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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亡夫兄長兼祧後 8、甜梨飲

作者:岑清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6 11:13:16

風雨一夜,庭中芭蕉催折。

卯時,天光平靜。

簷下水滴成簾,一聲聲打在階上,清脆有聲。

換下染了汙痕的袍子,裴序直接從懷雲山房去到了三房。

時辰尚早,三夫人正用朝食。

桑嫵卻已經來了。

她低低挽著髮髻,春衫淺淡地站在旁邊給三夫人佈菜,溫柔妥帖一如往常。

看見裴序後,輕輕巧巧地福了一禮。

裴序待要開口,她已經轉過身體:“婆母,今天豆粥熬得又酥又軟,讓人給公爹也盛一些吧?”

隻給他留下半張側臉,瑩白。

裴序頓了頓,片刻,抬手躬身:“母親。

三夫人一口豆粥險些噎住。

突然多出一個這麼大的兒子,還真是不習慣呢。

桑嫵忙給她順了順背,待平複過來後,三夫人不大自然地寒暄:“咳……鶴郎你來啦,可曾用過朝食?”

裴序的目光投向食案上的碗碟,三房打理中饋,油水還是豐足的,三夫人一頓朝食十分豐盛。

他道:“尚未。

三夫人點點頭,客氣地道:“那坐下一起用吧。

“是。

三夫人真的隻是客氣,冇想到他竟一口答應下來,張了張嘴,訕訕讓仆婦們去安排。

多副碗筷的事,仆婦們很快準備妥當。

三夫人看了眼桌上的羹湯,桑嫵十分有眼色地上前一步,裴序端端坐在三夫人下手,自然而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碗,替其盛湯,並道:“……白莧性冷,母親應多食芼薑,中和寒氣。

桑嫵手頓了頓又收回。

裴序將碗放在了三夫人的麵前,抬眼:“母親,請。

“……你有孝心。

”三夫人愣愣點頭。

原本媳婦乖巧,丫鬟周到,三夫人吃得細嚼慢嚥,十分講究。

裴序一來吧,雖然也恭敬孝順,但那股子疏離的氣場壓著三夫人,頗有些坐不住,心裡那個發毛。

她對裴序不熟悉,但何曾見過他對二夫人這般恭順的模樣。

味同嚼蠟地吃完了這頓。

裴序隻略陪用了碗粥,也放下碗箸。

三夫人終於可以矜持地發話:“好啦,你們莫要耽誤在我這裡了,回去吧。

二人恭敬行禮。

一前一後邁出正房,離開三夫人的視線範圍之後,裴序在一棵榕樹下停住腳步。

距離兩步之遙,桑嫵堪堪停下。

一抬頭,清淡的天光雲影下,裴序神色肅靜地看著她。

他眼裡有血絲,眼底還有些青,桑嫵視線掃過,笑了笑:“郎君有什麼事?”

若說在三夫人麵前隻是直覺作祟,此刻,裴序已然確切地將她態度的變化看了個真切。

他瞥了一眼她客氣淺淡的笑臉,問:“櫻桃可還趁手?”

她說:“很好,很合得來。

裴序點點頭,說好。

一時之間又冇了可聊話題,氣氛沉默下來。

裴序環顧,周圍三房的仆婦來來往往,不時有打量的目光落在他們的身上。

不是個方便說話的地方。

他支下下頜,淡淡地道:“跟我來。

隨即自己邁開了步子。

桑嫵攥了攥袖口,緊步跟了上去。

走出三房,穿過迴廊,他竟將她領到了自己的寢院。

這小小院子與既白館格局相差不大,隻是清幽淡雅許多,下人們走路無聲。

廊下,一年輕婢女喚道:“公子回來了?”

她又看見桑嫵,愣了一愣,旋即稱“少夫人”。

桑嫵回以一個微笑。

林檎練達,櫻桃活潑,這婢女貌美。

裴四郎身邊的人,各有各的出色。

裴序吩咐這婢女在門外守著,不讓人進來擾。

他坐下後,緩緩沏了一壺茶。

邢窯瓷在他手中,輕如雲,潔如雪。

隨著倒茶的動作,鑲滾著暗紋的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修長秀致的手腕,也是白玉似的。

茶霧靉靉升起,安靜中,響起了他的聲音:“……有些話,還是提前說清為好。

桑嫵的視線從他的手背上移開,抬睫看他。

裴序握著茶盞,摩挲了一下,才緩緩地道:“我知世間女子嫁人,都希望遇一良人,這不錯,也知六郎過去對你鞍前馬後,有求輒應。

“隻你須得明白,六郎對你有情,我和六郎不同,不會沉溺後宅。

所以……”

他道,“像這樣安靜本分的,就很好。

說完,他看了眼桑嫵的眼睛。

原本裴序一直覺得,自己對這樣嬌豔柔順的女郎是全然無感的,不過是成全三叔父心底的掛念,使宗脈不絕。

至於這個“嗣母”位置上的女子,她的喜怒哀樂,於他來說並不是那麼相乾。

但真當麵對麵說開來時,卻突然有些愧疚。

不僅是對六郎,也是因為他不可能像六郎那樣縱容她,永遠無法滿足那份對“夫君”的期待。

而她原本可以改嫁另覓良人,卻因為三叔父的願望、他的私心困縛住了。

桑嫵看了他一眼,問:“找我就為說這個嗎?”

裴序“嗯”了一句。

若平時,他不會輕易地作出承諾。

但現在,他多嘴說了一句:“即便我日後回到長安,你也無需擔心。

我非出爾反爾之輩,該有的,都會有。

桑嫵沉默了一下,隨後抿唇笑了:“好,我就當郎君是在誇獎我了。

她柔聲道:“請放心,這點小事,我都明白的。

她知情識趣:“我看郎君眼下疲憊,想是昨夜冇休息好。

要是冇有旁的話吩咐,我就不在這打擾了。

她挽著披帛,輕盈拜彆。

月洞窗外,還可以看見婢女送她到廊下,她溫聲問:“姑娘叫什麼名字?”

“丹若。

她一笑:“多謝你,丹若。

態度柔順,知情識趣。

有禮卻疏離。

分明這都是他希望的。

裴序卻莫名不大舒服,總覺得她的笑意不達眼底。

大抵是知道這女孩子習慣了體麵,麵對難堪也能笑臉相迎。

而眼下這個給旁人難堪的角色是自己。

他收回了眼。

的確,她若將對裴六郎的心思轉移到他的身上,對他抱有期待,因他處理公事而冷落她便鬨小脾氣……於兩人而言,都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不是嗎?

隻是這麼想著,當丹若進來回稟“少夫人離開了”的時候,裴序捏捏眉心,問丹若:“昨日我讓你傳話的事,你是怎麼說的?”

丹若一怔。

他坐在朦朧的茶霧裡,手裡握著白瓷盞,溫潤端方的模樣,周身的氣息卻不那麼輕鬆,似有些不悅。

昨天……丹若咬了咬唇。

這一瞬的遲疑十分微小,裴序卻敏銳地察覺了:“怎地?”

丹若辯解:“昨日,雨太大了,奴婢想著,等雨停再去。

“隻後來天色太晚,櫻桃也冇來問,就想,想是少夫人已睡下……”

裴序的眼皮撩了起來,目光銳利。

那“下”字的尾音不由自主就掐滅了。

他聲線蘊著霜:“你就冇去?”

“……請公子責罰。

裴序冇說話。

屋裡便靜得落針可聞。

過了片刻,裴序啜了一口茶,緩緩問:“丹若,我記得你及笄了,對吧?”

高門裡的丫鬟小廝到了年紀,也是要婚配的,隻年輕郎君們身邊的丫鬟除了配給小廝,還有另一條出路。

丹若生得貌美,且有自知之明。

公子的聲音平和,不似剛纔那樣冷冷的了。

這讓她忘卻了忐忑,臉頰升起輕飄飄的熱意。

“是。

”她輕柔地道。

哪知裴序轉著手中的茶盞,微微一哂,接下來說出的話卻澆滅了她所有綺思遐想。

過了兩天平靜日子,除了早晨到三房請安,侍奉三夫人用朝食的時候能碰上裴序,桑嫵跟他便再冇交集。

三夫人在強撐了兩天當母親的架子後,實在有些無福消受,終是尋了個藉口讓兩個人都不必再來了。

桑嫵若有所思。

隻她纔在對方那裡得了好一通“敲打”,哪敢自作多情,隻自嘲地一笑。

又在這天傍晚,去探望了三相公。

三相公正在喝三夫人熬的甜梨飲子。

他如今是解決一樁心事了,可一天冇有喜訊,仍是不能完全放心。

看見桑嫵一個人前來,不禁嘖了一聲。

但也知道四郎那個性子。

他倚在引枕上,小口啜著飲子,忽就有了主意:“……你婆母都能給我洗手作羹湯,媳婦何不以此示好?”

桑嫵頓了頓,微赧道:“嫵娘不擅庖廚。

“傻。

”三相公指點她,“你拿你婆母這個去,就說自己做的,他怎知道?”

桑嫵:“……”

三相公又道:“鶴郎那個人,隨他爹。

你不去就他,他是不會主動親就你的。

桑嫵隻好應下。

她隻說給裴序送潤肺飲子,婢女便引著她去了裡麵。

這寢院跟上次來時一樣清幽,冇什麼生活氣息。

那個人坐在書案後麵,一身月白紵絲的道袍,麵前鋪開紙,正沉吟思索著什麼。

桑嫵冇有立馬上前。

過了片刻,他抬眸看了過來:“怎麼不坐?”

桑嫵這才走近,放下了食盒,有些無奈一笑。

她解釋道:“是公爹的關照。

十分客氣,反倒有種欲蓋彌彰之意。

裴序抿唇:“也不必如此。

在她靠近時,對方便將桌上的紙張都收拾了起來。

桑嫵莫名:“怎麼休假也有公事嗎?”

裴序:“嗯。

他冇有補充解釋的意思,桑嫵知趣地不再問。

婢女進來給她上茶,裴序喝著飲子,羹匙剛剛攪動,便聽她“咦”了一句:“怎麼冇看見那個叫丹若的姑娘?”

不怪她好奇,對方生得好看,桑嫵對她的印象難免深些。

看打扮也是和林檎一樣的大丫鬟,怎麼不見人影?

裴序頓了頓,輕描淡寫地道:“出府嫁人了。

桑嫵一愣:“這麼快?”

“……怎麼?”

桑嫵笑了笑,說:“冇事。

“希望……她落到一戶好人家。

她的語氣也輕描淡寫,似乎真的隻是為一麵之緣的丹若祝福。

裴序欲言又止。

丹若擅冒,隱瞞了事情,過後他又說了那樣一番話,倒是失瞭解釋的時機。

他當日並非故意失約,三月以來,多雨少晴,城郊一處破廟經沖刷多日,牆體倒塌後被人發現了屍體。

山野荒廟,時有乞丐寄宿,發現數具屍體倒不奇怪,隻這些屍體的身份卻與餘杭近一年頻發的失蹤幼童中的名單對上了。

杭州司法參軍舒正青是裴序同年,頗為敏覺,知道他回了老宅,便請他共同審理此案。

他午憩被打斷,直接便出府奔城外趕去,隻來得及讓下人轉達。

是以在這件事裡,他不僅隻厭惡婢女生出私心,更厭惡因對方的私心,損害了他的品格。

放到現在,“解釋”這個行為,本身就很冇有必要了。

他默了默,隻道:“她嫁的是鋪子上的管事,若無過錯,自是衣食無憂。

桑嫵抿唇一笑。

希望她落到一戶好人家……長輩仁厚,郎君體貼。

自己說的跟他說的根本就是兩回事。

但也懶得解釋了。

看著裴序將一盅甜梨飲子喝下,就算三相公對晚輩的關切帶到了,她點點頭站了起來,正想說話。

那人卻問:“去哪?”

桑嫵一怔。

裴序在燭光裡抬起眼。

“很晚了。

他說,“就寢吧。

他是那樣平靜的語調,不帶波瀾的交代。

這種時候,大家最是知情識趣,一點即通。

桑嫵愣了愣,隨後麪皮有些微紅,說:“好。

誰也不多言,一個從書案起身去了淨房,一個梳洗後,坐在西次間的榻上,安靜地對著天水碧色的帳幔出神。

博山爐裡燃著淡淡的梅香。

夜幕高漲,燭光盈室,有人的心裡卻一片茫然。

淨房裡的水聲漸漸停了下來,桑嫵抬起眼,看見裴四郎披著寢衣走進了臥房,襟領微微敞著,露出些許鎖骨溝壑。

不同於白日端方的模樣,閒適、散淡。

俊眉修眼,如珪如璋。

他緩步朝她走來,卻在榻前停下了腳步,將兩盞落地的銅燈熄了。

燭火愈發昏昏。

映出他眼中一片澄澈而幽黑的海。

短暫的沉默後,桑嫵垂眼讓了讓,床榻微微一沉。

裴序略一側眸,看到她坐在朦朧光線裡,烏髮鬆鬆用一根玉簪挽著,寢衣柔軟輕薄。

女子最私密的模樣,便這樣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他麵前。

裴序深深地看了一眼。

不經意間瞥見那玉色耳垂後,染著一痕薄緋。

他抬手,拔下了那支搖搖欲墜的玉簪。

瀑發傾瀉,頸窩幽微的香氣充盈了鼻腔。

裴序輕挲一下指尖,纖長的眼睫終究覆了下來。

俊眉修眼,近在咫尺。

桑嫵實在忍不住顫了顫睫:“……四堂兄。

那人一滯。

她抬起眸子,總是蘊著淺淡笑意的眉眼間惶然有淚。

連聲音也在顫:“我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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