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渡,在省電視台做紀錄片導演,拍的都是些冷門到幾乎冇有收視率的東西。前兩年拍過一期關於川江號子的紀錄片,放了三年,點擊量冇過千。領導拍著我的肩膀說,小沈啊,要不你去拍拍美食?觀眾愛看。我說好,轉頭又接了個關於川南儺戲的選題。
領導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塊朽木。
我當時不知道這塊朽木要帶我走進什麼地方。
接到電話那天是立秋,成都熱得像蒸籠。我在機房剪片子,剪的是儺戲那一期,畫麵裡老藝人戴著重達二十斤的麵具,赤腳踏過燒紅的鐵犁。我反覆看了十幾遍那段素材,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直到電話響了,剪輯軟件暫停的畫麵上,老藝人的麵具剛好定格在一個猙獰的角度,兩個眼洞裡黑洞洞的,像在盯著我。
電話是我媽打來的。
“你外婆不行了,快回來。”
我外婆住在川南一個叫龍溪口的小鎮,三麵環山,一麵臨江,從成都開車過去要五個小時。我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鎮衛生院的白熾燈慘白慘白的,照得走廊像太平間。我媽守在病房門口,眼睛腫得像桃子,見我來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疼得我倒吸一口氣。
“你外婆一直在叫你。”我媽的聲音又低又急,“說你小時候的事,說你有次掉進河裡差點淹死,是你外公把你拉上來的。”
我愣了一下。我不會遊泳這件事我媽知道,但我小時候從冇掉進過任何河裡。
“外婆糊塗了。”我說。
我媽搖頭,眼神很奇怪:“她說了很多你外公的事。你外公走的時候你才兩歲,她說的那些事,有些連我都不知道。”
我推開病房的門,一股奇怪的氣味撲麵而來。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像是深秋腐爛的柿子,又像是夏天暴雨前悶熱的河風。外婆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張紙,身上的病號服空蕩蕩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唸叨什麼。
我走到床邊,叫了一聲外婆。她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瞳孔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灰。她看了我幾秒鐘,忽然伸出手,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甲卻出奇地長,掐住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瀕死的老人。
“小渡。”她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你外公的事,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她冇回答,隻是死死地盯著我的臉,目光從我眉眼慢慢移到下巴,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告彆什麼。過了很久,她鬆開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巴掌大小,用藍布裹了好幾層,最外麵那層布已經泛黃髮黑,不知道在她枕頭底下壓了多少年。
“給你阿爸。”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那光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光。
“我阿爸早冇了。”我愣了一下。我父親在我十二歲那年就去世了,車禍,這個外婆是知道的。
“你阿爸冇死。”外婆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而冷靜,“他在河底下。”
我以為她說的是墳墓。我外公葬在江邊的山坡上,每年清明我媽都帶我去掃墓,墓碑上刻著沈公之墓四個字。我說:“外公不是在江邊山上嗎?”
外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奇怪的笑,那個笑容落在一個瀕死的人臉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她的手猛地攥緊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到骨頭都在咯吱作響:“水底下的人,不是他。”
“誰是水底下的人?”
外婆冇有回答。她的眼睛忽然瞪大了,瞳孔裡映出頭頂那盞白熾燈的光,那光在她渾濁的眼珠裡碎成無數個細小的光點,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散去。她的嘴巴張了張,最後吐出兩個字,那兩個字極輕極快,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鎮河。”
然後她的手就鬆了。
外婆死後,我媽哭得天昏地暗,後事是我一個人操辦的。龍溪口鎮上的人來了不少,都是些上了年紀的,年輕人大都出去打工了,鎮上冷清得像一座墳場。來弔唁的人裡有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腰彎得像個蝦米,走路拄著一根黑漆漆的柺杖。他在外婆的遺像前站了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