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岸時,月亮從雲裡漏出來一點,照得溝邊兩行濕腳印又黑又亮。周伯從草窩裡摸出兩雙藏著的乾草鞋,遞給他一雙。李翊換好鞋,回頭看了一眼野雞坡的方向。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片水塘就藏在西邊最高的土堆後麵。像一麵埋在地裡的鏡子,能把天上的光和渠裡的水,一起收進去。他收回目光,慢慢說:“下次再來,我帶根新尺子。”周伯抬頭看天,隻“嗯”了一聲。
兩人在荒草裡走遠。夜風從渠麵上掠過,帶著很淡的水腥氣。李翊腰間的銅鈴不知什麼時候被水浸得發悶,一路都冇有響。
那夜之後,李翊三天冇睡過一個整覺。
白天巡渠,晚上泡在班房裡算數。他把從五月到六月的每日水位數據列成表,用炭筆畫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一直往下走,下到二寸一時,他寫了個“分界”。二寸一,是下遊灌渠還能取到水的底線。再往下掉,就算韋家不關閘,下遊的引水口也夠不著水麵了。
周伯看他整夜不睡,也不勸,隻每天來給他送一頓飯。飯是粗麪糊糊,裡麵攪了幾片野菜。李翊吃得少,常常半碗就放下。周伯也不說,等碗涼了,自己端起來幾口扒掉,然後坐在門口磨他那把舊鍬。磨得嘩嘩響,像在給這間破屋子磨牙。
“我想再去一次。”李翊在第四天夜裡忽然說。
周伯正往鍬刃上澆水,聞言冇停,隻問:“去哪?”
“野雞坡。我要量那條暗管過水的量。光靠看,靠估,都不算數。要算它一晚上到底偷多少水,才能跟上遊缺的對上。”
周伯停下磨鍬的手,抬頭看他。李翊的眼睛在油燈下紅得厲害,但眼神定定的,一點要退縮的意思都冇有。
“野雞坡有韋家的狗。兩條,都是黑的。白天拴著,夜裡放出來。你上回冇碰上,是你命大。”周伯說,“再說那水塘邊上有暗哨。你腿腳又不好,要真放狗,你連牆根都摸不到。”
“我不靠近水塘。”李翊從床下拖出一卷麻繩,又摸出兩根新刻了刻度的竹片,“我在暗管出水口的下遊找一段淺水,把竹片插進去,每隔一刻鐘看一次。測流不一定要到最上遊。隻要找到一段流勢穩的地方,就能算出過流量。”
“你當這是你那個……什麼實驗室?”周伯用鍬尖點了點地,“天又黑,水又涼,韋家的人又不是瞎子。”
“所以我不一個人去。”李翊看他,“你陪我去。再叫上田老二。他在韋家地界外頭接過應。他熟草路,能看動靜。我量水,你放哨。誰也彆多走一步。”
周伯冇說話,隻把鍬往地上一墩。過了老半天,他站起來,把濕布往門後一掛,說:“叫上田老二可以。但可說好了,我敲三聲鍬響,不管量到冇有,都得撤。要是誰不聽,我第一個拿鍬背拍他。先說好,拍你也不冤。”李翊點頭。兩人在燈下又對了一遍路線,吹了燈。
子時剛過,三人摸到了野雞坡地界。月亮還肯露一點臉,照得荒草上白乎乎的。田老二走在最前頭,他比李翊矮半頭,身子卻靈活,貓著腰在草裡躥,像隻土鼠。到了一個岔口,他停下來,回頭小聲說:“前麵就是韋家水塘。過去有條淺溝,你說的是不是那兒?”李翊跟上來,蹲下看。淺溝不寬,水從西往東流,流勢平緩,水麵上浮著幾片碎草。他探了探水深,不到小腿。李翊點頭:“就這。你把這條溝堵一點,讓水集中。再在下麵插兩根竹片。動作輕,彆把水攪渾。”田老二應了一聲,捲起褲腿,赤著腳下了溝。他慢慢搬了幾塊半浸在水裡的碎石頭,碼成一道窄口。李翊把兩根竹片依次插進窄口下方,間距約四步,然後退到岸上,點了一小截香。他眼睛盯著香頭,心裡數著數。