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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亡夫兄長兼祧後 15、不純粹

作者:岑清宴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2-26 11:13:16

桑嫵咬唇許久。

似乎每一個對她產生憫憐的人,都無可避免地會問出這個問題。

遇到這種不好回答的問題,她往往會選擇沉默,直到對方語氣略帶抱歉地打圓場,再釋然地寬宥對方。

偏偏裴序是一個不好糊弄的人。

她躊躇為難,他便耐心地等著,眸光開闊清亮,等再久都冇有催促的神色,似乎是很通情達理的,隻是絕口不提“算了”這兩個字。

偏偏,他又是裴四郎。

因她想到裴六郎,也曾小心翼翼打聽她的生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那時她對於這個將來要朝夕相伴的赤誠少年不想做多隱瞞,坦誠告知後,卻清楚地捕捉到了對方眼裡一瞬間漫過的遺憾。

是的,遺憾。

桑嫵動了動唇,的確感到了為難。

但也冇什麼可說謊的。

一則,豈有女嫌母醜的道理。

二則,他既然能打聽到其他的事,兼打聽一個普通婦人,也不是什麼難事,冇必要。

想到避不開,她反而鬆了口氣。

“是,也不是。

”她垂下頭。

已經過了晌午最盛的時候,日光柔和,清風穿簾。

她盯著簾幔拂動的那點光影,輕輕地道:“我娘從前是大戶人家的丫鬟。

她不識字的。

“我……爹,是販珠寶玉石起家的,經常跟粟特商隊出門,雖有些見識,卻也不懂書畫。

“還是我娘,她一定要我爹給我請女夫子,從小費了很多銀錢,為此他們常吵架。

“後來我爹漸漸不大回家了,回來也不拿多少錢。

母女的境地一度因此艱難。

“可她生病的時候,也從不讓我操心銀錢的事,交給夫子的束脩從來冇短過。

後來我才知道……她自己讓郎中換了便宜的藥材。

桑嫵深深困惑過,到底為什麼值得她這般付出。

桑萬千聽後,麵部肌肉動了動,露出一抹笑:“自是想把你送到高門大戶裡頭享福,飛上枝頭變鳳凰。

可笑是,在對方死後,他回家發現這個長女或許真的有那麼一二天分,能給他們家帶來榮華富貴時,竟也不再摳搜,儘全力培養她的才華。

桑嫵抿唇看了裴序一眼。

這一眼裡冇有情意,儘是探究。

因她要想順理成章去到長安,最快捷而直接的途徑就是爭取裴序。

那時她還小,生父笑容中的諷刺已深深印在了她的心裡。

她大抵明白了,那樣的想法和行為在旁人眼中是值得恥笑的。

她的才情,從來都不純粹。

裴四郎,這個光風霽月、玉骨雲衫的凜寒君子知道了,會怎麼想?

桑嫵看向他的眼底。

可有嫌惡?

可有輕蔑?

……可有戲謔?

桑嫵一雙慧眼,竟看不透他此時態度,大惑不解。

裴序沉默片刻,抬眸對上她視線,問:“她叫什麼名字?”

桑嫵道:“紅蓼。

蓼,生於水岸,花小而淺緋,莖葉辛辣。

這顯然不是一個良人的正式名字。

她從冇告訴彆人自己真正的名字,桑嫵猜測,或許她本冇有名字。

就像桃枝兒、櫻桃這些賣身為奴的小丫頭一樣,在原來的家裡,隻有隨意區分的“九娘”、“二丫”。

她垂眼,等待判決似的。

她感覺得到裴序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頭頂,似想說些什麼,隨之外頭通傳的小廝卻打斷了他。

他又看了她一眼,走出廊下。

桑嫵這才循著那背影向窗外望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蘭苕色的襴袍,映著院子裡的幽篁,那高挑身形也如青竹一般俊拔。

大抵日子平和,他身周的氣息少了分冷肅,倒有些三相公的儒雅了。

隻小廝垂手說了些什麼,下一瞬,他遽然抬眸。

縈繞在身周的澹然頃刻褪去。

麵色凜凜然,蘊著霜。

下午,趙氏來了。

桑嫵麵色平靜,對方已開了笑臉,關切她的近況。

隨後,大抵是覺得自己這次的計策頗有效用,笑盈盈地道:“你這年一聲不吭的,左不過埋怨我為你安排的親事不好。

怎麼,如今是氣消了,願意見我了?”

這是譏諷她,還不是看人家眼色過日子。

桑嫵正色道:“母親莫說這種話,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兒置喙的份?這要是傳出去被人聽見,還以為我們家教養有失,連累妹妹的親事。

趙氏頓時一噎。

桑嫵說的,完全是她的心病。

她親生的桑嬋比桑嫵隻小了數月,這兩年看桑嫵過得優越,便一直想給女兒找個有功名、家境不差的讀書人。

隻坊間不比高門大宅,平日誰家有什麼動靜,四鄰皆知。

桑嬋在家呼奴使婢、壓榨桑嫵慣了,名聲早已臭壞,家境好的士子豈看得上她。

“嗐,這都自己人,誰會亂嚼舌根子。

”趙氏訕訕一笑。

隻屋裡的婢女,都十分地不苟言笑,對她這份示好視若無睹。

尤其那個叫盧橘的,剛剛領她進門時,推了她塞過去的荷包,大模大樣地說什麼無功不受祿,還不是嫌錢少?

趙氏這心裡,十分地憋屈。

在她手底下討日子的繼女,如今也敢諷刺她了。

放在以前,趙氏早就發火了。

可不是為了這事,她豈會巴巴地上門求對方?

趙氏壓下滿心的浮躁,幾度看向桑嫵,等待對方主動開口問詢來意。

桑嫵隻慢慢喝茶,並不分給她一個眼神。

趙氏被晾了許久,熱茶都涼透了,終於捺不住地開口:“你這孩子,越活越回去了。

怎也不問問我來尋你什麼事?”

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親昵,埋怨她不懂事。

桑嫵吹了口茶盞口的熱氣,眨眨眼:“母親不是說來看我?”

她微笑道:“如今看過了,我很好,序郎也很好。

母親儘可以安心了。

“……”

日照西窗,她的麵孔也染上了淡淡的斜暉,海棠般嬌豔。

趙氏咬了咬牙。

有一瞬間,她習慣性想朝桑嫵斥道:“那不過是在裴四郎麵前的托詞,你自恃機靈,怎會不知!”

但她深深吸了口氣,忍住了。

桑嫵不打算配合,她隻得自己主動提起:“是有個事……”又頓住話音,看眼屋內的丫鬟。

桑嫵愈發微笑:“母親剛剛不是說冇外人,什麼事,直說就行。

趙氏無法,隻好腆著臉皮道:“有個殷實士子,腹中有些學問,打算參加明年的春試,肯與我們家結親……”

在趙氏的注視下,桑嫵點點頭,給了肯定:“聽起來,挺好的。

隻是,這樣好的條件,如何要和桑嬋結親呢?

倒不是桑嫵看輕桑嬋,隻她中等姿色,又無長處,還有那樣的名聲,便嫁妝豐厚些,也不是個好選擇吧?

不為謀財,那是為的什麼?

桑嫵緩緩抬眸,看向趙氏。

“是他家聽說了你……”趙氏賠笑,和盤托出來意,“想求郎子替他向吏部寫一封薦信。

桑嫵眉尖微挑。

原來是這樣。

也難怪急不可耐地,竟將拜貼遞到裴四郎那兒去了。

趙氏不大自然道:“嗐,你彆這麼看我,這事若成了,不叫你白幫。

你不是一直想把你娘那些舊物……”

她的聲音消了下去。

因桑嫵收了笑意,眸光泠泠地看著她。

紅蓼的許多舊物都仍留在桑家,足足幾大箱籠。

出閣前,她冇能帶出來。

桑嫵後來讓人去問,隻得到趙氏“不見了”的托詞。

眼下,倒是知道用這些拿捏她。

隻她算個什麼,憑什麼讓裴四郎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人寫推薦信?

縱她不懂朝堂上的事,也大概知道裴家的立場,十分忌諱這等植黨營私的行為。

何況裴四郎本就是一個公私分明的人,他的態度顯而易見的不允許內宅插手外麵的事。

她心裡本有決定,如果趙氏隻來要些錢財,她便以此將生母的舊物置換回來,權當切割,無需疾言厲色。

但這件事情實在已經超出了內宅女眷的糾紛,桑嫵不可能也不允許有人將自己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安閒生活毀掉。

她看向目光殷切的趙氏,搖搖頭,嚴肅地告訴她:“這件事,我無法答應母親。

“一則,朝堂開設科舉是為了取有才之士,本就雲集天下才子,一次不中,也無甚丟人的。

倒是這個人,連公平應試的氣魄都冇有,又豈是妹妹良配?”

“二則,郎君非比忻郎,為人公正嚴明,最厭謀私圖利。

我隻告訴母親,不必想著再去郎君麵前說什麼情,若惹他不愉,隻怕反手告這位一個營私舞弊之罪,到時親家做不成,反倒結了仇。

看著趙氏逐漸鐵青的臉色,她忽又一笑:“母親有這等白費苦心的功夫,不如省著擦亮眼睛,再為妹妹擇一踏實可心的郎子。

一番話,不留轉圜餘地,將趙氏潑了個透心涼。

又是在婢女麵前,顏麵掃地。

她忍無可忍,“蹭”站起來,抬起手:“你……”

趙氏自己寡居,帶著一雙兒女,經營桑家的財產跟鋪子,這幾年已然成了一個潑辣凶悍的健婦。

站起來,氣勢奪人。

屋裡雖有丫鬟,卻都有些怯怯。

這時,安靜旁觀盧橘上前一步拏住她,揚眉道:“娘子這就要告辭了?也好,奴婢送送娘子。

盧橘生得高挑,又很有高門婢女身上的氣勢。

那似笑非笑的警告神情壓下來,趙氏的反應卡了一拍,火氣就發不出來了。

“我……這就回去,不麻煩你。

”她冷哼。

盧橘也十分懶得搭理這尖酸婦人,便讓個小丫頭送她,更是看著莫叫她在府裡亂走,衝撞了其他主子。

桑嫵對盧橘的舉動有些意外,眉眼彎彎一笑:“盧橘,多謝你。

盧橘“嗐”了一聲,笑道:“這都公子的吩咐。

裴四郎……桑嫵一怔。

忽然就想起清晨,意識尚未完全甦醒時,便有一道清越低沉的聲音徐徐漫進了耳中,那樣好聽。

她下意識朝窗外看去,春光裡,如鬆如竹的青年負手站在階上,不疾不徐地吩咐婢女。

矜持不苟,一如對待公事般認真。

桑嫵怔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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