩兩對視,隨**談。
“連日嚴防死守的要地,如今不見一兵一卒駐守。”
“想必是方纔那一聲驚雷聲勢太過駭人,城上守軍盡數退入內城躲避。”
帶隊登上城頭的軍校見狀,立刻約束麾下,杜絕散漫觀望。
“全員分列城牆兩段,弓弩手上弦張弓,定點佈防,緊盯城內街巷縱深。即刻分出兩隊斥候,沿城牆向內探查,摸清東城全域佈防,速速回報。”
片刻過後,探查斥候循原路折返,據實稟報見聞。
“將軍,東城內外街巷空曠,未見朔方軍遊動巡守。城門主體甬道結構完好,未有損毀,唯獨整座城門樓朝著甕城方向整體坍塌,木石殘骸層層堆積,徹底封堵入城通路,需人力大規模清運,方能通行大軍。”
同一時段,回樂城內,臨近東城的南城防區震動尤甚。
轟鳴穿城而入,街巷屋舍門窗震顫,土坯牆縫簌簌落灰。
駐防將官立於庭院之中,仰頭望向東城煙塵瀰漫的天際,麵色沉凝。
麾下值守士卒牽著戰馬快步趕來,異獸受巨響驚嚇,四蹄不安刨動,揚蹄嘶鳴,士卒拚力拉扯韁繩,勉強穩住坐騎,快步上前稟報。
“東城驟發異響,全境搖晃,遠近屋舍磚瓦脫落,煙塵遮蔽半邊天際,防區之內人心浮動,末將不敢耽擱,即刻奔赴帥府稟明情狀。”
話音未落,戰馬再度受驚,猛然掙脫韁繩奔離。
士卒不再顧及牲畜,快步衝出駐所,沿城內主幹道直奔帥府。
沿街坊巷之中,百姓盡數走出宅院,男女老少齊聚街邊,人人麵露惶恐,見軍卒急行,紛紛圍上問詢。
“方纔地動天搖,響動發自東城,莫非城防已破?”
“連日兵戈不休,如今又生異變,這般動蕩,城內怎生安身?”
士卒無心停留應答,抬手撥開圍堵人群,腳步不停,一路疾行。
待踏入帥府正堂,西門、北門兩處守將麾下兵卒早已到齊,各自稟報防區震動、民心動蕩的狀況,唯獨東城方向音訊斷絕,無人來報。
密閉正堂之內,氣氛壓抑沉鬱。
堂下一名守城武將跨步出列,打破寂靜,慌亂開口。
“節帥,我登高遠眺,東城城樓全然塌落,往日加固城門的土石木料盡數傾覆堆積,東城外圍防線徹底損毀,再無屏障可依。”
幕府文職官員緊隨上前,陳述城內亂象。
“城中各營軍心日漸渙散,不少兵卒私自卸甲離營,遊走街巷。百姓畏懼戰事,紛紛收拾行囊,紮堆向西門逃亡,糧庫與軍械庫周邊已有遊盪閑雜人等,亂象漸起。長久困守,外敵未破,內亂必先滋生。”
一名堅持死守的武官拱手抗辯。
“不過一城樓損毀,內城壁壘尚在,兵馬足額,大可收攏部眾固守街巷,靜待時機,豈能輕言動搖?”
話音剛落,又一名分管甕城防務的將官入堂回話,神色慘淡。
“甕城駐防隊伍全無音訊,巨響過後,東城方向再無號角、金鼓之聲,那處兵馬,大概率已然覆滅。敵軍所用攻伐手段詭異霸道,絕非尋常守城戰法能夠抵擋。”
多方言論交錯往複,利弊盡數擺上枱麵。
韓遜安坐帥位,全程沉默,堂中所有話語悉數入耳,不插話,不表態。
待到堂下眾人言語窮盡,爭論漸漸平息,整座正堂落針可聞。
韓遜才緩緩抬身,嗓音沙啞乾澀,褪去往日鎮守一方的淩厲氣場。
“東城屏障盡毀,甕城主力覆滅,城外強敵壓境,河西之威難以抗衡。”
目光掃過階下所有僚屬將官。
“城內軍心離散,百姓惶恐,亂象已生。孤立無援的孤城,不存在長久死守的餘地。”
一番直白評述,戳破所有僥倖。
“傳令城內所有駐軍,嚴守營寨,不得私自作亂。封存府庫甲仗、糧草輜重,約束街巷百姓,禁止動亂。明日清晨,大開北門,我率文武官屬、全城守軍卸甲出降,以一己之責,換取滿城軍民安穩。”
命令落定,再無辯駁餘地,堂內文武盡數默然領命。
長夜緩緩落幕,風雪暫歇。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河西軍按既定方略穩步行動。
工兵營全員出動,協同步卒分工勞作,搬移甕城坍塌的樑柱、斷磚、凍土殘塊,一點點清理堵塞通道,穩步拓寬入城路徑,為大軍入城做好準備。
清運工事方纔步入正軌,北側警戒斥候快馬疾馳而來,翻身落地,快步奔至中軍陣前單膝跪地,高聲急報。
“將軍!北門急報,朔方節帥韓遜大開城門,卸甲去刃,率眾出城,遣使遞書,請降歸順。”
訊息傳開,城外各部即刻止歇勞作。
楊善傳令全軍原地列陣,嚴束兵卒,禁止喧嘩妄動,隨後攜儀仗親赴北門城外。
依照藩鎮舊例排布受降禮製,甲士分列兩側,旗隊肅立,節度使旌節立於正中,威儀整肅。
韓遜脫去戰甲,身著素衣,手捧朔方印綬與戶籍冊簿,率城內文武僚屬列隊行至陣前,躬身行禮。
“朔方韓遜,願率靈州軍民歸降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