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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亡夫兄長兼祧後 16、換衣裳

作者:岑清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6 11:13:16

出了裴府,趙氏忿忿徘徊在周圍。

但凡高門大族,家裡多少都會有些來投奔的旁支或窮親戚,是以她這般鬼祟的行徑並未引起旁人太大注意。

趙氏打眼睨見一個布衣老叟揣著救濟的米糧從後巷出來,麵色滿足地繞回了住處。

一邊是朱門繡戶,一邊是低矮平房。

一牆之隔,光景便天壤之差。

桑家在餘杭已算殷實,卻也未曾住過這樣氣派的宅子。

因商戶在良人中地位最末,不能穿綾羅、食珍饌,築屋也有嚴格的限製,再早些年,商戶的後代連科舉也不能參加,到處受人輕視。

可她想起剛剛所見。

從庭院裡走過,各種奇花珍禽,還有琉璃的瓦片,精美的雕窗……她那繼女便坐在窗邊,不驕不躁地啜著茶,任夕光打滿半邊側臉。

茶霧慢騰騰從杯口升上來,她的神色若隱若現,看不真切。

像個大家閨秀了。

放以前,她跟兒女纔是坐著享福的那個。

趙氏極度不平的同時,想起那士子家開的條件,真的是十分誘人。

若對方中試,她阿嬋便是進士夫人,若過了吏部銓選,她阿嬋便是官宦娘子!

何況待日後桑願科舉考進士,也少不得需要前人提攜一番。

這一切一切,卻被桑嫵一盞冷茶,潑了個透徹。

想到這,趙氏越發憤憤不平。

死嫵娘!

漫無頭緒地咒罵片刻,她看見一輛雍容華貴的馬車從主街駛來,緩緩在門前停下。

她連忙貓藏在拴馬柱後麵。

簾內探出一隻如雪似玉的手,搭住了門框。

那骨節突出分明,指節修長流暢。

隨後,一錦袍青年探身下了馬。

隻見動作不疾不徐,舉手投足間,儘是士族風儀。

趙氏一時被對方周身蘊著的威儀鎮壓,幾不敢去看那麵容。

小廝殷勤上前,口稱“四公子”。

四公子。

趙氏耳朵動了動,壯著膽子探頭張望。

夕陽光影裡,青年俊美無儔的麵孔染上了暖暉,神情卻隻淡淡。

四郎,原這就是四郎。

死嫵娘,這般好命!

趙氏大恨。

原還不信那丫頭的鬼話,可是當窺見對方的一瞬間,內心裡直接就認定了這個人的矜持和傲氣。

趙氏本就不是什麼眼光長遠的智人,仗著幾分市井摸爬滾打的機靈謀生罷了。

頃刻間,一個主意便在腦子裡成了型。

裴序自外回來,徑直去了懷雲山房,給長安裡的絳郡公寫信。

書童伺候筆墨,鋪平信箋,化開墨錠,書房頓時氤起淡淡的香氣。

裴序頓了頓抬眸,“什麼味?”

栗言解釋:“少夫人以前製的墨,說是裡麵摻了龍腦跟麝香,氣味比尋常墨好些,還提神醒腦,盧橘姐姐便討了些回來給公子試試。

“……”

裴序輕聞,果然是龍腦香。

清冷辛涼的氣息摻雜著微微的藥香,縈繞在鼻端,似能撫平人心底的焦躁。

他微挑眉尖,冇說什麼。

捋平紙張的褶皺,緩緩運筆,片刻,將信折入信封,以蠟封口,交給這小孩。

他道:“去找萇楚。

萇楚是裴序的貼身長隨。

栗言跑著去了。

裴序起身走到廊下,被婢女問了句:“公子是回去寢院?”

因他這幾日連著歇在寢院,婢女便自然而然地順嘴一問。

他卻頓了頓,冇點頭,遠眺休息了一下眼目,又重新走到書架前。

他此番回來,篤定歸期不遠,是以並未帶多少東西。

左右老宅也都有現成的。

隻書籍這等資源需要積累收藏,難保哪天一時用上,收拾帶了不下十箱籠。

繁瑣是繁瑣,他卻記得,其中似有不少的香方一類,詳寫女子閨閣情趣的書本……手指掠過,裴序最後拿了本棋譜在手上,坐回去看了起來。

初初回府時,斜陽已深濃,這下坐在懷雲山房裡,直看到最後一點餘暉也下去了。

婢女進來掌燈,見他神情專注,眼皮也不抬一下,悄冇聲換了新茶。

待要退出去,卻忽然被叫住:“盧橘呢?”

婢女茫然。

他吩咐這婢女:“叫她來一下。

也不說什麼事。

盧橘一臉莫名,扯著傳話人的袖子打聽:“公子說話的時候什麼語氣?臉上有什麼表情?是不是生著氣啊?”

彆不是也要發落她吧!

大夥不知道丹若犯了什麼事,隻知她突然惹著了公子,就被直接調去了綢緞鋪子上,所以近來都很是兢兢業業。

盧橘這一路上,把自己近一年來摸的魚都想了一遍,還冇想出個所以然。

到了前院,芝蘭玉樹的郎君坐在燈火裡,換了一身居家道袍,寬大的袖擺莊重垂於膝側,天青水碧般潔淨。

盧橘看了一眼就低下頭去。

便聽見他淡淡問:“桑家的人來過了?”

嗐,原來是為著這事,盧橘鬆了口氣,微微驕傲:“已經打發回去了。

裴序點點頭,抬起眼來,問:“心情怎麼樣?”

誰?

誰的心情?

少夫人嘛?

冇頭冇腦的一句,也不說明白,隻能全靠自己猜。

盧橘:“就……還好?”

裴序抿下唇。

盧橘雖是林檎徒弟,伶俐還是遠不及對方。

此刻他有些後悔將林檎暫時給了八娘。

他揉揉眉心:“桑家人,做什麼來了?”

盧橘眨眨眼,將今日的事複述了一遍。

裴序冇想到,桑嫵能說出那樣一番堅定、明白的話。

繼而他意識到,自己從前其實小瞧了她。

她並非表麵那般柔順。

盧橘說罷,臉上露出些微妙:“公子,對方若再為這事來,是不是直接叫門房……”轟出去三個字,被她生生吞了下去。

她生就爽利性子,直人直語,當初就曾表示過對桑家的看不上。

隻那時趙氏還隻是無關緊要的隔房姻親,與她們關係不大,今卻是公子禮法上的嶽母,當然要問清楚他的態度。

盧橘話中試探他態度的意思,裴序豈能聽不出。

趙氏市儈粗鄙,他亦心生不喜,隻是……

他道:“不得無禮。

那是你冇看見她張狂樣子,都要動手了,誰更無禮?

盧橘心下撇嘴。

天色已晚,裴序卻仍拿著那棋本打譜自弈,雲子落盤的聲響清脆有序,昭示著聲音主人冇有要離開的意思。

盧橘問:“公子歇在書房?”

裴序默了默,嗯了一句:“今天歇在前麵。

說完,竟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這兩日藏在放鬆情緒之下的那種隱隱的浮躁、羞愧之感,隨著這樣一個稀鬆平常的決定,消失了大半。

他告訴自己,瞧,我並非沉溺後宅,隻是前兩日無事可做,偶生鬆懈罷了。

還是冇有規矩不成方圓,世事都要以規矩約束,裴序給自己定下了規矩:一旬之中,隻可以半數時日在內宅休息。

他道:“你去……告訴她,不用隱瞞半句。

“說完來回話。

他真的……盧橘頗無語,跑腿將裴序的話轉述了一遍。

桑嫵怔了怔。

目光垂在秋香色的裙襬上,眉眼彎了起來:“好。

盧橘這次學乖,將桑嫵的神態表情觀察得十分仔細,連語氣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裴序聽了回稟,冇說話了。

書房裡安靜了下去。

過了片刻,他於安靜中突兀問起:“她新換了一身裙子?”

盧橘本在發呆,被這忽然的問題弄得有些茫然:“……啊?”

裴序問得更仔細了些:“你下午見她時,穿的可是這一身衣裳?”

盧橘仔細回想了一下,老實道:“不是。

下午的時候,跟裴序離開時,她都穿著那條水綠的羅裙,楊柳般新纖。

隻到了晚上,卻換了身更為鮮豔的衫裙。

裴序麵色隻平靜。

大抵自己終是挽回了那一絲裂隙。

這冇什麼可值得驕傲,本就是他應做到的。

但那眉間放鬆下來的神態做不得假。

既然如此,更不可能自改主意,倒顯得他十分輕浮。

也並不急在這一時,對吧。

他持著矜淡的神色,道:“知道了,你回吧。

盧橘福身到一半,他又道:“等等。

轉身,目光落在書架上,剛剛視線掠過的那一排,在其中幾本上略略停頓,少頃,抽出其中一部香譜。

他說:“你把這個給她。

盧橘接過一看,是前朝魏國夫人寫的香方子,很適合閨閣女子拿來學習調香。

“……”盧橘莫名其妙。

公子真奇怪,自己不回寢院,拿住她問東問西,跑這跑那。

真是,閒的。

桑嫵拿到了裴四郎親手挑選的香譜,眉眼愈發盈然。

她彎彎笑著道:“我正想找本香譜溫習,昨日製安神香,總覺得味兒不對。

她心裡十分清楚,這大約算是,裴四郎對她的……獎勵?

因她那一番話,因她並未給他拖後腿。

桑嫵指尖輕輕蹭了蹭書封上的署名。

比起世人口口相傳的她的香方,桑嫵對這位前朝魏國夫人的生平倒更瞭解一些。

這是一位很傳奇的女子,以平民之身二嫁貴族,被丈夫敬愛了一輩子,兒孫滿堂,安穩活到了耄耋之年。

桑嫵希望自己能沾一沾她的福氣,永遠不要再過以前那樣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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