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璟和德安一進入教授署,就被眾人圍了起來。
眾人用驚歎的目光看著趙璟,又看德安……看德安隻是順便,看趙璟纔是主要的。
「如此人才,竟被埋沒,可惜,可惜。」
「怪不得殷教諭會出言不遜,如此容貌……」
「咳,咳,少年英才,文章更是字字珠璣,不如來我進道齋可好?」
「忒,你個老鄧不講究,那能當著我的麵挖人!這是我約禮齋的學生,我還在跟前呢,你太過分了!」
一片鬨哄中,趙璟鎮定自若,身姿挺拔如青鬆翠竹。
他雙手作揖,恭敬的問諸位教諭與訓導見禮。
「不知諸位師長喚學生來,所謂為何?」
德安眼見著氣氛不錯,直覺自己這次應該不至於被攆出府學,心裡提著的石頭微微往下放了放,他也跟著見了禮。
眾位教諭笑嗬嗬的伸手,將兩人扶起,隨即才又急切的發問,「趙璟啊,我有意召你入進道齋,你意下如何?」
「我們博文齋多的是青年才俊,應該與你投機,不如來博文齋。」
「觀善齋的學生最為和善,一門心思苦讀,你來這裡錯不了……」
「德安啊,你最後一道策論上提及允高僧道官參與儒學辯論,以『三教辯義』彰顯儒學優越,具體章程,你這裡可有?」
「你文章中寫,取天文曆算製計,棄創世贖罪之說,用科技打敗神佛,這上邊你可有更深入的闡述?」
都說三個女人勝過一百隻鴨子,府學的這些教諭與訓導們若湊在一起,威力遠勝過說長道短的婦人。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說的趙璟和德安頭暈。好在,兩人經過一番梳理,總算是明白,孫教諭火急火燎將他們找來的目的。
問題還是出自兩人的試捲上。
趙璟的試卷,先不說內容如何,那一筆字當真是風骨遒勁,讓人驚豔。比字更驚豔人眼球的,是他文章中所闡述的內容。
就如,骨肉勻亭,深入淺出,結尾更是展現出「為往聖繼絕學」的擔當氣魄,真真上等佳作。
此文章便是放在秋闈上,也該是讓閱卷管拍案叫絕的文章,更何況是在府學一次考試中。
而德安,他文章寫的沒趙璟好,積累也不如趙璟深厚。
趙璟的文章,給人一種駕重就輕之感,通篇下來如行雲流水,一氣嗬成,觀他的文章,是種從內到外的享受。
德安呢?
從他的文字,都可以看出他在絞儘腦汁編纂。隻可惜,心有餘而力不足,文章寫的差強人意。
但如他這個樣子,纔是新入學的秀才正常的水平。
趙璟這種,完全不具備可參考性。若是和趙璟相比,府學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學生,都該被丟出去。
繼續說德安,德安的文章不過爾爾,但讀起來,卻時有驚喜。
這個學生腦子中總有奇思妙想,不管是讓僧道儒學三方辯論,還是以「科學」製邪說,都讓人眼前一亮。
尤其是提到的科學例子——
在大麵積家族墓群,以及亂葬崗中,常有鬼火忽隱忽現,甚至會隨著人的移動而發生改變,被人視為不詳。那藍色的火焰,並非幽靈鬼火,而是人死後身體腐爛所產生的氣體自燃所致。
海市蜃樓也並非神仙方術,而是光線在空氣中被折射;掃墓燒紙錢時,會颳起一陣旋風,並不是鬼來搶錢,而是火堆上方的空氣急劇升溫,氣流上升很快,四周的冷空氣補充也快,才產生了這種景象;又有每年隆冬,湖麵上裂開一條條筆直的冰縫,這並非是山神走過的痕跡,而是氣溫驟降導致湖麵冰層膨脹開裂。
又有前朝立朝時,那塊從地下一寸寸鑽出來的石碑,不出意外,石碑下該是灑了黃豆或綠豆。日日澆水,黃豆和綠豆發芽,便會寸寸頂起那塊「趙氏當興」的石碑。
這些科普,有意思麼?
可太有意思了。
簡直重新整理了教諭們的三觀。
教諭們都是進士出身,誰的學問也不差,勉強也能稱得上是遍覽群書。
以前讀起類似說法,都是哂然一笑,不以為意。
如今這些事情同時出現在一起,他們就不免感到震驚。
原來不是神仙方術,也不是親人留在身邊不去,原來趙氏竊取天下,用的是這種下流手段……
他們對神學祛魅了,對「科學」卻由衷的熱衷起來。
一個個追著德安問,「這些道理,你都是從哪裡知道的……還有什麼科學事件,你說給我們聽聽……」
德安不想解釋,他隻想知道他這次入學考試的成績如何。
「最起碼是個中下,若你進我的博文齋,給你評個中上也不是不可以。」
「來我們觀善齋,我也給你中上……」
一些人圍著德安,但還有人圍著趙璟。
圍著趙璟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孫教諭、田教諭和殷熙臣。
孫教諭管著約禮齋,趙璟現在就在他的齋舍中。殷熙臣管著小成齋,同時還教授有造齋的經史子集。而田教諭,有造齋主要是他在管。
孫教諭清楚趙璟的水平,知道讓他去小成齋和有造齋,才對他最好。留在他這裡,純粹是埋沒了他的人才。
但他也是進士,自認多少能教授趙璟一些東西。他還沒稀罕夠這個寶貝疙瘩,還想與他抵足而談,那願意輕易就將人讓出去。
孫教諭殷切挽留,「咱們師生該是有一段緣分的,你在我這裡留一年,等了卻這段緣分,你再去小成齋或有造齋。」
有造齋的田教諭就唏噓一聲,「孫教諭,你大可不必如此。學生的時間比命都貴,你硬挽留趙璟,不是耽擱他上進麼?耽擱他上進,就是謀害他的仕途,你這是要天打雷劈的。」
孫教諭對於田教諭扣上來的帽子,非常不認同。
可田教諭的學問,也就僅次於閔教授和殷熙臣。
他在科舉中,考中二甲夠味兒呢。行,就依你,這就搬東西吧,下午就來小成齋上課。」
趙璟憑借一己之力,成功在入學兩日後,就從約禮齋,跳到了小成齋。
這在整個府學,都是相當炸裂的一件事情。
過往不是沒有學生在短時間內升級,隻是,他們從低階學堂,升到高階學堂的,最起碼也要半年時間。
趙璟呢?
他隻用了兩天!
這兩天都可以不作數。
若是他一進府學,就參加入學考,想必當時就直接被分進小成齋了。
入學就有小成齋學生的水平,這說明啥?
說明他本身能力就特彆出眾,這是沒參加今年的秋闈,若是參加了,說不定現在都是舉人了。
可惜,可惜啊。
趙璟升到了小成齋,德安卻沒轉到彆的齋堂。
他這人還是很戀舊的,自認為和約禮齋的學生熟悉了,也有感情了,搬去彆的齋堂有些捨不得。
關鍵還是,對他丟擲橄欖枝的幾個齋堂,裡邊學生的水平、教諭的水平,與約禮齋沒太大差彆。
既然如此,還折騰什麼,不夠費勁的。
「看你這話說的,要是小成齋和有造齋要你,難道你還去這兩個齋堂了?」王鈞問。
「那肯定的,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那邊的授課教諭,比咱們孫教諭強了不止一星半點,他們要是要人,我肯定麻溜就過去了。」
「嗬嗬,可惜人家不要你。」
「不要我纔好呢,這不又可以跟你勾肩搭背,聯絡感情了麼。」
「噗嗤。」
「噗嗤。」
接連兩道女子笑聲傳來,德安側首一看,果不其然看到了盛開顏與張翎心。
張翎心本性靦腆,總是有意無意的站在盛開顏半步之後,讓盛開顏遮擋住她一半麵頰。她也很少在約禮齋中說話,安靜的就像是一道影子一般,總是沉默的做著自己的事情。
反觀盛開顏,這位姑娘該婉約時婉約,但是爽朗起來,也是真爽朗。
她也真有主見,甚至會因為一個見解,與孫教諭當堂爭執。
換做一般姑娘,寧願下課後再去教授署尋孫教諭解惑,也不敢當堂發問,她就敢。不僅敢,還因為見解不同,與孫教諭辯的有來有往,場麵著實精彩。
也是因了那一樁事,德安可不敢再將這位知府家的千金,當做普通姑娘看。
這位的水平不敢說在他之上,但也是頗通四書五經的。其膽色更是讓人驚豔,知府大人允其進入府學,果然是有幾分道理了。
卻說盛開顏笑看著德安,德安不知道為何,突然有些不自在。
他輕咳一聲,收回搭在王鈞脖子上的手,拱了拱手,「我們瞎胡鬨的,姑娘見笑了。」
「叫我盛開顏就好,咱們好歹也是同窗,總不能幾年之後,說起我們的姓名,你還一頭霧水。」
德安大義凜然,「姑孃家的姓名,外男豈能……」
盛開顏擺擺手,讓他快彆說了。她帶著張翎心轉身就走,臨走丟下一句話,「你這人,比我爹都迂腐。」
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