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乾寧三年臘月
回樂東城。
韓遜立在敵樓簷下,視線落向城外曠野。
河西軍列著鬆散陣型,陣中士卒排布疏朗,看不出半分精銳軍旅的規整模樣。
韓遜盯著陣形片刻,皺著眉頭:“烏合之眾,楊善到底會不會……”
話語未盡,身側親衛跨步上前,躬身請示:
“節帥,河西軍四麵合圍,東城直麵敵軍主力,承壓最重,可否調遣北城西城南城三麵守軍,馳援東城?”
韓遜沒有遲疑,直接應聲:“準,速去傳令。”
親衛領命快步退下,韓遜卻沒有挪動腳步,依舊停在垛口附近。
城頭守卒的動作接連出現遲滯,原本嫻熟的引弦搭弩動作,盡數變得僵硬拖遝,原本連貫的備戰流程,驟然斷了節奏。
韓遜見狀,邁步上前,俯身伏在垛口之上,緊盯城下河西軍陣列。
河西軍士卒周身甲冑,由整塊大甲葉拚接而成,甲葉厚重堅實,表麵打磨光潔,甲身拚接處嚴絲合縫,沒有朔方軍劄甲的編綴縫隙,形製與邊關常見甲冑全然不同。
陣中士卒遭城頭零星箭矢擊中,倒地的瞬間,後隊士卒立刻跨步上前補位,倒地士卒被迅速拖走,疏朗的橫麵陣型沒有出現半分缺口,排布依舊規整。
身側都虞候快步沖至近前,伸手扣住韓遜甲冑後領,發力向後拖拽:
“節帥,垛口兇險,速退!”
韓遜掙開都虞侯的牽製,站直身軀,再次朝著城下望去。
河西大營之中,戰鼓聲響連綿傳盪,原本沉緩的鼓點,毫無徵兆地驟然停頓。
曠野間瞬間陷入寂靜,停頓不過數息。
大營內鼓調陡轉,急促密集,都虞侯麵色驟變,上前死死拽住韓遜甲袖,不顧禮數強行向後拖拽。
“節帥,速避!”
半空之中,破空聲響陡然炸開。
近三千支箭矢,不到二百發拳頭大小泥沙冰球,十餘發人頭大小泥沙冰球,黑雲一般壓向回樂東城城頭。
箭矢接連釘入城頭青磚與敵樓木柱,部分箭矢穿透垛口縫隙,徑直擊中城頭守卒,守卒應聲倒地,再無動靜。
拳頭大小的泥沙冰球砸落城頭,擊碎青磚稜角,砸裂守卒手中盾牌,力道衝撞之下,守卒接連踉蹌倒地。
人頭大小的泥沙冰球重重撞擊女牆與雉堞,牆體磚石成片崩裂脫落,藏兵洞入口被冰球擊中,牆麵裂開細密紋路,鬆動磚石簌簌往下掉落。
城頭各處,守卒接連倒地,鮮血濺落在冰冷青磚上,遇著寒冬冷風,瞬間凝結成暗紅冰殼,冰彈砸落的悶響、箭矢入體的鈍響、將校的呼喝聲,攪滿整座東城城頭。
韓遜站在敵樓立柱旁,睜目望著城下亂象,耳中滿是轟鳴嘈雜。
紛亂聲響裡,一道清晰號令從河西軍陣中傳出,穿透滿城喧囂,直直傳入韓遜耳中“第二發齊射。”
北城與西城的馳援部隊,正沿著城牆步道疾速奔來。
帶隊將校率先踏上東城城頭,入目景象觸目驚心。
女牆牆體佈滿裂痕,雉堞盡數碎裂,碎磚殘冰混著血汙鋪滿地,數架床子弩斷折在地,弩臂碎裂,絞車齒輪散落各處,弩身染滿暗紅血漬。
城頭積雪被血水浸透,融化又凍結,踩上去濕滑黏膩,血色暗沉發黑,處處都是戰後殘破景象,連空氣裡都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與冰寒氣息。
城頭倖存將校跨步上前,扯開嗓子傳令,招呼殘餘士卒集結。
殘餘守軍聞聲而動,朝著未遭損毀的床子弩撲去,拖拽重型弩箭就位,雙手絞動絃索,調整弩身方位,試圖依託床子弩展開反擊,要將城下河西軍逼退。
城外破空聲響再次襲來,韓遜見狀,張口放聲呼喊:“躲,快撤!”
第二輪打擊轟然落下。
箭矢與泥沙冰球再次覆蓋東城城頭,殘存的垛口被盡數砸成碎塊,青磚碎屑隨風飛濺。
守軍剛搶佔的床子弩遭重型冰球直擊,弩身瞬間斷裂,碎片朝著四周飛濺,操作床子弩的守卒避讓不及,被碎片擊中倒地。
周遭守卒紛紛向後避讓,城頭剛集結的陣型,瞬間再度潰散。
都虞侯帶著兩名親衛圍攏上來,左右護住韓遜,合力拖拽著人往城下退去。
韓遜腳步踉蹌,腳下沾染血汙的磚石濕滑難行,幾人相互攙扶,艱難朝著城道台階挪動。
一行人尚未走下台階,第三輪打擊緊隨而至。
冰球與箭矢密密麻麻砸落城頭,轟鳴聲響不絕於耳,冰彈砸在城牆上的力道,震得整段城牆都似在微微顫動,碎冰與磚渣從城頭滾落,砸在身後的台階上,濺起陣陣碎屑。
都虞侯與親衛護著韓遜,終於退至城下安全地帶,城頭的砸擊聲、呼喝聲,依舊連綿不絕地傳下來,久久不曾停歇。
日暮西垂,殘陽染紅半邊天際,寒意愈發濃重。
朔方軍帥府內,燭火昏黃搖曳,映得堂內光影暗沉。
韓遜坐於主位,周身甲冑未曾卸下,周身透著刺骨寒意。
僚屬快步走入堂內,垂首立於下方,開口稟報軍務:“節帥,河西軍已然停手…”
韓遜抬眼,視線落在僚屬身上,靜待下文。
僚屬繼續開口,帶著幾分沉鬱:“我軍趁河西停手間隙,集結精銳士卒發起反擊,士卒剛攀上垛口,還未站穩身形,河西拋石機便再度發力,箭矢冰球盡數砸落城頭,反擊士卒無力抵擋,盡數被砸下城頭,未能傷及河西軍分毫。”
韓遜沉默片刻,開口問詢:“城外現下是何態勢?”
“東麵河西軍大營整體前移,步步緊逼東城,他們所用衝車,盡數滯留在城門洞內,封堵住城門出口,我軍無從開啟城門。”
韓遜麵色沉冷,再問“燒了嗎?”
“燒不了。”
僚屬應聲回道:“放火的爵道被泥沙碎冰徹底封堵,火油火把根本無法遞送至城門洞處,無從縱火焚毀衝車。河西軍連日拋擲泥球,泥球融化又凍結,往複迴圈,東城城牆與地麵盡數冰滑難行,城內正抽調人手鏟冰,隻是收效甚微。”
韓遜指尖輕叩椅把,沉默良久,緩緩開口:“人…都救下來了嗎?”
僚屬垂首:“嗯。”
堂內再無話語,隻剩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沉鬱氣息籠罩整座帥府,無人敢輕易出聲打破靜默。
翌日,晨光破曉,朝陽驅散些許晨霧。
韓遜推開親衛的阻攔,不顧連日征戰疲憊,徑直登上東城城頭。
城頭殘損景象依舊,碎磚殘冰遍地都是,乾涸血漬嵌在青磚縫隙裡,尚未有閑暇清理。城防將校快步迎上,躬身向韓遜稟報:
“節帥,河西軍所有攻城器械,又向前挪動了一段距離,距城頭更近。”
將校話音剛落,城外傳來士卒奔走與木架挪動的聲響。
韓遜與城頭眾人轉頭望去,河西軍士卒列陣而動,在朔方軍眾目睽睽之下,組裝搭建巢車。
木架節節升高,不過半個時辰,巢車頂端已然高出回樂東城城牆,車上河西士卒居高臨下,將城頭佈防、城內街巷動向盡數看在眼中。
韓遜移步至殘牆箭口旁,俯身從箭口縫隙向外察看。
一隊河西軍士列陣走出大營,步伐規整行至城下既定位置站定。
為首士卒扯開嗓子,開啟勸降喊話,宣講河西新政政令,陳述回樂孤城絕境,勸諭全城守軍歸降求生,說辭與前一日毫無二致,一字一句傳滿城頭。
左右將校湊近韓遜身側,低聲問詢:
“節帥,是否放箭出擊,震懾城下敵軍?”
韓遜緩緩搖頭,沒有下達任何出擊指令。
城頭一名年輕軍士按捺不住胸中怒火,看著城下敵軍耀武揚威,當即探出半身,朝著城下高聲喝罵:
“賊配軍!醃臢潑才!有種上來跟你爺爺真刀真槍乾一場!躲在鐵殼王八裡扔石頭算什麼本事!河西狗!吃屎的貨色!你爺爺我……”
罵聲在曠野中傳開,城下河西軍士無一人動容,始終靜立原地,任由喝罵聲傳來,不為所動。
待為首士卒唸完所有勸降話語,全隊轉身,準備列隊返回大營。
末尾一名士卒駐足片刻,回身朝著城頭高聲開口:
“大軍破城隻在分毫,若不識時務,定叫爾等粉身碎骨。”
話音落下,這名士卒轉身歸隊,整支河西軍士隊伍,有條不紊地返回城外大營,再無半分停留。
城頭年輕軍士麵色漲紅,滿腔怒火無處發泄,隻得收回探出的身子,立在原地,死死盯著城外河西軍大營方向。
第三日,天色漸白,薄霧籠罩整座回樂城。
河西軍大營之中,忽然傳來戰鼓大作的聲響,鼓聲厚重急促,震徹天地,城下凍土隨之微微震顫,聲響傳遍全城,驚醒城中熟睡軍民。
韓遜聽聞鼓聲,即刻披甲趕赴東城,抵達城下時,城頭將校正集結士卒,準備登城佈防固守。
韓遜當即開口,向周遭將校傳令:“東城所有士卒,全數下城,不得登牆,即刻集結,準備巷戰。”
將校聞聲,不敢遲疑,即刻轉身傳令下去。
城頭士卒依次撤下城頭,按照預先排布的防線,拆毀城內門板、搬運巨石斷木、封堵街巷路口,層層構築巷戰防禦工事,動作迅捷有序,無一人慌亂逃竄。
東城主城門內側,士卒以斷木、巨石、雜土層層封堵,徹底堵死城門通道,僅留兩條窄小通道,供城內守軍應急通行。
河西軍並未發起總攻,也未派遣士卒逼近城頭。
整整一日,曠野之中隻有拋石機發射的沉悶聲響,泥沙冰球接連不斷砸向東城城頭,砸擊聲連綿不絕,無一刻停歇。
沒有箭矢齊射,沒有衝車衝撞城門,沒有雲梯架起登城,隻是持續不斷地以冰彈砸擊城頭,消磨城頭殘存防禦。
韓遜立於城下街巷之中,聽著城頭不間斷的砸擊聲,全程靜立不語,周身氣息沉冷,看著士卒佈防,未曾下達多餘指令。
入夜,夜色籠罩全城,寒風愈發凜冽。
斥候快步入府,躬身向韓遜稟報:
“節帥,東城城門洞外,河西軍新增衝車,數量不下三五輛,盡數隱匿在城門洞外側。”
韓遜頷首,示意斥候退下,沒有下達新的指令,堂內依舊一片沉寂。
第四日,天光微亮,晨霧未散。
河西軍士依舊準時抵達城下,列陣開啟勸降喊話,說辭一成不變,反覆在城下回蕩,持續消磨城中守軍心神。
東城城門樓上,泥沙碎冰層層堆疊,凍結成厚實冰層,牢牢裹住整座城樓,冰層堅硬厚重,將城樓包裹得嚴嚴實實。
城門樓上,隱約能聽到城門洞中傳來刀劈斧鑿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