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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亡夫兄長兼祧後 7、石榴裙

作者:岑清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6 11:13:16

“以後……就拜托四堂兄了。

盈盈一拜後,桑嫵轉身消失在垂花長廊的紫藤中。

紫藤如瀑,裴序的目光略微朝她的背影看去。

那掛在臂彎處的披帛,長長的,比香爐裡的青煙還要輕盈。

擦身走過的時候,似是無意拂過了他的手背。

溫香軟玉。

裴序神情冷淡。

人影都瞧不見了,公子怎麼還看呢?明明說要去老夫人麵前回話的。

栗言眼神困惑。

也不敢說,也不敢問。

這一隅便沉默無聲。

凡將私約擺到明麵上成為公例,必要訂立嚴謹的文書和儀式,以平衡利益、減少爭議。

在族長和一眾長輩的見證下,三相公將手裡資產的繼承權轉移到了裴四郎手裡。

他是個極為擅長打理田宅的人,清晰列明的長長單子,這也是三房的誠意。

不過對於裴序來說,三房的東西在他這裡僅僅隻是暫代管理的存在。

或許有些嗣子在兼祧父母之後,會將值錢的產業慢慢轉移到自己本生血緣父母一房,但裴序手上不僅有自己出仕以來置辦的私產,還有二相公生前積攢的財產,名下財富已經達到了一筆十分可觀到數目。

便冇有這些,他也不屑於做如此手段。

將來他作為嗣子生下的小宗子孫,纔會是三房真正的繼承人。

告祭祖宗後,族長在裴序的名字旁作下了標註。

實則這等操作,在民間有個更直白的名字——收繼婚。

它觸及宗法製度中最為微妙的角落,在高門士族中雖有案例,卻終究不被主流禮法認可。

這也是裴四郎難以接受的原因。

族長卻是個靈活人,絕筆不提【嫁娶】,隻將這事定論為【立嗣】。

桑嫵安安靜靜站在角落裡,注視族長寫下那小小的硃筆批註。

運公長子忻(六郎),早殤無嗣。

聘妻桑氏,守貞,奉養舅姑,旌表貞節。

慨其宗祀,堂兄序(四郎)兼祧。

奉弟婦為室,以為嗣母。

立其子為嗣,繼其祀。

將一個可能被視為亂.倫的行為,徹底扭轉成了裴四郎顧全大局、犧牲自我、延續宗祧的崇高行為,巧妙地維持了家族體麵。

至於老夫人,除了生氣,也無可奈何。

因婚姻一事,父母之命最大,裴序的父親二相公已經去世了,剩下二夫人既對這件事冇有異議,便不那麼合禮法,也不是彆人可以置喙的事。

之後繼書由在場的長輩簽字畫押,一式兩份,被鄭重地轉交到了三相公和裴序手中。

此刻,似乎儀式已經成了。

桑嫵恍恍惚惚。

就……這樣輕易?

雖然族裡的長輩儘可能地曲筆美化這件事情的本質,但事實上,終究還是她成了裴四郎的妻。

她望向前頭不遠處的那個青年,與族長交談時,慢條斯理,神色沉穩。

他又換了身麒麟褐的綾羅圓領袍子,寬袖垂墜,更加莊重矜貴了。

簷外日光大盛,照得蹀躞帶上的金飾熠熠生光。

桑嫵的目光掃過他被陽光勾勒得挺拔側顏、說話時滾動喉結、緊緻腰身跟手背……

實在有點不真實。

族長、三相公交談著往外走,裴序在三相公身側落後半步,在對方邁下石階時,略扶了一把。

中庭裡站定,三相公重重握了下他手臂:“鶴郎。

裴序道:“我送您回去。

他現在是三房嗣子,這是為人子的基本孝道。

三相公擺擺手:“不至於。

他曖昧不明地笑笑:“有空,還是要熟悉一下。

裴序頓了頓。

抬眼看去,看見從祠堂出來的桑嫵。

陽光絢麗,春色撩人。

裴序垂下眼眸,剛要回絕,三相公已然開口:“好了,我自己走走,你們年輕人彆跟著了。

裴序隻好傾身送行。

桑嫵看到裴序回了頭,習慣性地開口:“四……”

但當她陡然意識到剛剛兩個人的關係已經蓋棺定論時,聲音戛然而止。

氣氛不由尷尬。

片刻,桑嫵深深吸一口氣,壓住內心的尷尬,重新抬眼看向裴序。

一聲略帶羞澀的“郎君”在耳邊盪開。

還是那樣柔柔的聲音,可是給人的感覺好像跟從前不一樣了。

裴序朝她看去,表麵神色如常。

隻那掩在袖籠下的指節,忍不住蜷了蜷。

耳朵癢。

十分地不習慣。

桑嫵也清了清嗓子。

隻是現在有個很重要的事,還要問清楚。

她赧然:“就,我……回哪裡?”

是繼續住在原先的小院裡,還是搬到裴序的寢院。

怎麼都得問清楚的。

裴序表情微動。

繼書裡寫了財產交割,寫了子女繼承,但不會寫這個。

第一反應,想到如果桑嫵同三夫人住在一個屋簷下,那麼自己在內宅出入,總覺得會有種被窺探到的感覺。

這其實是因為他的潛意識裡還冇有完全轉變過來,所以纔會覺得微妙、不自在。

也是因為他還冇有娶妻納妾,甚至連通房也冇有,在風月上一片空白。

以前忙起來的時候,甚至可以一連幾天宿在公廨,平常在府裡也多呆在書房。

自然也就難以意識到,夫妻本就是可以住在一起的。

眼下,他問:“你現在住在三房的跨院?”

桑嫵搖搖頭。

她解釋道,“公爹需要靜養,年前的時候,婆母把下人遣走了一半,我也搬了出來。

裴序挑眉:“一個人?”

“嗯。

”桑嫵道,“既白館,就在三房西邊的。

說罷,怕他剛回府裡,不清楚方位,抬手一指。

那一根手指,細細的。

日頭下,白得晃眼。

沉默了一下,裴序很快給出了決定:“不用你搬。

他想的是,他在餘杭不會待很久,這是事實。

或許兩個月,或許等入了夏,他便要回長安,到時候……他當然不會帶著她。

既然如此,又何必讓人去屈就習慣一個短暫的新環境。

桑嫵樂得輕鬆呢:“好。

“郎君……”

她又喚那個了。

裴序修長的手指按住了衣袖。

真的不一樣了。

雖仍穿著早上那一身素淨的裙衫,可是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

眼神就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原來總是霧濛濛的,現在清朗一片。

裴序一時分辨不出,這是因為自己看待她的角度不同了,還是她自己綻放了生機。

“還有事?”他以最平靜的口吻問。

“不是……”

桑嫵看著他道,“我回去了。

裴序頷首:“好。

桑嫵也道聲“好”。

隻腳下冇動,還這麼一直看著他。

裴序莫名。

桑嫵抿了抿唇。

如果是裴六郎或者以前閨中結交的那些年輕郎君,在她說“我回去了”的時候,就會積極地表示要送一送。

眼前這個……

她重新道:“就快用午膳了。

裴序這下明白了。

“我還有事。

”他說。

桑嫵看看他,見他冇什麼要補充解釋的了,垂眼點點頭:“那好。

心裡明白每個人性格都不同,有人赤誠直白,就有人內斂沉穩,而且……對方本身也不是心甘情願的。

這麼想來,自己剛剛的期待顯得有些好笑。

隻還是忍不住歎了口氣。

“我走了。

”她說。

那微微失落的眼神冇有逃開裴序的視線,看著輕輕嫋嫋的背影,突然就想到剛纔族長修改族譜的時候,無意中瞥見的資訊。

——雖然已經及了笄,還守了年寡,但也才十七歲而已。

對於早熟沉穩又更年長的裴序來說,真的很年輕了。

裴序不由微微一哂。

可他怎會是六郎那等浮躁的少年郎。

飯過午後,桑嫵一個人在屋裡小憩了片刻。

這一覺醒後,帳子裡光線昏沉。

睜眼盯了帳頂片刻,聽見芭蕉拍打窗欞的聲音,才意識到又下雨了。

自打進了三月,天氣就雨多晴少。

桑嫵伸手推開一線支摘窗,讓雨聲潺潺漫了進來。

桃枝兒不知道在哪偷懶,也可能找其他小姊妹碎嘴去了。

今天她知道這個事,差點冇嚇死,現在緩過來肯定要叭叭不停的。

小丫頭活潑些好,桑嫵不管她,拾起昨天畫了一半畫。

畫帛上,一雙雁鳥已大致成型。

堂前篾簾半卷,漏下疏疏天光,待補完最後幾筆,她站起來舒展了一下胳膊。

外麵雨聲仍急。

離入夜也還早。

屋裡溜達兩步,邁出門,走到了簷下。

隻是看著雨幕如簾,月洞門外,卻有人撐傘漸漸走來。

桑嫵頓了頓,看向那眼生的婢女。

“我叫櫻桃,是二房的丫鬟。

”對方福身行個禮,清清脆脆地一聲,“少夫人!”

桑嫵忍不住莞爾,“是你們公子讓你來的嗎?”

櫻桃眼裡也帶笑:“是的呀!”

“……我們公子晌午出門了呀,”櫻桃被拉著坐在榻上,塞了幾塊點心,就打開了話匣子,“好像是刺史設宴,奴婢也不清楚,還是書房幾位姐姐們知道的更多……飲了些酒,回來後歇了個晌午覺,就又去懷雲山房了。

“公子不常在寢院的。

”她嘻嘻一笑,“我可清閒了。

桑嫵打量櫻桃,年紀比林檎要小。

看起來,也就十四五。

人也明顯更活潑。

倒是人如其名,圓圓臉,雙頰紅潤。

是真的有事,不是搪塞啊。

桑嫵心情就好了一些,“那他叫你來是?”

櫻桃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桑嫵無比通透的一個人:“他是不是……是不是晚上要過來?”

櫻桃吃吃地笑:“嗯!”

剛剛櫻桃冇來,桑嫵在那裡賞雨的時候還在想這個問題,隻糾結了片刻,到底冇有差人去問。

對於男子,她是冇有“一直主動”這個習慣的。

就算同樣是大家子弟的裴六郎,也僅僅隻是幫對方修補了一幅老畫師無法修複的畫。

親自將畫還給對方的時候,再見到裴六郎,少年眼睛裡的喜悅險要溢位來:“桑娘子,又見你!”

還有裴八娘提過的曹家九郎——那也是個官宦之家的公子,即便桑嫵一直不冷不熱,也還是對她很殷勤。

桑嫵知道這都是因為自己生得好看的緣故。

不想,卻在裴四郎這裡碰了壁。

不過雖遭些挫折,但對方派櫻桃過來陪她並且傳話的這個行為,在她看來就是示好了。

桑嫵釋然,莞爾一笑。

除此之外,還有緊張。

她……到底冇真正和裴六郎成為夫妻。

婚禮……因喪事在前,她本來就隻是為了尋求三房的庇護,府裡當然不可能為了她舉辦多麼隆重的婚儀。

從懂事起,桑嫵就學習看人眼色,在這種處境下,就算心裡有什麼想法也不會表現出來的。

但如今卻不同於那時了。

裴四郎性子高傲,還有些冷,卻不是多嘴囉嗦的人,她或許可以嬌氣一些。

桑嫵很快調整了心態,準備接受新的人生。

是吧,民間都說女子嫁人如同新生,落到好人家,能將你滋養成嬌嫩明豔的牡丹,落不成,就是朝生午謝的勤娘子1。

桑嫵對裴序並不熟悉,隻是想想赤誠單純的裴六郎、為三夫人謀算的三相公,便對裴家的郎君多了一分期待。

她找出了自己衣箱裡最漂亮的裙衫。

這是一身齊胸襦裙,石榴紅裙,裙頭繫著萱草色的披帛,另一端軟軟垂在臂彎裡,鮮妍的顏色益發襯得那脖頸欺霜賽雪。

銅鏡裡那張臉,嬌嬌如明月。

“怎麼樣?”她問,一邊轉頭。

兩個小丫頭呆呆的。

櫻桃:“真、真好看!”

桃枝兒還好,她還冇習慣,臉都紅了。

桑嫵抿唇一樂,向她招手:“櫻桃。

櫻桃顛顛地過去扶了。

桑嫵是吃完了暮食纔開始打扮的,因櫻桃的訊息也不是一手的,她們隻能從裴序平日的作息規律來推測他大致的行蹤。

“公子卯時不到就起身,他要練劍的。

“從書房回來差不多都戌時了,至多晚不過半個時辰,有時就直接歇在前麵。

櫻桃的描述裡,桑嫵漸漸勾勒出一個自律、嚴格的狀元郎。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這世界上,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的郎君出色呢。

桑嫵唇角不由牽了起來:“現在什麼時辰了?”

桃枝兒:“酉時過半!”

櫻桃笑嘻嘻:“必是馬上來啦。

酉時過去了。

戌時、亥時……

桑嫵穿著石榴裙,眼神裡充滿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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